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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银雪消散

     颂梧答非所问:“信徒必须保持绝对的虔诚,供奉你才有用。”

     “我知道。”迦琅神色清明,“所以这不是个容易的事儿,大家总说天族尊贵,可身为神仙,想要活下去也是要付出努力的。”

     颂梧垂下眼睑,许久不再说话。

     迦琅心里还有疑惑未解,趁机换了个话题:“仙君,还有一事相问。”

     “你说。”

     “我刚刚听到你这儿的人谈论翡羽城失踪的少女,他们还提到了‘活祭’,是什么情况?”

     颂梧提醒她:“天族有规定,不能插手凡间的事务。”

     迦琅讪笑:“可是,仙君不也在插手吗?”

     颂梧略一沉吟,才道:“这事确实有些蹊跷,我派当铺的人观察了一下,发现所有失踪的女子都有两个共同点:年轻、未出阁。我初步怀疑,她们恐怕被拉到某处当作祭品了。”

     鸿蒙初开时,的确会有愚昧的凡人向天族或妖鬼献祭貌美女性寻求庇护,但随着文明进步,这种陋俗早就被取缔,尤其翡羽城这样繁华的地方,更无这种可能。

     倘若颂梧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失踪的少女们很可能被拐去了别的地方。

     想到仙君于她有恩,迦琅主动道:“这事带上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仙君尽管开口,我跟你一起查。”

     颂梧淡笑:“谁跟你说我要查了?”

     “嗯?你不是都有推测了吗?”

     “那只是闲得无聊,随便一猜。”颂梧摆摆手,“不过确有一事,需要神女帮忙。”

     “仙君请说!”

     “请神女这段时间务必注意安全,倘若你被人掳了去,那我就不得不插手了。”

     迦琅笑道:“放心吧。”

     天族在凡间要互相帮助,她理解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时间不早了,颂梧送她回客栈。

     已经到了宵禁时间,白天热闹的街上现在很是空旷,他们两人并肩而行,都不说话,迦琅时不时能闻到他衣袖间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到了客栈门口,迦琅同他道谢,正要翻窗上去,忽然又被叫住。

     “迦琅神女,”颂梧眉间升起一抹烦躁,“你在瀚海认识的那位情郎……等不到就别等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本君劝你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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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迦琅想笑,只能用衣袖遮住嘴角的弧度,胡扯道:“感情的事,哪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她的动作在外人眼里分明就是黯然伤神了。

     颂梧的躁郁更明显了,如鸦羽般的长睫盖下来,遮住眼中黑沉沉的戾气。

     迦琅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只能换个方式安抚他:“宋仙君,你长得这般好看,在翡羽城也要注意安全,懂吗?万一适龄的少女都抓完了,贼人把主意打到男人身上,你恐怕第一个遭罪。”

     颂梧眉梢忽然挑起:“我好看?”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迦琅使劲点头:“你可太好看了。”

     “和你的情郎比,本君好看还是他好看?”

     迦琅奇怪地看着他。

     颂梧似乎察觉自己问题不妥,一拂袖,有几分懊恼道:“罢了,你回去休息吧,最近多注意。”

     “哦,好的。”

     迦琅提起裙子,正要飞上去,忽然又折回身来,冲他弯了弯嘴角。

     皎洁的月光映在她脸上,将这个轻快的笑容照得十分柔和:“仙君不必担心我,其实我很厉害的。”

     风吹过来,扬起她发髻间的那根长飘带。

     颂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所有情绪都隐匿在夜色中,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窗口,他才恍如隔世地离开。

     他缓缓走到树下,望着枝丫间掩映的一轮弯月,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缠绕的红绸带。

     很久很久以前,她便是那样。

     妖族屠城战时,八重城旁的茂林里刚经过一场激战,浓烟、瘴气和血腥四溢,满地都是“魇儡”和天兵的尸首,他们就是在那么不美好的地点相遇。

     确认过仙气后,她自来熟地说:“我的灵宠飞去前面探路了,跟着它就能找到大部队。”

     瘴气里有一抹蓝色灵鸟的身影,是一种非常聪慧的稀有鸟类,颂梧点了点头。

     可瘴气太浓,他们还是频频走散,最后她忍无可忍,解开发髻间的那根红绸带。

     “初次见面,手牵手着实不妥。我想了个法子,这带子一边缠在我手上,一边绑在你手上,这样就不会再走散了。”

     颂梧想说,他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他是来结束战乱的太渊君上。

     可看到她专注地在手腕间打结的神情,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好了。”她动了动手腕,确认系紧,“倘若遇到危险,你就割断这中间的带子,自己快逃。”

     “那你呢?”颂梧问。

     她笑了,犹如这瘴气中唯一的光束:“不用担心,我是司风神女迦琅,我很厉害的。”

     那一瞬间,有种陌生的情绪涌到颂梧四肢百骸。

     可是,后来,也是这束光,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不信我?”

