“君上的符只能救一人,母亲选择让我活下去……她就那样死了,司花神女死在了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王野声音干涩,微微发抖,“但她本可以活下去的,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迦琅心中郁结,沉默了半天:“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天门开的那一刻,我都知道了。”
因为他与荧惑有密不可分的血缘关系,连神识都是相通的,觉醒时顺便得到了这些意外“收获”。
别人成神,都是喜笑颜开的,唯独他,全盘仇恨,没有丝毫美好可言。
沉默良久,王野忽地问:“无垠涯的主神,必须是荧惑吗?”
“当然不……”迦琅声音戛然而止,看他,“你要做什么?你刚刚升格为神,不要轻举妄动!”
“圣女归位,明日会有大典,对吧?”
“王野,你想想银雪,她愿不愿意看到你受伤?”
“一直在想。”他只是笑笑。
迦琅提起一口气,在胸腔里化成酸涩,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劝他冷静,杀母夺妻之仇,若非亲身经历,无人有资格劝他和善。
“你要做什么,都提前告诉我,我同你一起。”
王野没应,却说:“迦琅神女,谢谢你的护佑与加持。”他睁眼,看了看她足间的镣铐,神色清明,没有丝毫鄙夷,“你是个好神仙。”
迦琅把木屋留给他静思,独自离开了。
刚出门,就看到沁沁愣愣地站在墙边。
迦琅心口一跳:“你都听到了?”
“嗯。”沁沁耷拉着脑袋,问,“银雪大人,又不要咱们了吗?”
“不是。”迦琅安慰她,“她只是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可那真的是她的选择吗?”沁沁斟酌措辞,追问,“真的是选择,而不是牺牲吗?”
迦琅怔忪,无法作答。
沁沁摊开掌心:“我到无垠涯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了,但我在地上捡到这个。”
是一块木牌,上面粗糙地雕了几个人,依稀能辨别出他们六个。
这是银雪的东西,在小岩村时,迦琅还曾嘲笑过她的雕工。
“不知怎么就落在地上了。”沁沁垂首,闷闷不乐,“是银雪大人不要的吗?”
“不是。”迦琅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坚定地告诉她,“是不小心落下的,她不会丢掉这个。”
“哦。”沁沁攥紧木牌,“那我就替她收着了,以后遇到,我再还给她。”
迦琅揉揉她的头发:“别难过,我们是天族,不受无垠城的限制,以后也可以去无垠涯上找她玩。”
“我晓得的。”沁沁妥帖地收起木牌,不再说话。
圣女有惊无险地进入小天门,无垠城百姓皆大欢喜。
第二日的开山大典,旨在祈求荧惑福泽万代,是无垠城百年一次的吉日。城中所有人都会去山顶,一睹圣女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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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沁沁闹肚子,迦琅不得不出去帮她买药。
城中药房今日好多都不开门,她转了好久,总算找到一位还没来得及上山的郎中,给沁沁弄了点草药,然后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客栈里哪还有什么人?
迦琅在桌上看到一封手写信,字迹浑圆,歪歪扭扭,一眼便知道出自沁沁之手。
迦琅大人,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跟王公子去无垠涯了。我没什么才能,派不上用场,但您和银雪大人从未嫌弃过我,还不把我当仆人来看,我心中万分感激。
昨夜,我想了很久,凡间有句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应该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去做点什么了。我意已决,天族的一生很长,我不希望留下遗憾。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因王公子说你不到一年便能脱离戴罪之身,不愿拉你下水,我们两个才悄悄行动。
迦琅大人,沁沁最后就一个请求:别来帮我们。
迦琅看完信,如鲠在喉,丢下药包迅速朝无垠涯飞去。
她买药折腾的时间太久,竟毫无察觉这是个圈套!或许昨日沁沁听到他们的谈话后,就已经决定要和王野走这一遭,即便赌上自己的性命。
他们要做什么?强行将银雪带出来?还是直接挑战荧惑的权威?迦琅手脚冰凉,不管哪一种,对于那两人来说都是以卵击石!
她到底是来晚了一步,无垠涯一片狼藉,似乎刚刚结束一场骚乱。
她一眼望过去,没看到沁沁和王野两个人。
迦琅着急,抓住旁边一人的衣领:“发生什么了?”
“就、就有两个人,突然跑出来捣乱,说要把圣女带走……然后就有一道闪电劈下来,跟那个男人打了起来,一定是神仙显灵了!”
“那两个人呢?”
“刚刚还在这儿的。突然来了只蓝色大鸟,就不见了。”
蓝色大鸟?是阿古来了?
迦琅轻点着脚尖飞快向前掠去,坐落在雪峰顶中的神殿已然合起大门,不知银雪被带出来了没有。
但迦琅很快就有了答案。
她在山脊背面找到了沁沁和阿古。
沁沁受了重伤,躺在阿古怀里昏迷不醒,阿古一遍遍地向她体内灌输神力,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
不过只有他们俩,未见旁人。
“王野呢?银雪呢?”迦琅紧张地观察沁沁的伤势。
阿古:“我来晚了,只救出了她一人。战况……惨烈。”
迦琅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沁沁睁开眼,气若游丝地说:“我们失败了,银雪大人不肯走……她她……她变得好冷漠,我好害怕。”
沁沁眼角溢出泪,被阿古手忙脚乱地擦掉。
迦琅忙问:“那王野呢?”
