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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玄武临世,地宫仙魔决

     冲出结界,我才知道形势比我料想得更加紧急。

     天阶被毁,引得魔王勃然大怒。再加上月瑶宫外竟立起结界,表明瑶华已经叛变,更让他怒火攻心。

     现在月瑶宫已被蛇魔族包围,他们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但是却撼动不了结界半分。

     我记起自己的仙术曾被封锁,心头不禁一沉。也许魔王是真的拿北方玄珠有所动作,才能对付师兄和那些仙兵仙将。

     北方玄珠,到底在哪里呢?

     不管怎么说,先找到人再说。我化成一只蝙蝠,找到了祭司的宫室。

     那处宫苑地处偏僻,没有掌灯,看着有些瘆人。我正打算跳下去探个究竟,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好,有玄机!

     我稳住心神,定睛一看,原来这宫苑的四周都放着一尊造型独特的法器,上面都画着凶猛异兽。刚才扰乱我心神的,就是这些法器了。

     这时,一个身形清癯的男人走进宫苑,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银色面具。

     竟然是祭司。

     他撩起袍子,提步上了台阶,一步步走进宫殿里。我连忙展开翅膀一起飞了进去。为了不引起祭司的注意,我每飞一段时间,便静静地停在拱木上。

     就这样一路来到一处宫室门前,祭司让守卫们打开房门,便走了进去。我瞅准机会飞了进去,结果甫一进宫室,便嗅到一股发霉气味,忙将爪子抓住宫梁,然后倒吊起身体。

     往下一看,段杞年果然在里面,他一身素袍,席地而坐,手脚上都戴着重重的镣铐,旁边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除此以外,宫室里再无他物,显得空旷破败不已。

     祭司走进宫室,将房门紧紧关住,然后转身冷冷地对段杞年道:“我来看你了。”

     段杞年淡淡地道:“哥哥,久违了。”

     我差点从宫梁上掉下去。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兄弟相认的戏码?

     勾起脖子,我往自己的肚皮上狠狠啄了几下。生疼生疼的,没错,我没在做梦。

     而且,我记起了夙无翊对我说过的话。他曾告诉我,当年瑶华就是被天池的祭司送给了天池魔王的。

     难不成,造化弄人,昔日天池散仙族祭司,今日成了魔族的祭司?

     只见祭司脱下袍子,坐在段杞年面前,道:“你还认我这个哥哥,我以为十几年过去,你早就不认我了。”

     段杞年低头,哼笑一声:“怎可能不认你?这十几年,我无时无刻都在想把你剥皮拆骨。”

     “你还在恨我当年背叛族人?我是为了保命。”

     段杞年嘴角扯起一抹淡笑:“可你有机会不背叛的。”

     祭司手背上暴起了青筋,似乎在忍耐,但是终究还是暴怒:“你为什么要毁掉天阶?”

     “区区蛇魔族,也想成仙,不是太可笑了吗?”

     “你以为你有多大本领?”

     “踏平蛇魔族的能耐还是有的。”段杞年冷冷地开口。

     祭司缓缓直起身子,声音中不含任何情绪:“阿弟,看来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句话里饱含着逼人的杀气。

     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冷,忙集中精神注意祭司的动作。只见他从袖中缓缓拔出一柄宝刀,抵在段杞年的眉心上。

     “能死在凌雪刀下,也算你值了。”祭司的声音很低沉。

     段杞年抬眸,眸光锐利:“哥哥,阿爸说过,我们兄弟两个永远都不能互相残杀。”

     祭司身形一震。

     “没用的,阿弟,我们的立场不同……你就当,我们今生不是兄弟!”

