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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战神宴席

     宴会设在祈星殿,迦琅一路边走边看。

     她对九重天毫无印象,如此看来真的跟瀚海很不一样。

     瀚海只有一望无际的海和彼此分散的岛屿,这里却有雕栏玉砌,清泉流响,空气中都飘浮着深厚灵动的神力。

     她似乎已经嗅到一坛坛琼仙酿的味道了。

     这次战神的生辰宴是由太渊君上一手发起,排场搞得极大,九重天上很久没有同时聚集过这么多的神仙了。

     祈星殿位置有限,只有上神、长老一众方能入殿,同君上一同用膳,其他神仙则需要整齐地列坐在殿外。

     迦琅和银雪的位置在最后面,距离主殿相去甚远,但她俩丝毫不在意。

     有吃有喝就行,能不能入殿庆贺根本不重要。

     迦琅倒了一盏琼仙酿,端到鼻前好好闻了闻,陶醉得连眉尾都扬了起来。

     “太渊君上,那可是我们天族最大的靠山!”

     旁边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仙正在说话,话音飘到迦琅耳边。

     “我阿娘也是这么说的,但我却不知道为何。”小的那个晃晃脑,“哥哥,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敬重君上?”

     “弟弟啊,你知道千年前的那场屠城战吗?妖族密谋许久,制造出一种叫作‘魇儡’的怪物,突然对人神混居的八重城发动大规模屠杀,战神伏兮带天兵拼死反抗,陷于胶着,每日都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却杀不尽那‘魇儡’。”

     小小仙紧张地攥拳:“后来呢?”

     “后来,太渊君上出山了,他就做了一个动作。”大一点的那个表情神秘,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弯了一下。

     “就这……这样?”

     “对,就这样——十万‘魇儡’灰飞烟灭。”

     小小仙倒吸一口凉气,望向主殿的目光充满崇拜和憧憬。

     “太渊君上太厉害了!”

     “是啊,听说现在天族能傲居几大族群之首,都是因为有君上坐镇,什么妖族鬼族魔族才不敢来犯。”

     迦琅垂下眸,抓起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冷笑着插话:“我问问你,既然君上这么厉害,还要天兵天将和战神干什么?”

     小仙转头看她:“这你就不懂了吧?君上虽然厉害,但他不管事,我听老一辈的说,君上以前的原则是,不到天族濒临灭绝,就别打扰他清修。”

     小小仙困惑:“那他为何要管八重城的事?”

     “这就涉及另一桩秘辛了。”小仙压低声音,“听说,君上当时冲冠一怒为红颜。”

     小小仙明显还没到那个年纪,愣愣地问:“什么红颜?”

     “估计就是咱们女帝吧。毕竟女帝因为这个事日夜操劳,君上替她解决了‘魇儡’后,两人就有婚约了。”

     ——然后,在女帝的庆功宴上,某位叫迦琅的神女不顾形象地喝得酩酊大醉,哄闹一场,落得如今下场。

     迦琅转过头,啧啧道:“想来,我以前应当挺生猛的。”

     银雪道:“以前我虽不认识你,但也是听说过的,战神麾下第一大将领,还是个女的,大家都以为你三头六臂母夜叉,没想到啊……”

     她凑过来,眯着眼笑:“居然是个这么漂亮的女仙。”

     迦琅被她哄得高兴,刚要夸回去,忽然听到背后有尖锐的声音响起:“哎呀,这不是银雪神女吗?”

     一个把自己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女仙走了过来,模样甚美,笑容却有些刻薄,像是一只浑身毛色很杂的火鸡。

     周围的小仙们纷纷冲她作揖。

     “火鸡”女仙赶紧扶起身边人,说:“不用行礼了,大家都是天族,用不着这么生分,我也不喜欢。”

     迦琅挑着眉,直接问银雪:“这是谁?”

     “火鸡”女仙的笑容裂了。

     银雪憋着笑,佯装瞪她:“没大没小,这可是清素上神。”

     迦琅震惊地扫视“火鸡”女仙一身,脱口道:“哪里看出来清和素了?”

     清素上神嘴巴差点气歪,刚要斥声,忽然看到迦琅脚上的镣铐,掩嘴震惊:“你不会就是那个被流放去瀚海的罪仙迦琅吧?”

