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我还不知道,你这只蓝羽鸟叫什么名字?”
颂梧沉思了一下,说:“就叫大鸟。”
蓝羽鸟立刻向他投来愤恨的目光,也就是这个走神的间隙,沁沁从后面伸出肉乎乎的爪子,一把抱住了它。
“哈!我抓到你啦!乖乖,来,吃谷谷!”
蓝羽鸟一副鸟生绝望的样子,蔫耷耷地瘫在沁沁怀里。
迦琅笑了半天:“对了,仙君今日来找我,有事?”
“城东有家酒楼做蜜煎青梅还不错,今天带你去尝尝。”
“广聚轩吗?我已经尝过了。”迦琅撑着下巴,没看颂梧的表情,说道,“黄公子带我去的,排了很久才排上,味道确实不错,酸酸甜甜的……”
话没说完,她隐约察觉周身温度都降低了,一抬眼就对上颂梧晦暗不明的脸。
他大袖一挥,凭空变出一张算盘,嘴角扯起一个生硬的弧度:“迦琅神女,我们来算算你在翡羽城的开销吧。”
迦琅:“……”
他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飞快而熟练地将每一分钱都算了个明白。
得出的结论是,她欠他一笔巨款,倘若要继续在凡间生活下去,这份欠款就会像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
最后,颂梧满意地收起算盘,悠悠地问:“所以,跟我去吃饭吗?”
“去!我最喜欢广聚轩了!”
“而且,”他补充道,“我不让你走,你就不能走,吃饱了也要坐那儿,看着我吃。”
“没问题!仙君长得这般好看,看你吃饭肯定也是种享受!”
在原则问题上,迦琅从不犹豫,选择向金钱低头。
抛弃大鸟和沁沁,颂梧单独带着她去了广聚轩。
迦琅再一次感慨,这位在凡间混得可真好,居然订到了广聚轩的雅座,连掌柜和小二都围着他团团转,无比殷勤。
宋仙君的当铺,在翡羽城似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地方官员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入座后,迦琅向他请教:“仙君,你是怎么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的?”
颂梧答:“我做生意,挂在了王家名下。”
“王家?”
“翡羽城首富王阅璋,刚好是我的信徒。”
迦琅羡慕不已:“有个首富当信徒,很快乐吧?”
颂梧看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信徒不在于多或好,唯在于忠诚。”
迦琅点头:“有道理。黄公子看上去挺忠诚的,我已经很满意了。”
颂梧神色一滞,终是没说话,提起筷子敲了敲盘边:“吃吧。”
神仙是不需要日食五谷的,尤其是凡间的五谷。但走到哪里都品尝一番,体验的快感总归是大于饱腹的满足感。
迦琅饭量不大,每道菜吃了几口就饱了,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履行约定,静静看着颂梧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口要嚼的次数都比别人多,而且好像礼仪规矩都深深刻进骨子里了,吃饭时还端着一副好姿容,连腮帮的鼓动都很小。
明明在做一件烟火气十足的事,却仍像是雪山之巅的雪莲花,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仙气。
迦琅不免看得有些出神。
他们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颂梧气定神闲地吃了很多东西,桌上八个盘子逐一变空,仿佛只要时间充足,再来八个他都咽得下去。
迦琅心下感慨他能吃,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吆喝,伸头一瞧,发现不知何时起,整条街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她来了兴趣:“今天是灯节?”
“对,灯节是翡羽城最重要的节日之一……”颂梧淡定地擦擦嘴,而后抬起眼,压着眸底的希冀,问,“要一起去看看吗?”
“好啊。”迦琅欣然同意。
已至傍晚,翡羽城的百姓都出来游街赏灯,他们两个走在人群里,迦琅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不已。
她入凡这段时间,忙于奔波游说,很少有空逛街,今天总算了却一个心愿。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发现,四周的人都在向他们这边打量,一个小孩拽着母亲的裙子,童言无忌地说:“娘,这对哥哥姐姐长得真好看,好像天仙下凡哦!”
迦琅冲小男孩笑了一下,心道,不是好像,姐姐就是货真价实的仙女。
因她这么一笑,周围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了。
颂梧忽然停下脚步,对她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个东西,很快回来。”
“好,你去吧。”
迦琅目送他进了一家卖面具的铺子中,正想一并跟进去瞧瞧,忽然被人叫住。
“阿琅姑娘!”黄藤站在路边,眼睛一亮,直冲她过来。
“好巧,黄公子也来赏花灯?”
“今天这个日子,翡羽城谁不来赏花灯呢?”黄藤眉眼里都是惊喜,“我方才去你下榻的客栈找你,谁知你已经出门了,我正伤感着,没料到就在这儿碰到了你,真是老天保佑。”
迦琅好奇:“黄公子找我有事?”
