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庙中出来,迦琅飞上房顶,差点吐血。
她这间破庙地势不好也就罢了,东面居然还有一座更大更辉煌的庙宇,远看就像是压在了她头上,怪不得这里荒无人烟。
“沁沁,你去跑个腿,看看那间庙里供奉的是哪只老贼。”
沁沁得令,麻溜地飞奔过去。
迦琅就在半山腰等她。
没等来沁沁,倒是等来一个年轻男子,他脸色很白,身形瘦弱,斯斯文文地向她行了个礼,道:“打扰姑娘了,小生方才去山顶拜神,下山道上便有些迷路,请问姑娘可否……”
不待他说完,迦琅猛地抬头:“你去拜神?山顶上那间庙吗?”
“正是。”
迦琅一双杏眼直直盯着他看,她本就生得美,这一看瞬间令男子面色薄红。
“你叫什么名字?哪儿人?现居何处?多大了?可娶亲?”迦琅连珠炮似的问。
男子脸更红了,支吾道:“姑、姑娘,这样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迦琅笑着说,“我想多了解公子你。”
毕竟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信徒。
“在下姓黄名藤,翡羽城人,还、还未娶亲呢。”似乎鼓足了勇气,黄藤小声问,“敢问姑娘芳名?”
“叫我阿琅就行。”迦琅从口袋里翻出一枚玉片,“喏,这个给你,就当是见面礼。”
还有见面礼?黄藤心都飞到天上去了,一方面觉得这个礼本该由他来送,另一方面瞧见这玉片成色极佳,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他舍不得拒绝,干脆咬牙收下了。
“阿琅姑娘费心了,黄某一定会好好收藏这枚玉片。”
迦琅无所谓地摆摆手。
这种玉片在人间或许值点钱,对她来说却跟石头没区别,本就是她准备给自个儿信徒的见面礼。
黄藤收着玉片,越发觉得面前这姑娘明艳不可方物,甚至在整个翡羽城,他都没见过几个比她更漂亮的女子。
最重要的是,她还梳着未嫁人的发髻。
黄藤心思换了一茬又一茬,正想跟迦琅进一步攀谈,沁沁就从东面跑了回来。
迦琅赶忙问她:“看到了吗?”
“看到了!”沁沁刚要回答,目光在黄藤身上绕了两圈,改口道,“回去我跟您细说。”
“好。这是我刚认识的黄公子,他……去山顶那座庙祭拜过。”
沁沁眼睛瞪得浑圆,随即眼泪都要冒出来了,激动地握住黄藤的手:“恩人啊!”
黄藤浑身一抖,这一个两个的,怎都这么热情?虽然他确实有几分姿色。
细细一看,这刚冒出来的小姑娘虽然稚嫩了点,但脸蛋圆润饱满,也是个美人坯子。
今天也太走运了吧!
黄藤心里暗乐,表面上装作矜持,跟她们一块下了山,然后把她们送到客栈。
最后说好,如果在翡羽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他帮忙,他也可以带她们吃喝玩乐。
分别前,黄藤挥了挥手:“阿琅姑娘再见。”
迦琅心情很好,笑眯眯地同他再见,而后一转身,就看到“宋仙君”面无表情地倚在门边。
眼神好像要杀人。
迦琅吓了一跳:“你怎么这般神出鬼没的?”
颂梧不答,许久后才沉沉地“呵”了一声。
阴阳怪气的。
他今儿个把蓝羽鸟也带来了,沁沁自打进屋后就蹲在一旁,跟鸟展开殊死对视。
面前这人相当于半个钱袋,迦琅殷勤地给他端茶倒水:“什么风把仙君吹过来了?”
“你这阵风。”
“什么?”
“没什么。迦琅神女,我不是在信上说了吗,等我半日,陪你一同去山上找庙。”
“哎呀。”迦琅一拍腿,赶紧解释,“我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仙君这么忙,不用你专程抽时间做这个,便自个儿去了。”
颂梧脸色一沉,又问:“刚才那人是谁?”
“你说黄公子?”迦琅弯起了嘴角,看上去特别高兴,“他是我的信徒,没想到第一次去就碰到了。”
颂梧愣了一下:“你的信徒?”
“对呀。”
“他自己说的?”
“是的,我到的时候,他应该是刚供奉完,没想到在山里迷路了,就被我撞见了。”
颂梧微微抿着唇,深黑的眼睛里又泛起躁意。
他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
不知过了多久,沁沁小声开口:“我可以摸你的毛吗?”
