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无翊皱了皱眉,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奋力一扯,拥我入怀。下一个瞬间,我只觉后脑一暖,是他将手掌抚着我的发丝。
“小花花,这对我不公平。那个人,你真的不能爱。”他的声音带着沙哑。
他的怀抱很温暖,暖得几乎让我甘心沉溺其中。
可是段杞年和瑶华临风而立的身姿还在头脑里盘桓。每想一次,心都痛一次。
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我将他猛然推开,然后踮起足尖,用力一蹬,便飞上了高楼。
高楼上寒风猎猎,将楼阁中央的帷幔掀起。我飞身落在阑干内。
身后寒风一卷,是夙无翊跟了上来。
“让我和师兄说几句话。”我侧脸对他道。
夙无翊垂了垂眼睫,后退了几步,隐在阴影中。
段杞年和瑶华双双往这边看来,略微吃惊。我迎上他们的目光,上前一步,淡淡地问道:“这万里雪飘,好看吗?”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夙无翊,淡声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的声音尖利起来:“师兄,召唤阴兵鬼将,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施法人将会受到天谴!!”
“我比你更清楚后果——三魂六魄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师兄,我们回灵虚山吧!师父还在等我们!”我只觉眼角酸涩,“你为了,为了这个女人,真的要放弃一切吗?”
语毕,我抬起手腕,默念了一句咒语。尽管风雪肆虐,风灯暖黄色灯光还是照亮了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红线,而另一端就维系在段杞年的手腕上。
那是师父的姻缘红线,传说司情仙君会用这根红线将夫妻连接在一起,让他们可以在茫茫尘世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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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这红线牵的是有情人的手腕,而非有情人的心。心上无红线,天赐良缘也枉然。师父想要我明白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没有人能回答我,我能做的只是顺应自己的心意。
我注意到,段杞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瑶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蓦然向我妩媚一笑,径直走了过来。她真的很美,眉若春山,目若秋水,春山秋水两相依,令人见之忘俗。
“还有你,你不是爱我师兄吗?为什么也狠心看他走上这条不归路?”我质问她。
瑶华说:“阿舒,若要死,我十几年前就死了,可那时的死换不来蛇魔族的陪葬!如今我活着这一口气,就是为了报仇。”
我看向段杞年:“师兄,那你也是如此想的吗?”
段杞年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记起乐菱说过的一句话,你根本就不了解你师兄。
是啊,他们身上背负着共同的国恨家仇。而我生于山林长于山林,自然是不懂他。
我为何要从一个人参精化为凡人?在山林中无忧无虑地沐朝阳,饮晨露,卧青山,不是很好吗?
一滴眼泪落下,在地上砸出一片小小的水渍。接着很多滴眼泪落下,那片小水渍渐渐扩大。
心上覆着冰雪,我真的忍不住心中的委屈,真的忍不住不哭。
只是泪眼朦胧中,我突然看到瑶华走了过来,曳地的纱裙停在面前,接着她蹲了下来。然后,她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就着那片水渍飞快地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我吃惊地抬头看她,她不动声色地将水渍抹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段杞年身边。
由于她宽大的衣袍挡住了视线,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地上写了字,这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思绪纷乱,改口问:“乐菱在哪里?”
“在地宫里,”瑶华妩媚一笑,“我带你去找她。”
她向我伸出手,似在邀约。
我内心挣扎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我需要问一问她,到底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师兄?
然而就在此时,天地之间忽然一震。
“有人闯入结界了。”夙无翊靠在柱子上,淡淡地道,“能闯入这个结界的,只能是魔性最强的那个人。”
瑶华大惊失色:“难道是、是……”却总是说不出下半句话。
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定睛向外一望,愣住了。
雪停了。
并不是天放晴了,而是那些鹅毛大雪都静止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这副景象诡异无比。
“段杞年,看来这里要有一场麻烦了。”夙无翊眯了眯眼睛,语调轻松,“我在这里挡着,你们还不快走?”
“这种形势,哪里还能独善其身?”段杞年抬了抬下巴,“阿舒,你还是带着瑶华去避一避,将这里交给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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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和瑶华异口同声。
夙无翊用鼻翼哼了一声,道:“算了,让她们在这里,我也未必就保护不了她们。”
情势已经不容我多想,那些浮在半空中的雪花突然急速地聚集起来,一开始是一个大雪团,后来很快变长,然后生出一只尖尖的三角脑袋和遍布全身鳞片……最后赫然成了一条雪蛇!
大雪蛇浮在距离高楼十丈开外的半空,将长长的身体盘成一圈。
我大吃一惊,在脑海中搜寻着师父教习的内容,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是何种妖术。忽听段杞年大声道:“这是蛇魔族的御雪术!”