黄藤脸上微红,似乎鼓足了勇气才道:“黄某想邀请阿琅姑娘一并游街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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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迦琅道,“那正好,我与一位朋友已经有约了,我们仨一起吧,还热闹。”
黄藤笑容一僵,立刻像霜打茄子,蔫道:“姑娘既已有约,黄某不便随行。”
“没事,我那位朋友虽然性子冷淡了点,但不是不讲道理之人。”
“不是的……”黄藤有些为难,“阿琅姑娘不知吗,翡羽城有个习俗,灯节这天,男子约女子游街赏灯,是谓心仪,女子若是同样有意,便会答应。”
迦琅愣住。
黄藤看到她的表情,乘胜追击:“阿琅姑娘是外地人,自是不知。倘若没那个意思,现在去拒绝你那位朋友也来得及。”
拒绝宋仙君?
迦琅越发迷茫了。
想来仙君也是初入翡羽城,了解之事并不比她多,他的邀请许是无心之举?最重要的是,她心里告诉她,她并不想拒绝。
倒是面前的黄公子,似乎动错了情。
迦琅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恰如其分的距离,委婉地提醒:“黄公子,我是外乡人,过段时间可能就走了,并且不会再来翡羽城。”
黄藤脸上露出沮丧之色:“黄某明白,可自从见了阿琅姑娘,黄某肝肠寸断,日日都魂不守舍地盼望着可以同姑娘多见一面……”
迦琅讪讪笑问:“请教一下,你喜欢我什么?”
她的问题太过大胆直白,黄藤怔忪一瞬,道:“阿琅姑娘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美。”
这样啊……迦琅刚要说话,忽然有个东西从旁边扣了过来,盖在她脸上,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她眨巴眨巴眼,看到宋仙君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另一副面具。
他现在浑身都散发着冷意,盯着黄藤的眼中仿佛覆盖着万年冰雪,拥挤的人潮立刻在他周围空出六尺白地。
颂梧掀了掀薄唇,轻“呵”一声,不急不缓地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黄藤感觉有一把刀抵在胸口,他下意识抖了抖腿,颤道:“我、我说阿琅姑娘美……”
“她是美,用得着你来说?”颂梧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好像带着凛冽的杀气,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那是一张恐怖瘆人的鬼面。
“还有,‘阿琅’是你能叫的?”
有那么一瞬间,黄藤看到那把刀已经快要戳入心脏了。他眼里全是慌乱,忙不迭地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黄藤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迦琅这才回神,说:“仙君不必如此,毕竟他是我的信徒。”
“迦琅神女,”颂梧淡淡道,“倘若他真是你的信徒,那日会不知道下山的路?”
迦琅一怔。
对啊……如果黄藤真是她的信徒,应该将那条山路走过无数遍了,怎还会迷路?
迦琅错愕地看着黄藤跑远的方向,敢情她这几天完全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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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早就想到这点了吗?”迦琅沮丧地问,“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之前想告诉你的,但一直没来得及,哪知道短短几天,你们就熟成这样了。”颂梧声调里有隐隐的小怨气。
迦琅解释:“也没有很熟,你看,我还称他为‘黄公子’。”
“但他直接叫你‘阿琅’。”颂梧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股拧气发得不太对,于是软了气势,“罢了,是我的错,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迦琅有点走神。
现在这个认真同她道歉的宋仙君,与方才质问黄藤的冷面阎罗真是同一个人?
虽然戴着吓人的鬼面具,身上却流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鬼使神差地说:“你也可以叫我‘阿琅’。”
颂梧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才又正常地迈开。
“好。”他语调平静,面具下的眼睛与嘴角却都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夜晚悄然而至,翡羽城点亮全城花灯,暖黄的光点连绵成人间星河。
大街上随处可见成对的年轻人,少女们笑容羞涩,裙摆翩然,少年郎意气风发,此刻都微红着脸。
火树银花映着他们的脸,张张都带着对生活充满希冀的笑容。
迦琅大抵是被这样的氛围感染,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小女儿的情绪。
她拽了下颂梧的胳膊,小声问:“虽然我是个罪仙,但模样在九重天也算不错吧?”
颂梧低头,目光从她脸上略过,然后从嗓子眼里轻“嗯”一声。
迦琅摸了摸下巴,又道:“那你说,我和那位殿下,谁更好看?”
“哪位殿下?”
“就是那位……”迦琅半捂着嘴,踮脚靠到他耳边,“被我搞砸一场盛宴的女帝殿下。”
她呵出来的气像小虫子一样,忽然攀附在耳郭边,又随风消散。
颂梧怔了一瞬,长如鸦羽的睫毛盖住眸底的翻涌。
“都说煕天女帝美貌无边,九重天上无出其右。”他缓缓道,“但我不这么觉得。”
迦琅扬了扬眉,莫名感到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