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琅有点奇怪,那鸟儿身上蓝羽艳丽而大气,看不出品种,却又仿佛在哪儿见过。
她估量了一下这几天的食宿,向掌柜报了价。掌柜两眼一黑,刚想骂她痴心妄想,但颤颤巍巍向上看了一眼,还是无奈地答应了。
迦琅心情大好,喜滋滋地数着银钱。
离开当铺时,迦琅用余光瞥见,楼上那只鸟儿的视线落在她的脚脖上。
迦琅越想越奇怪。
她当街拦下一个老婆婆,问:“叨扰一下您,请问我脚上有什么奇怪吗?”
老婆婆看了看:“没什么奇怪啊。小姑娘,你们别再这样单独上街了,最近危险,也别让人看什么脚,尤其是男子,这样不好。”
迦琅点头:“谢谢您嘞。”
她转过身来,问:“沁沁,你能看到我脚上的东西吗?”
“能呀。”沁沁说,“迦琅大人,您足间镣铐唯有天族能看到,凡人本就是看不见的。”
“那就怪了。”迦琅犯嘀咕,“刚刚那只鸟你认出品种了没?我怎么感觉,它能看得到我脚上的东西?”
“我没见过世面,认不出品种……但要是能摸一把它的毛就好了。”重度禽鸟类爱好者沁沁如是说。
迦琅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路边贴着寻人启事,很多人聚在那里看。
沁沁转移了话题:“迦琅大人,翡羽城最近很多未出阁少女走丢,这又发生了一起。”
迦琅凑过去瞧了瞧,刚才那位路人老婆婆提醒的就是这个事。
她们来这儿半个月,已经听说了三起。据说在她们来之前,就已经陆续开始有人家的女娃不见,翡羽城住的多是达官贵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查出事情真相。
眼看马上就要到最热闹的灯节,现在却弄得人心惶惶。
当天晚上,已至入睡时间,迦琅突然从**坐起来,把沁沁吓了一跳。
“不行,我要去那个当铺再看看。”迦琅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沁沁有点急:“您要去看什么,都这么晚了。”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今天白天,自从那只鸟出现以后,当铺里就出现了奇异的气息,我当时没有留意,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沁沁揉了揉困倦的眼:“那我陪您一起去。”
“不,你就在这儿等我,这种秘密行动人越少越好。”
“可是现在很危险,已经走丢很多少女了,万一那些贼人盯上了迦琅大人……”
迦琅提起裙角,露出镣铐,微微一笑:“我倒是想他们盯上我,却不知他们有没有这个胆,敢抓走天族的神女。”
夜晚凡人的视线大多不好,迦琅爬上窗台,借着一阵风,把自己化成其中一缕。
很快就到了当铺,迦琅一探查,发现一座深深的宅子就隐匿在当铺背后。
宅子里被下了咒术,天族的法术无法使用,迦琅一靠近便自动恢复成人形。
她摸了摸袖笼间的小斧头,安下心来,悄无声息地闪进去。
这宅子里到处都是法阵,白天让她困惑的,便是这法阵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隐隐有仙气。
难道除她以外,还有天族同胞来到了翡羽城?
迦琅轻手轻脚,逐步往宅子深处走去,路遇一间有人的屋子,她屏住气息躲在墙根下,偷听里面的动静。
声音很小,她先是听到“失踪的少女”,然后又听到了“活祭”二字。她吃了一惊,脚下一松,被小石子绊到,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屋内人立刻扬声:“谁在那儿?”
迦琅快速奔逃,可这里到处都是法阵,她脚上的镣铐锢得比以往更紧,限制了她的速度。
眼看四面八方都拥出来侍卫,情急之下,迦琅竟然瞧见了那只蓝羽鸟,鬼使神差地,她向着那只鸟的方向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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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让她去后面,快点抓住她!”看清她逃跑的方向,侍卫们大喊。
蓝羽鸟展开双翅,似要将她拦截,却被她躲了过去,她一个箭步冲向大鸟身后,心道:你这宅子里到底有什么门道,姑奶奶我现在就要瞧一瞧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巨大的浴池,里头的热水似乎注进去不久,还蒸腾着水汽。
迦琅根本来不及停步,“扑通”一声摔进池子里。
温热的水一下涌进肺腑,迦琅憋气,在水下慢慢睁开眼睛。
这水下,竟还有一个人。
那人正看着她,眼睛里有潮湿的水汽,眉梢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迦琅张口叫他,却只“咕噜咕噜”地吐出一串水泡。
外面传来动静,侍卫们已经追到这里了。
男子忽然竖起食指,示意迦琅别说话,然后长臂一伸,将她圈在怀里,出水时转了个圈,将她完全挡在自己身下。
迦琅两只手无所适从地圈在他腰上,隔着一层潮湿的布料,摸到他劲瘦的腰身,烫手似的弹开了。
蓝羽鸟回头看到这一幕,对侍卫们摆了摆翅膀,他们就撤了。
迦琅这才仰头起,小声道:“宋仙君,怎么是你呀?”