“他被押走了。”
“押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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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费力地回忆一番,说:“断,断什么台。”
“断魂台?”
“对,就是断魂台!”
阿古皱眉:“不好了,断魂台是刑场,王野刚突破神格,会死的!”
迦琅猛地想起徒牙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难以置信地问:“断魂台,就是施以断魂鞭的地方吗?”
“对!”
她豁然起身,死死咬着唇。
断魂鞭是天族最残酷的刑罚,每一下都抽打在魂魄上,据说,曾有体格不行的天族连三鞭都没撑过!
王野是仙凡混血,能撑过三鞭吗?
“迦琅神女,这其中必然有问题。”阿古说,“断魂鞭历来是用在重刑犯身上的,王野罪不至此,甚至连罪都算不上,为何会被带去断魂台?”
“因为荧惑早就想要他的命。”迦琅神情冷酷,“阿古,麻烦你照顾沁沁,我现在得去找王野。”
“好,神女注意安全。”
迦琅立刻乘上最快的一缕风,向天上疾驰。
她之前根本没想到,再一次上九重天,居然是去断魂台。
跟九重天的朗日晴天截然相反,断魂台上空阴云密布,仿佛飘着万年不散的痛苦灵魂,不停地传出惨叫。
她远远看到王野跪在中间,戴着黑色面具的执鞭人高举起手里长鞭,猛地抽打在他身上。
只这一下,迦琅便看见了一部分魂魄化成烟灰,飘散着离开肉体,被抽打的部位立刻浮现出狰狞的血痕,还冒着气儿。
王野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不吭一声。
他认为,这是他应得的。
是他无数次没有抓紧顾银雪,应得的惩罚。肉体和魂魄虽然痛极,远远没有失去她的那一刻来得凶猛。
王野闭上眼,沉默地承受了第二下。
“住手!住手!”迦琅奋力呐喊,却无法靠近断魂台中间。
结界将她挡在外面,执鞭人只是冷漠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再一次高举长鞭。
“不要打了!他无罪,他一生端正善良,未伤害过一人,为何要受刑?啊?”她拼命拍打结界,愤怒又不甘。
可执鞭人根本不理会,迅速落下鞭子。
第三鞭。
王野已然开始颤抖,浑身青筋毕现,神识也摇摇欲坠,但他仍旧连声闷哼都没有。
——如果承受这样的痛苦,可以把银雪换回来,那么再来十下也没关系,就算他死了也没关系。
嘴里甜腥,竟是血液都反涌了。
若是有力气说话,他当要嘱咐迦琅一句,别再求情了,没用的。
王野感觉魂魄在逐渐离体,他脑子里一遍遍浮现出银雪的样子,听见她笑着说:“王公子好生俊俏,娶妻了吗?若是未娶,你看看我怎样?”
王野扯了扯嘴角,竟觉背后鞭痕都没那么疼了。
第四鞭要来时,一个紫金炉鼎突然飞了过来,穿越结界,砸中执鞭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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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脱落,执鞭人刚要发作,突然看清来人,跪了下来。
长岐长老“啧”了两声,似乎不忍看王野身上的伤口:“君上有令,不允许对王野仙人施以刑罚!还不快快住手?”
执鞭人不敢违抗。
长岐转头,看到结界外的迦琅:“这位就是迦琅神女吧?久仰久仰。”
迦琅张了张嘴:“君上……”
“嗯?”
“没、没什么,劳烦长老谢谢君上。”
长岐捋胡须笑笑:“这个嘛,还是迦琅神女亲口说吧。”他打开紫金炉鼎的盖子,将重伤的王野收了进来,“断魂鞭这个伤,只有九重天能医,他就暂且由老身照顾了。”
迦琅赶忙作揖:“多谢长老。”
长岐救完人,飘飘悠悠地离开了。
迦琅跪在地上,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口气。
颂梧保了王野一条命,他本人却没有出现,天宫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这么想来,明明只有几日未见,却好像过了好久。
迦琅心中酸涩,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
她来时是直接飞上来的,返程时才发现,断魂台入口处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正有两个小仙官在最末尾刻上“王野”二字。
迦琅问:“这是什么?”
“名单啊,这都看不出来?”小仙官鄙夷地看了眼她脚间镣铐,不屑地说,“所有受过断魂鞭的罪人,都会在这个石碑上留下名字。”
“刚刚那个王野是四鞭吧?”
“三鞭啦,运气真好,被长岐长老救下了,再来一鞭估计就死了。”
说着,他们两个在王野名字后面刻上数字,像是增添新的战利品。
迦琅目光流连在石碑上,不多时,找到了“徒牙”,他的名字后缀着数字五十。
迦琅正要走,突然脚步钉住,浑身冰凉。
就在徒牙前面,出现了一个她不敢相信的名字:
迦琅,九十九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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