     一道雪亮的刀光狠狠向段杞年劈去。

     那一瞬间发生得如此迅疾,快到我来不及念完一个定魂咒。又或者,祭司的法力深不可测,我真的担心定魂咒会对他不起作用。

     以我的仙力,挡住这一刀完全不成问题。问题是,我能否担得起挡这一刀的后果。

     也许,一刀毙命。

     也许,一命苟活。

     我没有时间去做选择,就好比只要面对段杞年,这世间任何选择都不会是选择——因为我只会选择对他有利的那一条路。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是十年前的惊鸿一瞥,不过是他坐在仙鹤上凌然的风姿,不过是仙术上那天赐的姻缘,我便走火入魔一般地,爱他。

     我向段杞年扑去,拼尽了毕生的精力。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我看见凌雪刀向我的天灵盖飞来,以排山倒海的气势。

     而让我无法预见的,竟然是段杞年的身体凭空发出一股无形的劲力,如疾速而过的流风,瞬间将我狠狠地撞向一旁。

     我从蝙蝠化回人形,狠狠地撞在墙上。顾不得一身的痛楚,我咬牙爬起来回过头,顿时呆住了。

     一地的鲜血,那样艳那样红。

     祭司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凌雪刀垂在地上,一滴滴地滴着鲜血。

     “不……”我的声音弱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眼泪不争气地喷涌而出,我疯了一般地扑过去:“师兄,师兄!”

     别死,别死!

     我紧紧抱着伏在地上的段杞年,泪水一滴滴地落下。“为什么,师兄,为什么!你明明恢复了仙术,为何还要任由你的兄长欺凌?”

     段杞年的头低低地垂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他发出一声细弱的声音:“小花花……”

     我的心瞬间抽紧。

     这世上,有人唤我玉念,有人唤我阿舒,也有人唤我碧痕,只有一个人唤我,小花花。

     若是死的是那个人,我该如何?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个人曾对我说过,他想要我的一瞬倾心。他那样无赖,那样来去自如,我曾以为他若是等不到我倾心的那一天,就永远不会死。

     “夙无翊!”我大声喊。

     “小花花,别担心……”他继续低低地说,“我可是西方战神。”

     我恍然,忙抬头去看祭司。只见银色的面具上,从额头到下巴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往下渗着鲜血。

     “为……为什么?”祭司艰难地问道。

     我怀中的人慢慢抬起头来,往脸上抹了一把,那张脸就再也不是段杞年的,而是……夙无翊。

     “我事先吞下了反噬蛊,所以刚才就等于是你自己砍了你自己一刀。”

     祭司的眼睛越睁越大:“他……呢?”

     夙无翊淡淡地道:“你说段杞年?哦,他托我向你代传一句话‘阿爸说过,我们兄弟两个永远都不能互相残杀’。所以,我扮作他坐在这里,替他杀了你。”

     祭司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阿爸……?哈,哈哈……”

     那笑声如地狱里传来的鬼魅之声,渗进人的骨头里,让人不寒而栗。夙无翊突然看向我,温柔地道:“小花花,我刚才将你弹了出去,不让我挡那一刀,所以就等于救了你,对不对?”

     我茫然地点头。

     “那你愿意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比刚才更温柔。

     我又点头。

     “那就让我抱一抱,好么?”这一次温柔得有些肉麻。

     鬼使神差地,我再一次点了点头,然后一头扎进夙无翊的怀里,哭了。

     夙无翊抚摸着我的头发,宠溺地道:“小花花,你应该笑才对!你刚才从宫梁上冲下来的那一刻,可让我刮目相看呢!你的仙术进步了。”

     我继续哭得昏天黑地。

     蓦然,耳畔传来“噗通”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我想抬头看,没想到夙无翊将我的脑海狠狠往怀里一按,在我耳边道:“你不能看,女孩子看了这惨烈的画面,会做噩梦……”

     我再也忍不住,一边哭一边挣扎着捶他:“夙无翊!你坏蛋!你……”

     接下来的话哽在喉中,再也吐不出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也许喜悦也许委屈,也许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

     他回来了,真好。

     夙无翊就这样默默地抱着我,直到我情绪平复,才低声道:“在外面等我。”

     他小心地用袖子挡着我的视线,笑容依然那样温柔:“就这样念个穿墙术,别看。祭司现在的样子很吓人……”

     我默默地别过脸,离开他的怀抱,然后念动穿墙术,将满室的血腥味抛到脑后。

     没想到只是短短的一刻钟,外面的天气竟然瞬息万变,月光消失不见,却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寒风。

     下雪了。

     我静静地坐在宫顶上,任由漫天飞雪落了我一身。

     身后响起了衣料摩挲声,接着传来夙无翊的嗓音:“真让人忧心,下了雪也不知道躲一躲。万一这些雪中有冤魄,折了你的道业该怎么办?”