“又见面了。”颂梧松开手,从浴池里走了出去,乌发上沾着湿漉漉的水珠,垂到背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现在被水浸得有些半透明,隐隐透出皮肤上淡淡的红色。
迦琅盯着,看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袍子,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然后回头,慢条斯理地问:“好看?”
迦琅呛了一声,忙问:“我就是有点好奇……居然有人泡澡的时候还穿着衣服?”
颂梧动作微微一顿:“这不是——怕有人忽然钻了我的池子。”
隔着朦胧水汽,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迦琅感觉他大约是在笑。
迦琅窘迫地解释:“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泡澡,我被外面侍卫追得很紧,迫不得已才……”愣了一下,她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仙君难道就是这家典当铺的宋老板?”
颂梧低低“嘘”了一声:“这是秘密,神女莫要跟其他天族说起。”
天族是不允许在凡间牟利钱财的,一来是因为凡间的货币在天上没什么用,二来天族一向不齿这样。但这并不妨碍很多天族悄悄在人间做点小生意,主要是图个乐子。
迦琅深谙此道,忙不迭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说的。”紧接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我白天来当石头,是你帮了我吧?”
颂梧没有否认:“天族在凡间,当互相帮助。”
“谢谢仙君了。”
迦琅从池子里爬上来,用了点法力把身上的水带走。
安静一会儿后,颂梧忽然面无表情地道:“你那块石头倒是颇有渊源,苦等不来的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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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琅尴尬,故事是她随口编的,此刻也不好意思跟对方说,是我骗了你。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是啊,也不知道他人去哪儿了,还会不会来找我。”
颂梧眉头一蹙,背过身去,假装不经意地问:“是迦琅神女在瀚海认识的男子?”
“啊?对。”
颂梧没再说话,抬脚走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迦琅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些沉郁。
她没着急离开,心里盘着疑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颂梧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她:“还有事?”
直觉告诉迦琅,这位仁兄现下心情不怎么好。她瞟了瞟周围,往蓝羽鸟那儿一指,便道:“宋仙君,你的鸟挺大。”
“……”
颂梧没说话,就沉着眸子看她。
迦琅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养的鸟!”
“嗯。”无视了蓝羽鸟的死亡凝视,颂梧微微颔首道,“是挺大。”
“……”
迦琅脸蛋滚烫,不敢看他,跟着他进了屋子,给自己倒杯水冷静冷静。
颂梧就坐在对面看着迦琅喝,搞得迦琅头一次喝水都有点紧张。
屋内烛光跳动,在男子脸上映出昏昧的形迹,可那双眼却透露出无上的清冷,瞳如点漆,眼尾微微上挑,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迦琅确信,“宋仙君”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男子,也是她见过的,最具神相的男人。
这样的人,仅仅是端坐在面前,都让人产生虔诚信奉的冲动。
迦琅喝完杯里的水,同他闲谈:“对了,宋仙君,上次在林子里,你跑出来了吧?没有被君上逮住吧?”
“君上?”颂梧把玩着茶盏,问,“你不是说,那是月老的林子吗?”
“是我弄错了。”迦琅叹气,“怪我,早知道是那劳什子君上的地盘,说什么我都要拉你一起出来的。”
颂梧轻抬眼皮,漫不经心地问:“你讨厌君上?”
迦琅掀起裙摆:“仙君请看,我脚上的镣铐就是太渊君上赐的。因我砸了个宴会,弄脏女帝一身衣服,就给我判这么重的罪,在瀚海苦修千年,你觉不觉得——”
迦琅舔舔嘴唇,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君上有点儿变态?”
门口的蓝羽鸟立刻伸长脖子,冲她“咕咕咕”叫不停,好像在生气。
颂梧怔了一会儿,忽而一笑:“有道理。”
迦琅看得有点愣,颂梧这人虽然平素是冷的,但笑起来却如春风化雨,而且是雨滴蓦地落在头皮上那种,使人心弦都为之一颤。
颂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问:“迦琅神女怎会在凡间?”
迦琅抽出思绪,难掩郁色:“我的好朋友银雪神女,死了。”
颂梧手一顿,怔然看她。
“因为最后一个信徒死了,她也一并去了。”迦琅慢慢道,“我将来大抵会与她走上同样的结局,来凡间就是想找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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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梧道:“可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迦琅自嘲地笑:“说起来有些难为情,像我这样的神仙,居然也是有信徒的,虽然仅有一个,但我的性命一直以此维系。”顿了顿,她又道,“可这一人不知会坚持到何时,或许哪一天这天上地下无人再记得我,然后我也便消失了。”
月色清凉,夜晚静谧,就连门口的蓝羽鸟都静了下来,仿佛在听她诉说。
“我胸无大志,没有让万人敬仰的伟愿,但倘若真被所有人忘记,那也太孤独了。”迦琅又喝了两口水,才又露出一贯的笑容,“仙君应当没有这般困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