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琅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忘记了呼吸。
她的名字,怎么会在这上面?她从不记得自己受过断魂鞭之刑,而且她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这不可能!
唇齿都在发抖,她轻声问:“两位仙人,敢问这位迦琅……”
“哦,那个九十九鞭啊。”小仙官很熟稔,“她是受刑鞭数最多的一位了。”
“她……犯了什么罪?”
小仙官看看四周,没有外人,才说:“这你都不知道?九十九鞭当然是重刑中的重刑。我问问你,这千年里,什么事算最重刑啊?”
“罪仙不知,求赐教。”
“蠢死了,当然是袭击女帝咯!害女帝沉睡千年不醒的,就是这位九十九鞭的猛士了。”
迦琅当即天旋地转,艰涩地说:“这怎么可能?”
“不信拉倒。”小仙官白她一眼。
另一个仙官插话进来:“话说回来,这个迦琅才是真走运,她的九十九鞭都被人顶替了,一下都没挨在她身上。”
“谁替的她?”
“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当值呢,这事儿似乎是个秘密,没人提。”
迦琅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是弄脏了女帝的仪容、搅乱了宴席,仅此而已吗?
女帝昏迷千年,竟是跟她有关?
迦琅扶着石碑,气息都不稳了。
小仙官催她:“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朋友不是被救走了吗?快滚快滚,别妨碍我们。”
迦琅踉跄着向前,竟不知该去向何处。
颂梧消失,沁沁和王野受伤,阿古忙到焦头烂额,没人能够分担她的心结……
迷茫之中,她无意识地回到了无垠涯。
她站在神殿门口,看着庄严紧闭的大门,迟疑许久,终是抬起脚,以神女的身份不请自来。
无垠神殿很大,也很空旷,里面冷漠而寂静,没有丝毫烟火气息,侍女们走路都低着头,不发出半点声响。
银雪正在大殿上跪拜。
过了许久,她才站起来,礼貌地问:“神女有事?”
她的眼睛平静无波,既熟悉又陌生。
迦琅想起沁沁的话,银雪好像确实变得冷漠了。
话到嘴边打了结,迦琅道:“无事。”
银雪点头:“那神女自行看看吧,我去念经了。”
她转身要走,被迦琅拦下:“我带了一壶酒来,要一起喝吗?”
银雪回头,秀气的眉峰皱着,微微不快道:“无垠涯上不能喝酒。神女若非要饮,请去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我不管。”
迦琅又问:“那吃肉呢?”
“也请神女自便。无垠涯上皆为素斋,恐无人奉陪。”
迦琅怔了怔,轻声问:“那你还记得王野吗?”
银雪眉头紧拧,而后松开:“略有印象,怎么了?”
她眼里无风无月,无春色,也无潋滟晴光,仿佛谈论的只是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至此,迦琅终于确定,小天门的术法可怕,因为它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抛弃欲念,立地成佛。
“王野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或许银雪不想知道,可迦琅仍要告诉她,“他其实是仙凡混血,如今已突破神身,正式位列天族。”
银雪淡淡点了个头,了无情绪地说:“恭喜他了。”
“可他不想成神,痛失所爱后又受了三下断魂鞭,即便恢复,也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值得恭喜的……”
话还没说完,侍女来催促银雪,银雪就随其去念经了。
迦琅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酸涩。
接下来几天,迦琅在无垠涯的客房住下。
银雪每日都是跪拜和念经,别无其他爱好,不笑不哭,也不怎么同人说话,过着日复一日无趣至极的生活。
迦琅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或是去探望正在山里养伤的沁沁。
她曾问过阿古,颂梧此番回九重天忙什么去了,阿古只严肃地说:“君上去给迦琅神女铺路了。”
迦琅愕然,什么铺路,她不明白。
颂梧得空会给她传些秘音,往往就是炽烈直白的四个字:甚是思念。
偶尔会厚颜无耻地再加上四个字:亲亲阿琅。
迦琅没有回答过。
到第三天时,迦琅感觉到一种久违而熟悉的绝望感。
——是那种生命快走到尽头的空洞和绝望。
迦琅抬手看腕内,蓝色经脉果然浅到几乎看不见了。
她忽然记起,此番下凡,最初目的只是寻找信徒,确保自己不那么快死去。
可怎么就遇到这么多事、这么多人,越发偏离最初的轨迹呢?
神力渐渐稀薄,迦琅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终于决定给颂梧回复一条秘音。
“保重。”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无垠涯的满月中,沉沉睡去。
这样也好,她亦去做个凡人,好好体会一把人生的酸甜苦辣。
次日一早,迦琅豁然睁开眼睛,赶紧去看自己的手腕。
又没死成!
