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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月瑶疑宫,伞萦西湖梦

     夙无翊一挥袍袖,便解了我的避水咒,将我一把扯进他的结界。

     我有些恼火地挥拳,却被他中途硬生生地截住了手腕。抬眸,他眼中略带了一些怒意。

     “你说这对你不公平,可是你又何尝对我公平?”他反问,“是谁说舍不得我死,是谁说要我在她身边一生一世?”

     我怔住。

     “夙无翊,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他冷哼一声,眸光灿若寒星:“对于你,那些都是前世。可是对于我,却是历历在目!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帮你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你却心冷如此!”

     “别说了!”

     我再也忍不住,从腰间抽出剔龙刀便向他砍去。本想让他离我远一些,没想到他竟然竟不闪不躲,生生挨了我那一刀。

     剔龙刀嵌入他的肩头,血顿时流了出来。我大吃一惊,忙将刀抽了回来,抬手去捂他的伤口:“你,你为何不躲?”

     他口吻云淡风轻:“我才不躲。如果这一刀能让你的心更痛一点,我就疼值了。”

     我哑口无言,半晌才喃喃道:“疯子,你这个疯子。”

     他将我的手拿开,自己撕了快衣襟将伤口裹了。“小花花,你知道吗?上古神祗真的是活得太久太久了,以至于长日无聊,总会寻求各种各样的慰藉。”

     “这刀伤也是慰藉?”

     “当然了,”他笑得没心没肺,“只要是你给的,都算。”

     我默然了片刻,才道:“夙无翊,既然上古神祗的日子那么悠久,我和你在一起的那段岁月,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提议道:“你想知道这个,不如来我的随身空间里逛逛?”

     其实这句话也是白问,他根本就没等我同意,就抬手一挥,周围的池底景色便开始了变化。

     那些黑乎乎的水草变成了依依杨柳,那些群游的鱼类变成了灿烂春花,周围冰冷幽暗的池水也渐渐变低,最后成了一面澄明无际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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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上还有一座小桥,遥遥地架在蒙蒙烟雨中,隐约若现。

     我吃惊地看着周围:“这是……江南吗?”

     “这是我的随身空间,早就想给你看了。”夙无翊向我微微一笑,“走,看在让你心痛的份上,我请你喝茶。”

     走到不远处的一家茶铺里,桌上早摆上了茶碗和茶荷。我闭上眼睛闻了闻茶叶,果然是今春的新茶。

     热水沏下去,茶水青碧可爱,醇香四溢,馋人得紧。我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夙无翊澹然而笑,指了指远处的桥:“看到那桥了么?”

     我兴趣缺缺地往那边瞄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看到了。怎么了?”

     他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凝望着那座桥,道:“你还是人参精的时候,就十分向往山外的世界。那时候我游历人间也有几千年了,就答应你,会将那些人间胜景都放在随身空间里,一个一个地给你看。可惜,没来得及……”

     “现在也不迟。”

     “是,现在也不迟,”他温声说着,“那是西湖的断桥,流传着一个美丽的故事。一个叫许仙的人救了一条白蛇,白蛇心怀感激,在千年之后修炼成人,嫁给了许仙来报恩。当时,他们就是在桥上相遇,以伞定情。”

     我听得入了迷:“这故事是挺动人的。”

     夙无翊温柔款款:“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和我们很像吗?”

     “……”我差点又被茶水噎到。

     “是很像的。你不是问我‘我和你在一起的那段岁月算得了什么’吗?你看,你救了我好几次,而我当然要以身相许。”这只白虎说得再顺溜不过了。

     我争辩:“那不是救你,我不知道你有能力自己应付的!”

     “我不管,反正我就赖上你了。”他开始耍起无赖,“你也知道你师兄心里没有你,你不如舍了他,从了我如何?”

     我艰难地将茶水咽了下去,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依然笑意盎然,执起我的手腕:“小花花,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什么?我眼皮突突地一跳。

     “你和段杞年的手腕上系着一条姻缘红线。我知道,正是因为这条红线,你才会对他倾心。”他的笑容一点点地透出危险来,如缓缓步出黑暗的猎豹,“我可以帮你将这条红线断掉。”

     我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喊:“不要!”

     “嗯?”他眯了眯眼睛,周身散发出肃杀气息,“不相信我西方战神的刀法?”