御雪术?
我睁大眼睛,看着雪蛇张开巨大的嘴巴,吐出一条白而长的信子。站在信子一端的,正是穿一身绛色长裙的堇月。
瑶华浑身颤抖,望向堇月的目光中有慈爱也有惊惧:“用了这么强大的法术……时辰还未到,她在透支玄武的力量。”
“瑶华!”段杞年发觉不对劲,忙伸手去拉,但已经晚了,瑶华扑到阑干上对着雪蛇口中的堇月大喊:“阿月,我是母妃!你看看我,住手吧!”
堇月面无表情。
雪蛇突然张开大口,一股疾风裹挟着冰刃飞袭而来,将阑干撞得粉碎。瑶华尖叫一声,失足落下高楼。我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只见段杞年疾步上前,伸手一捞,就将瑶华紧紧抱在怀里。
堇月突然露出疯狂的表情,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母妃,我才要求你住手呢!你既然背叛父王,和他搅在一起,就休要怪我无情!”
“阿月,你听我说!”瑶华落下眼泪,“你父王一直在利用你!不然,你的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痕?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心如刀绞……”
“住口!父王说,这些伤痕都是为了唤醒了我的全部魔性!你有什么资格去指责父王?”堇月大叫,稚嫩的脸上滑下一滴滴的泪水,“还有夙无翊,你为什么也背叛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肩膀被夙无翊紧紧抱着,只得喃喃道:“堇月公主,我……”
“别说了!”她狠狠地扭过头,“夙无翊,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这个女人我就留你一条命!”
堇月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天真任性的小公主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背后的那条大雪蛇也开始不安地扫动起尾巴来。
“还真是稀奇呢,竟然也有人威胁我西方战神。”夙无翊将我的手一举,继续戏谑地道:“不过,别说让我杀了她,就算她杀了我,我也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
堇月怒极,仰天发出一声厉啸。
她的双目迅疾变红,然后和大雪蛇一起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我想挥起剔龙刀,却听到瑶华大声喊“住手”,不由得犹豫了一下。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冲力突然向我袭来,我身子一轻,整个人便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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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夙无翊第二次将我甩开了。
预料中的痛楚没有到来,是段杞年将我接住。我顾不上理他,怒不可遏地向夙无翊大喊:“臭白虎,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甩开!”
说时迟,那时快,雪蛇已经到了跟前。夙无翊一个飞身踏上蛇头,扭头向我喊:“快走!”
胳膊一紧,段杞年拉住我:“走吧!”
瑶华泫然欲泣,一双泪眼看着堇月。段杞年对她道:“走吧,夙无翊自有分寸,不会伤了她!”
我被他拉到走到木梯旁,不顾一切地回过头。只见夙无翊身形如影,在半空中和堇月缠斗。堇月几次向冲入高楼,但都因要操纵雪蛇而不得不应对他的招数。
亦或是,仍然对他有情,所以招招都留有余地?
可我还是不放心。万一堇月心灰意冷,出了杀招危及夙无翊怎么办?
“阿舒,夙无翊方才那番话是激将堇月的,”段杞年见我驻足不前,回头对我道,“她初次驾驭全部魔性,气息若是不稳,很容易就能露出纰漏。你放心,以夙无翊的本事,他会毫发无伤。”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的心就是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事发生。
一咬牙,随段杞年下了高楼。十余层的高楼,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下来,甫一出门,便抬头望向半空。夙无翊和雪蛇争斗正酣,堇月在侧招招狠厉,根本就辨不出高下。
“快进地宫避避吧。”段杞年皱了皱眉头,“他会没事的。”
“地宫?”
瑶华点点头:“那是我们唯一的避难之所了。阿舒,听你师兄的吧。”她最后一次望了望半空中的堇月,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我看向地面,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许瑶华已经预见到高楼附近会有一场恶战,所以将地宫设在楼底下面。搬开地板上的暗格,便露出了下面幽深漆黑的甬道。段杞年举着风灯,道:“你们先下去,我善后。”
瑶华依言,小心翼翼地走下阶梯。我正准备紧跟其后,忽然听到耳边一声炸响,高楼连同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无数灰尘和木屑纷纷落下。
我仓皇向外望去,只见雪蛇巨大的蛇尾扫过地面。“夙无翊!”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我疯了一般向外跑去。
大概段杞年在身后唤了我,可那声音又模糊又遥远,恍若隔世。
跑出高楼,我才发现方才是雪蛇的尾巴击中了第七层,几乎将高楼拦腰斩断,楼顶摇摇欲坠。堇月领着雪蛇,向夙无翊咄咄进攻!