     迦琅点头,和气地说:“是我。需要签名吗?但是我今天出门没带笔。”

     清素表情更难看了,迟钝了几秒,骂了句:“粗鄙至极!跟你这种罪仙说话,有损我的神格。”

     随即,她转向银雪,再度露出伪善的笑容:“银雪姐姐,你可得注意一点,跟这般粗鄙的人相交,小心自己也变得粗鄙。”

     银雪冲她嫣然一笑,声音又软又甜:“至少,我们不会去抢别人的东西。”

     清素神情略微尴尬,眼疾手快地挽住旁边男仙的胳膊:“有空再叙吧,我们得去殿里头坐着了。”

     “殿里头”三个字咬得很重,她昂首挺胸地走了,全然不知道自己越发像只火鸡。

     她一离开,迦琅赶紧拉着银雪问:“什么情况?”

     “她是现在的司雪神女,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学了我的仙术,继承了我的官职,然后跟我的老相好结了婚。”

     迦琅惊了,竖起拇指:“短短几句,我已参透你们的爱恨情仇。”

     她抬眼向清素旁边的男仙看去。

     模样实属一般,气度也没多好,银雪倒不算亏。

     迦琅问:“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抢走你的东西,你就不急?”

     “急有什么用。”银雪把瓜子嗑得咔咔响,“人家可是煕天女帝的小侄女,太渊君上未来的亲戚。”

     银雪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前方坐着一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五官清秀端庄,丹凤眼上挑,着一身华丽的长袍,脸上却写着“不屑”二字。

     少年嘴角挑得很高:“也就亲缘关系能拿出来说说了……就这,也配位列上神?”

     迦琅微愕:“你说的可是清素上神?”

     “不然呢?这里还有谁是上神?”

     迦琅立刻抱拳:“这位壮士真是敢想敢言,佩服!请教您的尊名?”

     少年脊背挺直,马尾一扫,朗声道:“在下珀月。”

     银雪愣了:“珀月上神?据说是目前天族内,除太渊君上外,最小飞升成上神的天才。”

     珀月板着一张小脸,没有因为她的赞美而高兴:“神女谬赞了。”

     “可是,珀月上神不应该在殿内吗,怎么坐在这儿?”

     “我爱坐哪儿就坐哪儿。”珀月望了眼前方主殿,嫌弃地说,“就刚才那样的都能坐进殿内,本仙不如坐外面,好歹通风。”

     原来是个叛逆期的臭小鬼。

     本着不要得罪上神的原则,迦琅和银雪都没再追问。

     宴会开始,战神首先落座,随后君上才姗姗来迟。

     一股厚重的神力弥漫出来,带着压迫感,浸润祈星殿内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交谈,抬头望着前方。

     迦琅眯了眯眼,只瞧见一个白影不急不缓地走出来,坐在宝殿中央,层层叠叠的云袖和衣摆从玉阶上垂下,远看如飞瀑,如山峦,亦如同从千万年前飘来的雪。

     隔得远,她看不清君上的模样。

     他似乎是年轻的,也意气风发着,却恰到好处地将锋芒敛起,才能承载这般厚重的神力。自他出现那一刻,整个祈星殿内外都被他的神力裹挟,像有一口古钟,“当”的一声,在头顶上敲响,听不见声儿,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压力。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谨记着,这个男人是天族的规矩,是天族的支柱,是天族最坚硬的后盾。

     迦琅悄悄抬起眼皮。

     君上正在环顾殿里殿外,有那么一瞬间,迦琅隐约觉得他们对视了,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臂正在发颤。

     应该是错觉,人这么多,君上不会注意到这边的。

     “今日——”他开口说话,“吾等为战神伏兮庆贺生辰,邀四海八荒的仙家齐聚此处,同享美酒佳宴。”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了出来,在九天之上缭绕着余音。

     迦琅有点恍惚。

     当年,他就是用这副好嗓音宣她罪的吗?

     太渊君上话不多,战神伏兮也不善言辞,三言两语后,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迦琅松了口气,殿内外的氛围也渐渐松动。

     她默默啜了口酒,暗暗缩在珀月上神身后,试图看清君上的长相。

     要是哪天狭路相逢了,怎么着也得算计一下吧,不能白戴这么久的镣铐。

     迦琅正费力地眯着眼,银雪忽然拍了她一下:“别看了,我刚刚听了一个趣闻,关于君上的,你要不要听?”