经脉里的蓝色比昨夜加深了一点,神力在其中缓慢却稳定地游走——这大千世界里唯一的信徒,又一次在她快要消散时将她拉了回来。
她活着,就还有大把的事情可以做,她不再郁郁寡欢,准备去和银雪道个别,重新开始自己的旅程。
银雪正在诵经,什么人也不能见。迦琅干脆化了串玉尘花出来,挂在她门上,然后不辞而别。
银雪回房时,忽地看见了门上那一串花。
“这是什么?”她问。
侍女答:“迦琅神女走时挂在这儿的,要把它拿掉吗?”
风一吹过来,花瓣轻柔地摆动,发出淡银色的光,似曾相识。
银雪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很久,才道:“就放这儿吧。”
后来,这串永不凋谢的玉尘花,在她门前一挂,就是几十年。
迦琅未进翡羽城,直奔逐光山。
被她砸坏的君上神庙还在修葺,信徒都不来了,整个逐光山变得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风有点大,而且是从北边吹来的。
迦琅站在山顶上,凝神辨别风的走向,她诧异地发现,翡羽城现在的风团跟小岩村如出一辙。
她拦下一个修神庙的工人,问:“翡羽城这阵风刮了多久了?”
“连刮好几天了,一点消停的意思都没有。”
男子见她不解,便道:“你知道小岩村吗?”
迦琅点头:“知道。”
“那小岩村风灾,你晓得不?我听人说,他们的风灾不止,还向外吹,一路吹到我们这儿了。”
迦琅怔住。
按理说,圣女归位后,小岩村的风灾就该结束了,可为何不仅没结束,还继续向外面吹了出来?
难道圣女根本不是荧惑迁怒于世人的原因?
迦琅千回百转,那人就摇头叹息道:“要我说,肯定是得罪风神了。”
迦琅抽了抽嘴角:“也不一定吧?风神平时就与风为伍,搞不好早就玩腻这套了。”
对方不以为然:“但风神没有别的能力,就只能吹吹风了。”
迦琅:“……”
竟无法反驳。
“唉,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这风要是再不停,乡里的庄稼毁了,我们一家今年吃什么啊?”
“就是,修神庙的进度也落下了,回头又要被骂。”
工匠们纷纷开始议论,脸上愁云密布,有的人甚至对着尚不完整的君上神像就开始拜,祈求他的庇护。
迦琅也很惆怅。
这场风灾不停下来,银雪和王野的付出就等于是白费,她作为天族内定的头号嫌疑犯,也无法洗清自己的冤屈。
凭什么,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他们还平白失去了这么多?
迦琅心中郁结,半天没想出个方法来,却意外感受到经脉里神力的流转。
有人在供奉她?!
迦琅立刻提起脚尖,风一般蹿向半山腰,也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她就觉得,这次信徒离她很近,大约就来自逐光山的这座庙。
还未靠近,她远远看到自己那间小破庙里有个人影,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对着神像祷告。
迦琅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惊扰了对方,轻声道:“敢问……”
信徒闻声回头,露出一双熟悉的眉眼。
像是心口朱砂痣化成了血,温热地流淌过四肢百骸,迦琅突然失了声。
——是你啊。
这千年里,一次又一次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这天底下唯一的那个信徒,竟是太渊君上,颂梧。
耳边只有呼啦啦的风声,迦琅陷入长久的静默。
颂梧从地上站起,不紧不慢地上香,再更换桌前的水果,熟稔得仿佛早就对这里了若指掌。
“昨夜来得匆忙,忘记带新鲜水果,今天补上,晚用一天,神女不介意吧?”
迦琅迟钝片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以前。”颂梧知道她在问什么,平静地回答,“从你发配瀚海,世人渐渐忘了你时,我就建了这间庙,时不时供奉着你。”
迦琅摇头:“不可能,掺杂了私心的供奉若有用,银雪那时也不必离我而去了。”
“什么叫私心?”颂梧反问,“你与银雪神女是挚友,你为了保她一命专程进行的供奉,那叫作私心。真正的信仰是纯粹的,你当全心全意注视这个人,视她比自己的生命、比这世间一切都重要,这才是信仰。”
迦琅愣愣地看着他,脱口道:“那君上为何要信我?”
颂梧没有接话。
他拿起一旁扫帚,在神庙里慢慢地扫着地,窗台上落了灰尘,也被他细细拂去。
“阿琅,我不是从一千年前才开始信你的。”他声音沉着,缓缓如流水,“在那以前,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永生永世的信徒。”
迦琅越发怔忪,终于意识到一件事:“等等,我们以前就认识,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是我亲手抹去了你的记忆。
颂梧垂着眸,眼角似乎沾了未散的雾气,浓郁到化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