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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银雪消散

     迦琅冲进那间冷清的宫殿。

     银雪正半卧在院子里,往嘴里倒酒。

     她额前的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

     迦琅心脏猛然一抽,刚想说话,就被银雪截下话头:“阿琅,再来陪我喝一场吧。”

     迦琅如鲠在喉,默默坐到她旁边。

     面前,是银雪宫广袤的玉尘花。

     迦琅记得,第一次来这儿时,银雪曾说过,玉尘如雪,是她最喜欢的花朵。

     玉尘花在微风中簌簌摇摆,发出淡银色的光,这看了快一千年的景象,此刻映在迦琅眼里,却酸涩得想要流泪。

     桌上摆了三只酒杯,银雪一只,迦琅取走一只,还剩下一只。

     “阿琅。”银雪开口,“你就没有想过,找找自己的那个信徒?”

     “想过啊。但是没找着。”迦琅尽量让自己语气如常。

     “天下这么大,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银雪灌了口酒,光着脚在玉尘花里来回晃**,率真得像个孩子,“世人都说,信徒供奉神,神是高高在上的,可他们不知道,对我们这样的神来说,信徒才是恩人。”

     迦琅道:“我虽不知自己的信徒是谁,在何处,但我知道,你也是我的恩人。”

     银雪笑了:“怎么这样说?”

     “我就你一个朋友,银雪,四海八荒那么大,我没有家人,唯有你。”

     在她初来瀚海时,是银雪跟她说了第一句话,陪她喝了第一口酒。一晃,居然一千年都快过去了。

     在天族漫长的生命里,能得此一知己,实属幸运。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还是酸酸的。

     银雪举起自己的酒杯,对她道:“我也一样,只有你。来碰一杯吧,此生感谢相逢。”

     迦琅啧了啧:“银雪神女,你真不适合说肉麻话。”

     银雪哈哈大笑,没有反驳。她侧身在那第三只杯子里倒满酒,豪迈地洒在地上:“张公子死了,这杯敬他。”

     迦琅沉默了,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她们都知道既定的命运。这是最后一场酒了。

     银雪懒洋洋地说:“我这个侍女沁沁,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人很好,我走以后她会回到仙侍名簿上,若十天之内无人认领,她也要消失的,我觉得这样太可怜,不如让她跟着你吧,反正你也没有仙侍伺候。”

     迦琅勉强扯起嘴角,嫌弃地道:“你别跟托孤似的……”

     “你会打架,法术想来也是精湛的,她跟着你不会被人欺负,我很放心。”

     “知道啦……”

     “那就这么决定了,你可不许反悔。”银雪伸出小手指,要跟她拉钩。

     抬袖间,迦琅看到银雪另一只胳膊已经幻化成点点飘雪,变得透明。

     迦琅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出来,钩住她的小手指,佯装轻松道:“一言为定。”

     又喝了几盅琼仙酿,银雪再也遮掩不住即将消失的状况,她的双脚全都已经化成了雪,飘到天空上。

     已经没办法支撑自己坐着了,她躺在地上,脸颊喝得红彤彤,望着九重天的目光就像是每一次醉酒后,和迦琅一起观星那样,纯粹、率真。

     “阿琅,我要去投胎啦。”她终于开始告别,语调温柔而轻快,“下一世我要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最好能觅得良婿,子孙满堂,活到六十,寿终正寝。”

     “你想得倒是挺美。”迦琅揶揄着,泪却从眼角直直流下。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虽然我嘴巴上总嫌弃你那间小破屋,其实我还挺羡慕的,比起我这个空旷的宫殿,你那儿更温暖。下辈子,我也要住一间那样的小屋。不过你品位太差,门上挂一串腊肉算什么?我要挂就挂一串玉尘花,风一吹过来,它们会发出淡银色的光,可好看了……”银雪伸出已经近乎透明的手臂,做出举杯的姿势,“阿琅,你若是经过了我的小屋,记得给我捎一壶琼仙酿,我们再来对饮三千场,不醉不归。”

     迦琅已经泪流满面:“臭婆娘,你以为下辈子就能喝过我吗?”

     银雪笑了,一如九百多年前迦琅初来时,她在瀚海上下的那场千重雪,干净到骨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阿琅啊,这冷冰冰的九重天,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口琼仙酿,还有你。”

     面前的人逐渐消失,化成细小的雪花,随风飘走,什么都没留下。

     迦琅举起酒杯,对着空****的空气碰了一杯:“不醉不归。”

     饮过无数次琼仙酿,却唯有今日如饮刀子般,一路灼烈,辣得她眼泪不止。

     银雪走后,瀚海下了七天七夜的雪,仿佛连天空都知道那个贪杯爱美的雪之神女走了,悄无声息地在瀚海每一处落上纯洁的白色。

     迦琅每日都穿白色出门,却一定要在手腕和发髻间系上红色丝带。

     花仙婆说,只要在风雪里远远地望到一抹明亮的红色,便知道是她。

     迦琅有一次问:“阿婆,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得紧!”

     迦琅抿嘴笑笑,那个臭婆娘说得对,在品位上,还是她更胜一筹。

     雪下到第七天,迦琅又经历了一次濒死的时刻,手腕上的蓝色经脉淡到快要透明,她躺在**自嘲地想,辜负了银雪的嘱托,沁沁还是得回仙侍名簿上走一遭。

     可第二天,她仍旧如常醒来,经脉的颜色恢复几成,有微弱的力量在里面游走。

     迦琅在**呆坐好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了。

     她腾地从**蹦起来,把沁沁吓了一跳,睁着大而无辜的眼睛问:“您怎么了?”