     我回过头,看到夙无翊淡笑着站在我身后:“已经收拾妥当了?”

     “妥当了。”他在我身边坐下。

     我开门见山:“段杞年在哪里?”

     “已经在月瑶宫了。”

     我点点头,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师兄已是仙将,估计诈输给魔王,本意是和瑶华相聚吧。

     “我们也去月瑶宫吧,今晚有得忙了。”

     我看他:“今晚?”

     “今晚星象大乱,正是唤醒玄武之神的最佳时机。”

     我不解:“瑶华不是妖皇吗?”

     “不是,”夙无翊道:“你知道祭司为什么要取堇月的血吗?”

     我摇头。

     “那是因为堇月才是真正的玄武之神,祭司正是用她的神血,才能摆出消掉仙术的阵法。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玄武的神血能消除仙术的力量,那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若是能控制玄武之神,必将称霸三界——这就是蛇魔族的野心。只是堇月体内只有魔性,神性尚未苏醒,这对我们来说很不利。要对付她,恐怕要加上阴兵鬼将的力量才行。阿舒,你若是要阻拦段杞年,我也不会反对。”

     雪花沾在他的眉毛上,很快便被雾气所融化,成了晶莹剔透的晶珠。

     “我会阻止他,哪怕他做的事关乎天下苍生。”我紧紧地盯着他,看他的神情渐渐落寞。

     他低低地笑起来:“果然,前世情比不过今生缘啊……”

     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突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就是打着旋涡的狂风满头满脸地扑过来,将我一下子卷起来。我闭上眼睛,感觉身子开始飞到半空。

     风太大,像刀子一般割在脸上,让我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等寒风终于小了一些,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月瑶宫上空。

     月瑶宫周围已经聚集了无数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

     “天上有人!”天池的魔族兵在下面大喊。接着,无数箭矢向我们袭来。

     夙无翊挥动衣袍,于是那些箭矢便转了方向,向来路返回,地面上顿时响起了惨叫声。

     他拦腰抱着我,向下坠去,然后轻易地便穿透了结界。几个飞身跃过重重宫影,出现在眼前的是月瑶宫中最高的楼阁——望澜台。

     传闻这是魔王为瑶华建造起的一座高台。没有人知道,瑶华为何将这座高台命名为,望澜。

     “因为段杞年,字望澜。”

     夙无翊轻轻的一语,足以搅乱我所有的冷静。

     我抬起头,看着望澜台上的一对身影。男的玉树临风,衣袂翻飞若翅,女的则曼妙窈窕,青丝散落成云。远观望去,两人如同九天降临的谪仙。

     许多年前,在风情和豪放的天池,他们也定是如这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看湖上翻浪,看长河落日。只有他们,才能听得到彼此的喁喁情话。

     若不是祭司将瑶华送给了魔王,天池散仙遭到屠杀,师兄上山采人参,我也不会成为司情仙君座下的一名散仙,也不会遇到段杞年。

     有些缘分,究其根本就会伤人入骨入髓。

     我就那样默默地仰望着他们,眼睛一眨也不眨,哪怕雪粒子满头满脸地砸过来,刮得我脸颊生疼生疼。

     心中是一抽一抽的剧痛,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温热的呼气扑在耳畔,夙无翊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花花,其实我们以前也有过一段情缘的……”

     我侧脸看他,几乎碰上他的鼻翼,突然拉近的距离显然让他一怔。我飞快地一笑:“夙无翊,我们的前世,真的有一段情缘?”

     “是啊。”

     “可我都不记得了。”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帮你想起来。”

     我摇头。他怔了一怔。

     我望向暗黑浑浊的苍穹,眼角有一点点湿润:“夙无翊,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情——段杞年爱不爱我,和我爱不爱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心悦之,不会因为他不爱我而改变。至于你我前世的情缘,早已经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