     我惊慌地想将手腕抽回来,却发现整条胳膊都僵硬无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他的仙力比我高上不知道多少倍,如果他要斩断我的姻缘红线,我真的没办法抵抗……

     我甚至想到,如果在做人参精的时候就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西方战神,我绝对不会接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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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上古的神祗,每隔四万年遭受一次天劫,然后可以继续在那座神宫中受万世敬仰。而我呢,也许可以做一个碌碌无为的神仙吧,可是若是和他比起来那简直是天上地下……

     仙寿并不是永不终结的,仙子也会垂垂老矣,要不然我师父的胡子怎么花白了呢?

     再说,中天仙帝很少允许上仙缔结仙姻。上一次,我听说第九仙宫的七星宫主被罚做了凡人,因为他执意要娶一位善舞的仙娥。

     夙无翊这样做,只能是玩火自焚,只能是让我和他越走越远!

     我心中剧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举起左掌,手中顿时多了一柄散发着冰凉气焰的利剑,剑身上雕满了凤凰和古老咒语的花纹,锐气沸腾,只需望上一眼便被震慑。

     “别怕,白虎战刀很锋利,不会弄疼你的。”

     他越是温柔,我越是惊慌。眼看着那刀刃就要挨上我手腕间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姻缘红线,我终于尖叫出声:“夙无翊,求你了!”

     白虎战刀停在半空。

     “为什么在知道他不爱你之后,你还要保留这条姻缘红线?”他抿紧唇,眉头紧蹙,眸光里的热度瞬间消退。

     我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字地问:“夙无翊,假如有一个人视你于无物,弃你如敝帚,恨你入骨髓,你还会不会爱她?”

     “会。”

     “我也会。”我闭上眼睛,“这就是原因。现在,你砍吧。”

     我等了许久,而他一直沉默。蓦然,他问:“一瞬倾心,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那声音像笑,又像在哭。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又闯入我的脑海,明澄澄的月光下,一身雪白的小白虎卧在雪地里,也是用这样一对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只要你一瞬间的倾心……他曾这样对我说过。

     值吗?

     你是上古神祗,大好的仙途摆在你面前,你却来这里和一个毫无修为,因为上一世是人参精才化为人形的笨蛋一起蹉跎韶光?

     “一瞬间的倾心,就那么重要吗?”我喃喃地问。

     “重要。”

     我依旧闭着眼睛,道:“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夙无翊,别说一瞬倾心,就是一刹那都不可能。”

     手腕上的力道蓦然箍紧,引起一阵阵的痛楚。就在我以为他想将我的手腕扭断时,那股力道突然消失了。

     我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到他已经收起了白虎战刀,淡淡地对我道:“我送你回去。”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往天空一划,西湖、杨柳、烟雨、断桥都不见了,我和他仍然站在阴冷幽暗的月沼水底。

     他伸手往水中一劈,池水便裂开了一条道路。他领头走进水道,示意我跟上:“走吧。”

     认识他这么久,他是第一次表现得如此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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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的倾心。话倒是动听,可是那其中的真意又能有多少呢?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快步跟上他。等到了岸边,回头看去,那池中裂开的“水道”又缓缓地合上了。

     抬头望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隐入乌云,整个天空阴沉沉的,寒风呼啸,似有一场风雪要来。

     “天池的天气就是这样多变。”他语气清淡地说,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把伞,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手中绣着片片梅花的青绸伞:“这是……”

     “天池和别的地方不同,十五年前这里死了很多散仙,怨气冲天。那些受了怨气沾染的精魄便会化作雪花。你还是不要让那些精魄沾身为妙。”夙无翊仰头看了看天空,“就要下雪了。”

     尾音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兀自转身离去,背影有些寂寥,在花影扶疏处晃了一下,便再也看不到了。

     我莫名有些失落,将青绸伞捡起。泛着光泽的青色绸缎,触手冰凉。

     夙无翊,你只知白蛇和许仙以伞定情,可知这“伞”和“散”谐音,最不受心思细腻的有情人所喜。

     这么一想,手中的青绸伞便沉重起来。

     天阴沉沉的,冷风一阵阵地刮,竟然如他所言飘起了雪花。一时间雪落得洋洋洒洒,很快就给天池覆上了一层雪白。

     我微微诧异,没想到在灵虚宫外,也看到了这种精魄化作的雪花。

     十五年前,仙族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我心中一边感叹,一边顶着冷风在路上上走着。伞骨是上好的青竹做的,将一袭绸缎撑开覆在头顶,果真让心里多了一份安定。

     只是手里的伞很奇怪,一有雪花沾上伞面,便如天狗食月一般缺了一块。渐渐的,那伞一点点消失,最后在我手中化作一缕轻烟,飘散而去。

     最后,我怔怔地站着,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而刚才飘散的雪花,竟然也渐渐地停了。

     我方才的话似乎真的伤了他的心,让他决绝得连个念想也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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