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月瑶宫,一夜无眠。
梦中落雪缤纷,总是让我回忆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时候,尽管双手冻得通红,我依然吃力地摇着梅花树,让红梅纷纷落在地上,遮盖住小白虎的脚印。
我当初救他,完全没有任何原因,只是不愿看到任何悲苦的事情罢了。没想到,他也根本不需要别人去救。
所以也没有将那句话真正放在心上。他说,我只要你一瞬倾心。
我突然有些难过,我又何尝不想要段杞年的一瞬倾心?可是他总是若即若离,让我摸不到头脑。如今这千千结还未解开,我又记起了前世的一段缘分,更让我百肠纠结。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翌日,瑶华也没有在月瑶宫出现。
心情难免有些寥落,我独自步出宫门向客居的仙殿走去。
微雪清寒。虽出了太阳,但空气中到底带了冷意,直溜溜沁入心脾中去。
刚进仙殿,便被雪白的剑光晃花了眼睛。定了定神,才看见是乐菱在宫苑中舞剑,剑光凌冽,许多树叶簌簌地落下来。
我抱臂在旁边看着,她忽然一个回身,挽了一个剑花向我袭来!
眼看着利剑带着杀气逼将过来,我躲也不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就在那剑尖快刺到面上时,乐菱才一个翻腕将剑收了回来。
“好胆量。”她收了剑,淡淡地说。
“你不敢造次,”我讽笑,“这可是在天池,你最好不要惹人注目。”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将耳下的琉璃珠耳坠子晃得摇来摇去:“看来瑶华魔妃将你照顾得不错,看着真惹人疼。”
“师兄呢?”懒得和她废话。
乐菱道:“去见魔王了。大白天的没人陪我,真无聊……不如,你陪我练练剑?”
我正想拒绝,不料她已经将一柄青铜剑扔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接过,向上一挡,叮的一声,两刃碰擦出慑人的火星!
“和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练剑,你还真是有闲心。”我从齿缝中逸出一语,然后用力将她的剑格住。
乐菱也是当仁不让:“你知道的,我从不让我一个人受苦。你让我不快,我也只好给你一些苦头吃。”
“什么意思?”
“昨晚段郎,是去找你了吧?”乐菱向我凌厉地攻击,剑路畅快自然,如游龙戏凤。
原来她是吃醋吃到我头上来了。
不过,到底是当贵族养大的,她所谓剑术还是花架子多,实战水平少。没过多久,我便寻了一个破绽,一侧身避开了锋芒,然后抬手一挡,就击飞了她手中的剑。
利剑在空中飞起落下,深深地插入树干之中。
“你!”乐菱气结,转身去拔剑,未料我一步上前,将手中的青铜剑稳稳地指向她的喉咙。
她不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用剑尖缓缓地抬起她的下巴,冷笑道:“师兄昨晚可没有去找我。下一次,找人练剑也要长长眼睛。”
她怒得满脸通红,后退一步,一咬牙便将嵌入树干中的剑给拔了出来。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惊得呆若木鸡。
我也被那一幕惊住了。
树干上,被利剑嵌入的地方,竟然流出了鲜红的**。真的很像是……血!
脑中飞快地掠过无数闪念。从踏进着天池魔殿的时候,一切就很不对劲。木质窗棂上会结出活生生的佛手,月沼池底的水草精,还有这会流血的树木……这一切,都显得那样诡异!
“你发现了吧?”乐菱肩膀颤抖,“我们住的这座魔殿,是活的!”
我不寒而栗。
她扯了我的手,带我走进宫室。几名侍女向她行礼,被她不耐烦地喝退了下去。
“你摸一下这里。”
乐菱刷地把被褥掀开,示意我摸那张黄梨木雕花大床的床板。手掌一放上去,便感觉那床板滑腻柔软,触手生温。
“你觉得这床板像什么?”
我喉咙发干:“像……人的皮肤。”
“还有这里……这里!”乐菱走到妆台前,啪的一声将菱花镜推倒。静默了半晌,那菱花镜竟然慢慢地重新站立起来!
“这些都是些低级的魔?”我只觉得声音都变了腔调。
“不错!这里到处都是些无感无识,一旦被催活就会杀戮的魔!”乐菱已经陷入半癫狂状态。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眸光冷森:“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是北方玄珠!”
我大吃一惊:“可是北方玄珠是找到玄武的关键!那是仙物,怎么会作祟?”
她道:“你别忘了,这里已变成了蛇魔族的地盘,如果让蛇魔族控制了北方玄珠,他们完全有可能壮大力量!”