半空中,他依然带着微笑,那样漂亮的眉眼,被笑意浸润得弯了起来。飞上飞下之间,矫健的身姿似是一场舞蹈,又似在和雪蛇做一场游戏。而他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在奏乐。
堇月就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她站立在蛇头之上,指挥雪蛇向夙无翊吐出尖利的冰刃。夙无翊刚躲开冰刃,蛇尾又狠狠地扫了过去,于是他横踢一脚,将蛇尾重重踢开。雪蛇吃痛,长身向后仰去,眼看蛇头就要撞上楼顶。堇月突然转身,几个飞步上前,双手将蛇头托举起来,让它避开了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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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她眼中怒火直冒,继续指挥雪蛇进攻夙无翊。
我站在地面上,仰望着这场苦战,忽然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堇月宁愿给夙无翊片刻的喘息时间,也要护住蛇头?
我打了一个激灵,念动御风术,飞身上前绕到雪蛇身后,举起剔龙刀向它的七寸位置狠狠砍去。
打蛇打七寸,我怎么给忘了呢?
堇月察觉到我的动作,立即调转方向想要避开。然而夙无翊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一个矫健的飞身上前,合掌一劈,便有一道金光从掌缝中飞出,直击在雪蛇的眼睛上。雪蛇痛苦地狂吼一声,向夙无翊扑去。
我看准时机,举起剔龙刀向雪蛇的七寸部位狠狠劈去。一道明亮的蓝光闪现之后,雪蛇的后脑出现一道巨大的伤口,但也让它更加疯狂了。蛇身在半空中疯狂地翻滚起来,每一下横扫都带着致命的力道。
疾风如刀,瞬间划破了我的衣袖,我只觉得胳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走!”夙无翊向我大喊。
我没有回答,集中精力念动御风咒,以躲避肆虐扫来的蛇尾。虽然雪蛇疯狂不已,但是可以看出,它的动作比刚才稍微迟缓一些。这说明,堇月方才情绪太多激动,已经用掉了大半的功力,加上她是透支体内的魔性,所以很快就能败下阵来。
“阿舒,这里危险!”身后一阵寒风卷来,是段杞年跟了上来。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剔龙刀,挟风疾掠地飞上天去,直向那雪蛇迎面袭击过去!
方才我那一击已经耗去了雪蛇三分元气,而这一击,是彻彻底底的摧毁!
雪蛇吃痛,仰头大吼一声,尾巴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堇月想要抱住雪蛇的身体,却扑了一个空。因为蛇身开始分崩离析,化为一朵朵雪花,四散开来。
堇月一顿足,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想要继续念动御雪咒,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早早地透支全部魔性,若是七情动了五情——怒、忧、悲、恐、惊,那么气血就会在周身四处游走,无法聚集丹田,所以你已经没办法驾驭任何法术了。”夙无翊淡淡地道。
她捂住胸口,张大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突然纵身跃向高空,穿过了结界。
“逃了啊……”夙无翊瞥了段杞年一眼,“若不是碍于你的面子,我真的要杀她。”
段杞年脸色一变。
我缄默,低头看到地面上,瑶华站在雪地里,痴痴地望着堇月离去的方向。
望澜楼下设着一座幽深的地宫,入口设在底层,很是隐蔽。瑶华举着火把走下石阶,不时提醒我们躲避机关。
“这地宫修建得有些年头了吧?”我摸了摸石壁上的青苔。
“是啊,”瑶华回答,“当初就是按照召唤阴兵鬼将的阵局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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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将手缩进怀里。原来很久之前,就已经料到这一天了吗?
“要对付堇月,只能用阴兵鬼将吗?”我问。
瑶华没有回答。
夙无翊点头,在我耳边道:“过几个时辰,就是玄武之血真正觉醒的时刻,那时候堇月体内的魔性加上玄武的力量,将强大到无懈可击。”
“这是堇月的劫数吧,”瑶华有些黯然,“她必然要有觉醒的这一天。我改变不了,只能顺应宿命。”
宿命。
可是谁又能反抗得了宿命?
阶梯的尽头是迷宫一样的通道,让人眼花缭乱。瑶华选择其中一条路,走了许久,才看到一扇巨大的石门,上面刻着斑驳繁复的花纹。她伸手摸到石壁上面的机关,用力扭开了石门。
石门轰然开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石窟。头顶上凌空万丈,呈穹庐形状,脚下则是万丈深渊,隐约可见渊底有一个巨大的八卦图阵。
石窟中悬浮着许多不规则形状的石块。乐菱就坐在其中一块上,双手被绳索绑着。重睛鸟则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如果鸟也有表情的话,它应该是神色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