     在问到第二遍时,他清楚地看见,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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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颂梧立于树下,飘远的神思突然被一阵钻心的疼痛唤回,他捂着胸口,像是有一百把刀子在剜骨抽魂。

     刚才的药浴没有泡完就出来了。

     他额头上很快就渗出汗水,嘴角却牵强地扯起一个弧度。

     这都是他应得的。

     九百多年过去,他仍孑然地走着漫长的路,除孤独外,还多了分无法言说的痛苦。

     迦琅回到客栈,坐在**感受体内神力的流动。

     她意外地发现,气息运转得更顺畅了,这几天累出来的疲劳肩酸,全被一扫而空,就像是被九重天的灵药调理过一般。

     怎么出去一趟,还强身健体了呢?迦琅笑了一下,心道宋仙君那宅子还真有门道。

     紧接着,她笑不出来了。

     刚才他自称“本君”……

     通常,九重天上的男子大都自称“本仙”,哪有几个敢称“本君”的?迦琅摇了摇头,只当那位仙君艺高人胆大,没做多想。

     又在翡羽城游说了三天,仍旧颗粒无收时,迦琅收到了蓝羽鸟送来的信件。

     宋仙君在信中说,翡羽城外有座逐光山,由西边向上,未至山顶得见一座小庙,里面供奉的神像看着跟迦琅神女有几分相似。

     迦琅激动地揣上信,立刻带着沁沁向逐光山进发。

     逐光山很大,东面连着翡羽城城口,百姓大都从这一面进山,人很多。但是按照宋仙君的说法,她们需反其道而行之,从西边上山。

     这一边地形崎岖怪异,传闻还会有野兽出没,因而山路上冷冷清清,几乎没有行人。

     但对于天族来说,哪条路都没有区别。

     迦琅脚步飞快,几乎踏风而行,很快就看到宋仙君口中的那间小庙。

     这庙不仅小,还非常朴素,外墙没有任何装饰,连个牌匾都没有,可迦琅在看到神像的那一刻就笑了。

     眉目明艳,瞳仁黑白分明,嘴角微微上扬,发髻间还系着红绸带。虽无宝相庄严之感,但栩栩如生得像是要乘风而起。

     这尊神像同她岂止是有点像——简直是太像了!

     迦琅负手立于神像下,仰头与它对望,看着清晨的阳光在这尊像上缓缓流淌。

     时间静谧得像是被凝固了。

     庙虽然不怎么样,但内里一尘不染,显然是被人悉心照料过的。

     迦琅心里有些触动,看来她那个不知名的信徒,不仅默默供奉着她,还时常来打理这里。

     “沁沁,”迦琅吩咐,“找找看,有没有那位信徒留下的线索。”

     “是。”

     两人在庙子前后搜寻起来,线索没找到,却翻出几个酒壶。

     迦琅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的信徒,爱喝酒这事随我。”

     在庙里喝酒其实是大忌,但只要供奉的神不介意,就没问题。

     迦琅猫着腰,继续在庙里寻找,忽然瞥见香案下有一角纸尖,她顺手一抽,却抽出了连绵数米的长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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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沁沁好奇地凑了过来:“这是什么呀?”

     迦琅仔细一看,什么不能与凡人通婚,不能干涉凡间内政,不允许同胞自相残杀等等。她了然道:“这记载的是我们天族的族法。”

     “我们的族法?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迦琅不太在意,“天族族法一直在凡间有所流传,你忘了吗?曾经八重城里住的就是半人半仙的混血,或许是他们带出来的。”

     长卷已经陈旧了,纸张发出暗淡的黄色,迦琅正要将它放回原处。

     “等等!”沁沁忽然道,“迦琅大人,这反面也有字!”

     迦琅将长卷翻过来,看到上面手写了几行字,与正面端庄的字体不同,这里大字飞扬,甚至有些潦草。

     迦琅定睛一瞧,便笑了:“这是一首情诗。”

     “哇!”沁沁眼睛发光,“写的什么?”

     “咳咳……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相思不相见——”迦琅像念书那样,将这几行字缓缓念了出来,“唯卿一眼,吾甘入滚滚人间。”

     她的尾音拖长,轻轻消散在这间偏僻的小庙里。

     神像上的司风神女仍旧嘴角噙笑,仿佛不知痛苦为何,遍历沧海桑田仍旧明媚地看着面前的一寸天光。

     迦琅沉默良久,慢慢收起长卷,重新放回香案下。

     一面是戒律清规,一面却是爱而不得的情诗。方才读诗时,有那么一瞬间,迦琅似乎体会到了字里行间的困顿与痛苦,仿若有一根小针,忽地扎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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