“依你看,北方玄珠在哪里?”
乐菱反问道:“北方玄珠是仙物,在天池生活的,谁和仙渊源最深?”
我蓦然记起了那张绝美的脸。
是了,瑶华魔妃,她原本就是散仙,是段杞年的未婚妻,现在的蛇魔族魔王的妃子。
含珠者,是一名地位尊贵的女子。若她拥有北方玄珠,那么一切也解释得通。
“可她天生有奇疾,怎么可能是含珠者呢?”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乐菱冷哼一声道,“仙族中的老人早就预言她是不祥之人,也早就反对她和段郎的婚事了。没想到,她的不祥就体现在这里。”
我突然有些后悔——昨天在月沼池底,怎么就只光顾着伤心,没有多偷听一下师兄和瑶华在商量些什么呢?
“你们在说什么?”一声从门外响起,冷冽如冰玉击石。
段杞年在宫室门口背光而立,天光在他浅金色的袍子上映出一圈微光。他看着我,问:“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
乐菱早已换了一副小儿女的意态,羞赧带怯地凑过去:“段郎,阿舒方才被这天池魔殿给吓了一跳!我正安慰她呢……”
我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段杞年不动声色地反问:“哦?”
“段郎,我觉得瑶华有问题,”乐菱觑着他的神色,“她纵是散仙,也终究是魔王之妃,恐怕她心怀叵测……”
“乐菱,”段杞年堵住她的下半句话,不带丝毫感情地说,“瑶华没有害人之心。”
“可是……”乐菱还想争辩什么,却也底气不足,索性忿忿然一拍桌案,“段郎,你以为她还念旧情吗?你到了天池,几天都不见她来拜访。”
我冷眼旁观。乐菱哪里知道,瑶华和段杞年早已暗通款曲,她不是不来拜访,而是要避嫌。
果然,段杞年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我听不下去了,对他道:“师兄,若没有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等一下。”
我转身:“师兄还有什么事?”
段杞年看着我,眸色渐渐转深:“夙无翊今早不辞而别了。”
“啊?”我失声道,“为什么?”
看到他露出玩味的表情,我才恍觉自己失态,忙道:“其实我就是……就是问问而已。”
“宫主就是这样,来如影去如风。”他仿佛话中有话,“你们莫要去寻他,也别再提及,以防泄露他的身份。”
微风入堂,转动着廊檐下高挂的八角绢灯,一时间静谧无声。我巴巴地望着段杞年,期待着他能再说些关于夙无翊的情况,哪怕是只字片语也好。
可是他没再提其他的事情,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还有——明日,我们便和魔王一起去天池观光。”
乐菱顿时大惊失色。
“段郎,魔王不过是想一睹天阶的风采,你真的答应他了?”乐菱的脸色顿时沉郁下来,“灭族仇恨,你……都忘了?”
“不敢。”他简洁地吐出两字。
“那你就这样接受魔王的安排?”
段杞年眸中有冷森之意,道:“公主,现在一切都听我的,你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最后一句话中气十足,已带了警告的成分。说完,他便起身离去。
乐菱气得挥袖一扫,将桌上的茶盅全数打落在地上。我看着段杞年的背影,有几分怔愣。他怎么像突然变了个人似地?
还有夙无翊,他莫名离去,是生了我的气了?
这么一想,整颗心都落寞了起来。
纠结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入夜,整个天池魔殿渐渐陷入寂静。
我将夙无翊送我的那根玉簪放在手中把玩着,心一寸一寸地落寞起来。
想不到,夙无翊离开,我竟然也学会了思念他。他不告而别,究竟是死心了,还是将一切视为游戏?
视为游戏的可能性大一些。上古神祗的生活太过空虚无聊,偶尔寻一个小妖精逗逗趣,也算是不错的消遣。
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我将手中玉簪往妆台上狠狠一拍,起身站起正打算关了门窗休息。不料,门缝中突然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啪的一声抵住门扇。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这门成了妖,生出一双玉手来。
“是我。”手的主人在外面轻声道。
我故意嘲讽一笑:“深夜到访,公主所为何事?”
乐菱不由分说地挤进来,十分霸道地往床帮上一坐:“喂,今晚由你来陪我睡。”
“陪你?”我感到十分好笑:“难不成,你是怕了这座活宫殿?”
“谁怕了!你、你胡说!我只是怕你又玩什么花招而已!”她开始犟嘴,眼神却闪烁起来。
“承蒙公主看上我这间陋室,就让给你吧。”我故意杀一杀她的公主病,作势便去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