     “沁沁,走,收拾行李,我们出一趟远门。”

     沁沁忙问:“去哪儿?”

     迦琅没来得及回答,匆忙披上斗篷,卷起一布兜馒头冲了出去。

     外面雪还在下,她把温热的馒头裹进斗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梨老仙原先住的屋子旁。

     这一次,她把一布兜馒头全扔了进去。

     里面的人显然没有料到,安静了半晌。

     迦琅站在窗户外面,第一次同徒牙说话:“你若是好点了,就自己起来找吃的吧,但是不要伤害瀚海的大家,都是将死之神,说不准谁先走一步,还请你看在这些馒头的分上,包容一下。”

     屋里一片安静。

     她接着说:“明天开始我就不给你送馒头了,我要去远方,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再见。”

     她拉紧斗篷的帽子,正准备走,却忽然听到窗户上传来钝钝的敲击声。

     有雾气,徒牙用残破的手指在窗上写了三个字——

     “你,无辜。”

     迦琅怔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明白。

     随着雾气重新弥漫,那三个七歪八扭的字渐渐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凡间有个翡羽城,地处交通要道,不仅商贾往来密集,更有数百里繁华盛景。凡间有句话:在翡羽城,走五步能遇见一个文豪,十步能遇上一个巨富。

     迦琅选择到这里,想法很简单,只要能劝说一个有钱人帮她修个庙,后半辈子就不用天天担心死不死的事了。

     正值夏季,满城都浮着栀子花的香,竟比酒还要醉人,迦琅被醺得昏昏欲睡,连街边的商铺都没心思逛。

     就在刚刚,她又被一家府邸赶了出来。

     入凡间已有半个月,她每日都坚持去富贵人家游说,既然不能暴露自己,她便以说书人的身份向大家介绍司风神女迦琅的丰功伟绩。

     但结果总是一样,大家把她当疯子,没人听说过天族还有这么一号神仙啊。

     如此反复,沁沁看到自己的新主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靡下去。

     回到客栈,迦琅把身上仅剩的银钱铺在**,来回数了好几遍。

     沁沁咬了一口大鸡腿,高兴地说:“我们还有这么多钱啊。”

     迦琅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些钱,只够我们撑两天的。”

     “啊?”沁沁瞬间愣了。

     “除去房费,还有我们俩的伙食费。”迦琅幽幽地瞟了她一眼。

     说是两个人的伙食费,实际上可以算作五个人,因为沁沁实在是太能吃了,她一个少女,却有着能媲美多位壮年男子的食量。

     沁沁接收到迦琅的目光,手里咬到一半的大鸡腿瞬间不香了,苦着小脸说:“迦琅大人,从今天开始我少吃一点吧。”

     迦琅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辛苦你了。”

     但仅仅是这样,也不够她们在翡羽城生活下去,用法术变银子出来又是大忌。

     迦琅抱着胳膊在客房里转了一圈,忽然灵光一闪:“有了,凡间不是还有那么一个地方嘛……”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典当铺门口。

     区区一个凡间典当铺,上下居然有两层高,门口牌匾倘若换一下,简直就是个小型宫殿,比迦琅那间小破木屋还要大好几倍。

     掌柜正在小憩,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慢悠悠地说:“姑娘要当什么?”

     迦琅从布兜里掏出个比脸盘子还大的碗来:“我来当这个,我侍女吃饭用的碗,市面上可不好找这种大碗吧,一顿抵人家五顿!”

     沁沁眼中蓄满泪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她的饭盆。

     掌柜扑哧一笑:“有别的没?”

     迦琅又在布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石头:“还有这个,形状着实奇特,人间难寻……”

     “行了行了,”掌柜不耐烦地挥手,“你把我这儿当什么了,又是碗又是石头的。赶紧回去吧,别影响我做生意。”

     迦琅不肯走,扒着桌子做可怜状:“您再考虑考虑吧!我是真的没办法,身上最值钱的就这两个东西了!”

     掌柜眯眼瞧她,她穿得挺朴素,的确不像能拿出宝贝的人:“那等有值钱东西了再来当。”

     “您再看看,再看看……啊!”

     后面走来几个男子,看上去像当铺的打手,架着她就要拖出去,迦琅忙喊道:“掌柜的,我这块石头真的很奇妙,这是我心仪的男子在仙凡交界处捡来的,搞不好上面还沾着仙气呢!他把这个送给我当定情信物,让我等他,然后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日日看着这个石头伤心垂泪,决定与他一刀两断……”

     这临场胡诌的功夫是跟银雪学的,沁沁跟银雪待在一起的时间也长,十分机敏地抹了几滴眼泪。

     可是,并没人领情,掌柜还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关切地道:“姑娘,隔壁有郎中,看脑子很不错……”

     就在此时,二楼忽然飞下来一只蓝羽鸟,在掌柜面前扔下一张纸。

     掌柜恭敬地把纸展开,表情一言难尽。

     他挥了挥手道:“我家宋老板说,他被你的故事打动,正痛哭流涕好不伤心,决定收了这块石头,请你开价。”

     迦琅有点蒙,抬头看了看楼上,那只蓝色的鸟就站在护栏上,审视地往下看。

     沁沁激动地扯扯她袖子:“是大鸟,是大鸟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