     “说。”

     “君上本与煕天女帝有婚约,但婚没结成,女帝就卧床不起了,他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但是,前不久,据说君上本人亲口承认……”银雪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个字。

     “什么?不是处……唔唔。”

     银雪及时捂住迦琅的嘴巴,恶剜一眼:“我就知道,你这张嘴没个把门的!”

     迦琅低下头,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真的假的?想不到道貌岸然的君上还有这样的一面……”

     银雪提醒她:“在旁人面前可千万不许这么说。”

     迦琅忙不迭点头。

     美食琼浆能温暖人的身体,八卦却能充实人的灵魂,迦琅深谙此道。

     酒过三巡,有仙侍过来发花笺和笔,每张桌案上都有一份。

     迦琅疑惑:“这是要干吗?”

     “写愿景啊。”回答她的是珀月,少年蹙着眉,“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

     迦琅忙道:“还请上神赐教。”

     “君上为这次宴席增设了一个环节,每个人都可以在花笺上写一个心愿。君上会随机抽一张,替这人完成心愿。”

     “这个好!”银雪拍了拍手,乐道,“我想要永远喝不完的琼仙酿。”

     珀月还是冷着一张脸,将花笺往旁边一推,不屑道:“本仙没什么愿望需要旁人来帮着实现的。”

     其他人都在奋笔疾书,迦琅陷入难题,她许个什么愿望好呢?

     于心来讲,她的愿望很多,解开镣铐、让君上生不如死等等,但用脚想都知道,这些愿望不可能被实现,且不说百仙里只抽一位的概率极其渺茫,倘若君上真的抽到她,大概也会无视她写的那些玩意儿。

     迦琅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既然如此,不如来点离谱的……

     她提起笔,飞快地在花笺上写了一句话。当然,没有留名。

     写满心愿的花笺被统一收交给了阿古,他走到君上身旁,恭敬地呈上。

     君上只看到花笺背面,指尖轻轻略过,眼都不抬,随意地抽了一张出来。

     翻到正面,他念道:“吾愿……”

     声音忽然停住了,祈星殿上陷入微妙的沉寂。

     殿内外的百仙纷纷侧头,却又不敢交头接耳,也不敢妄自揣测君上为何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君上才再启薄唇,语调平静:“吾愿看君上绕殿裸奔三圈。”

     话音刚落,哗然四起,迦琅直接一口酒喷了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真的就抽中了她的?

     君上两指间夹着花笺,看不出情绪。

     阿古一步踏了出来,气得脸都红了:“这是哪位仙官写的?”

     迦琅立刻低下头,不敢出声。

     “谁写的?竟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戏弄君上,主动站出来,我考虑从轻处罚!”

     无人回应。

     阿古咬牙切齿:“不敢承认是吧?好!好得很!这所有的花笺都经过加持,我自有办法让它显现出背后的妄徒!”

     阿古抬起手,正要向这张花笺施法。

     君上垂眸在字迹上,忽然将花笺笼进袖子里,打断道:“不必。”

     “君上!”

     “既然规则在此,那就不应该打破。抽到什么便是什么,无须迁怒,更无须问罪。”

     “可是……”阿古深知君上的决意坚不可破,他咬了咬牙,似是万般无奈,狠下心说,“事关我天族威严,还请君上三思!阿古愿意为君上分忧,代替君上完成这个心愿!”

     战神以及长老们纷纷表示赞同。打破规则是不好,但若真让君上绕殿裸奔,恐怕明日天族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君上略一思忖,便没有坚持,淡淡地点了个头。

     迦琅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往殿里瞟了一眼。

     阿古忍辱负重,一件件脱掉自己的上衣,在众仙明明想笑却强装淡定的目光中,开始围着祈星殿卖力地跑圈。

     迦琅实在憋不住了,捂住嘴狂笑。

     她本就不待见阿古,虽然没整到君上,但坑了他的亲信,倒也不算亏。

     笑到一半,她忽然感觉有道视线正看着她,目光转回正殿上,君上却在跟战神交谈,仿若从未注意过这边。

     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才结束,九重天上点了灯,遍布云海,仿若数之不尽的星辰。

     尊位的仙者们已经离席,银雪和迦琅逗留了一会儿,方去找阿古取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