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只见沁沁仍旧蹲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渴望。
蓝羽鸟“咕”了一声,高傲地转过头颅,像是拒绝。
沁沁立刻眼巴巴地望向颂梧:“仙君大人,我可以摸它的毛吗?”
颂梧没说话。
眼看沁沁就要伤心,迦琅帮她问:“宋仙君,我侍女想摸摸那只鸟的毛,可否行个方便?”
颂梧假装没看到蓝羽鸟哀求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沁沁立刻扑过去,不待蓝羽鸟逃走,她一把揪住翅膀,抱在怀里一顿猛搓。
“咕咕咕!”蓝羽鸟发出又嫌弃又绝望的号叫。
颂梧在翡羽城的生意做得很大,不是每天都能来客栈找她。
迦琅清闲了几天,跟黄公子一起品尝了不少当地美食,终于想起来那天没说完的话题。
客栈里,她关上门窗,对沁沁道:“你那日在另一座庙里看到了什么,都跟我说说。”
沁沁小脸一垮,难得有些郁闷:“迦琅大人,那座庙真的很大。”
“嗯。”
“人也很多,香客络绎不绝,我都看傻了。”
“我知道。”
“建造得也非常辉煌,咱们的跟人家压根儿不能比。”
迦琅耐着性子:“所以,是谁的庙?”
沁沁噘着嘴,小声说:“是、是君上的。”
迦琅笑容凝固。
“噢,是君上的啊,太渊君上吗?”
“咱们天族哪还有另一个君上啊……”
“怪不得。挺好挺好,睡觉吧。”迦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沁沁扒着床沿看她:“迦琅大人,您别生气,君上咱斗不过,生气没意义的。”
“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要睡觉,去梦里杀了他。”
“……”
或许是因为执念太强,迦琅居然真的梦见了太渊君上。
仍旧看不清脸,但他穿着那件清风皓月的银白长袍,坐在一棵系满红绸带的树下,静静看着她。
梦里面,迦琅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抓紧太上斧,一步步向他走去。
谁知,君上忽然冲她招了招手,道:“会下棋吗?”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迦琅稀里糊涂地在他对面坐下,又稀里糊涂地和他下了一局棋。
对弈过程中,君上开口说话:“我知道你对我有怨,也有很多困惑想问我,但我只能告诉你,就如同这棋局,我们总要做好准备和铺垫,才能迎来胜利,只是这个过程会让人痛苦。”
迦琅诧异地抬起头,君上的脸似乎隔着一层水雾,既陌生,又熟悉。
他执起最后一颗子,落在棋盘上:“你赢了。”
迦琅忙一看,果然是她赢了。
她棋技很差,连自己是怎么赢的都不知道,却听见君上低低的声音说:“无论怎样对弈,我都不会赢你。”
“啊?”迦琅没明白,刚想追问什么意思,棋盘和君上都消失了。
她怔了半晌,终是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梦境,他怎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一堆不知所云的话,却连个解释都不给,真是个狗玩意儿。
迦琅翻了个身,骂骂咧咧地沉入睡眠。
第二天,她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
迦琅眯了眯眼,看到窗户大敞,“宋仙君”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晃着一个茶盏,漫不经心地望向外头。
天光刚好不浓不淡地照在他身上,给苍色衣袍镀上金边的同时,也将他的脸照得犹如无瑕美玉。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就像是梦里棋盘上的黑白子,同样泛着光泽,却没什么温度。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世间。
迦琅从**坐起来,飞快整理好衣物,小声嘟囔道:“又这般神出鬼没的……”
“醒了?”颂梧转过头,刚好就逆了光,看不清神色,“我叫过你了,但你没醒。”
同他的神情不一样,声音还是有几分温润质感的,迦琅愣了一瞬,总觉得跟梦里的声音有几分重合。
但仔细一想,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君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嗓音了。
迦琅没过多纠结,穿好鞋子走到窗户边,探出个头道:“在看什么?”
不用他回答,迦琅已经看到了。
院子里沁沁抱着一堆谷物,追在蓝羽鸟身后说:“大鸟,你别跑呀,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蓝羽鸟每根羽毛尖都写着抗议,“咕咕咕”地到处逃窜,沁沁还不死心,倒腾着两条不怎么长的小腿,憨憨地跟在它身后。
“你听话,过来吃一点,以后我每天给你喂食!”
蓝羽鸟本来是可以飞到天上躲过此劫的,但它黑心肠的主人在半空随意画了个结,让它只能待在地面,被迫玩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迦琅抽了抽嘴角,有些歉意:“我这个侍女从出生就住在瀚海,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对很多事情都新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