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上笼着一层似烟非烟的微云,丝毫也遮不住皎洁月光。甫一开窗,清辉便如一匹上好的流绮,瞬间铺陈到眼前。我看得呆了呆,难不成天池这种仙地,连月光都比人间的好?
这样好的月亮地,其实是不适合夜探的,但是隐藏得好一点,也能蒙混过关。我打定主意,返回到床边披上衣服。
然而就在找一件披风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努力地回想,只记得侍女将披风搁置在橱子里就退下了,眼下怎么橱子里空空如也?
正想作罢,身后忽然投来一道影子:“在找这个吗?”
我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有尖叫出来。回头一看,夙无翊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站在身后,手里正是那件披风。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一把将披风拿过来裹上。
他闲看我一眼,道:“赏月。”
“赏月赏到魔王的后宫里了?”
他唇边轻笑:“你大概不知道吧,这月瑶宫的池水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月沼。传说在月挂高空的夜晚,一个人往月沼中看去,可以看到两个影子……”
我心口狂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瞬息靠前,凑到我眼前问:“想带你一起去赏、月、沼。”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他便一把将我拥在怀里,借着一股风力飘到了窗外。我在他怀里挣扎:“变态,放我下来!”
“放你下去,可就看不到好戏了。”
“什么?”
他贴在我耳边,一字一字,道:“你不想知道你师兄为什么要送一个香囊给她吗?”
心突突地乱跳。我失声问:“你知道?”
“嘘——”他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动作,然后带我轻飘落在月沼边上,拂起袍角单膝跪下。“来,小花花,往水里看。”
清辉洒满月沼,映得这一池碧水如同明镜一般。我小心翼翼地往水中一看,只见水中映出了我和夙无翊两人的影子,只不过我一脸严肃,他一脸得意。
“怎么了?”我紧张。
“我们是不是还蛮有夫妻相的?”他笑眯眯。
我无语,侧目看向他:“你还能再无聊点吗?”语毕便闪电伸手扣在他的后脑,作势想把他按入水中。他轻巧避开,边后退边笑道:“小花花,你这样惊扰了另外一对璧人,可不好吆。”
身后水声哗哗作响,如极薄的书页疾速翻过。我一悸,回头却看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只见月沼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呈磅礴之势转动全池,水汽一波波地向岸边涌来,扑得脸上冰凉一片。然后那漩涡越来越深,最后竟然竟裂开了一条缺口,像一条“水道”连接了岸边和池底。
月光下,只见有两道身影向缺口飞来,倏忽间便隐入水道之中。
“跟上!”
夙无翊从身后抄起我的腰,飞快地带我扑进水道里。眨眼间,湖面已经在我们头顶,两旁的池水却如自动避开我们,脚下是泥泞滑腻的湖底青荇,这景象诡异无比。
走在前方远处的两人燃起了两簇咒火,照亮了这冰冷幽暗的水底。
我突然记起了一个问题:“夙无翊,在这里为什么不能使用仙术?还有,为什么你可以用仙术?”
他笑答:“我原本就是不拘于天地的一只白虎,又有什么能制住我的?不过,你竟然没发现你早已恢复了仙术?”
我诧异,试着念动咒语,果然在指头上点亮了一簇咒火。
“魔王初次见你们,自然会防备得紧些,估计是用了什么法术,将你们的仙术给弱化掉了。”
他伸手往水里一抓,抽出一颗晶莹通透的水珠来递给我。“月沼里的水灵珠,可是比西天王母果园里的葡萄还美味呢。”
我迟疑地接过水灵珠,试着放进口中,感觉那珠子入口甘甜,一直甜到了心里。我惊喜道:“太好吃了!”
“可不能吃多,不然月沼的主人可就发现了,”他眸中闪过一丝亮光,“话说,你真的认不出那两人的背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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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言,仔细辨认那两人的身影,最后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
“那是你师兄和瑶华魔妃。”夙无翊在我耳边轻落一语,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举目看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此地?”
“别忘了,我可是西方战神。这个游戏只要我想玩,就不会结束。”他搂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跟上吧,看他们在商量什么。”
跟着那两簇咒火走了半晌,终于到了水底。身后那条水道也渐渐合拢。夙无翊默默念起了避水咒,于是我和他周身便结起了一个结界。
我们隐藏得很好,所到之处甚至没有惊起一丝一毫的水纹。一边跟着段杞年和瑶华,我们一边隐藏在池底的石块后面。不知道行了多久,夙无翊示意我压低身子,我才停下稍作休息。
他向上指了指,示意我往外看。我悄悄扒着石块,往外一看,顿时通体冰凉。
眼前不远处,是紧紧相拥的两人。他们抱得那样紧,那样密,已不容许任何人能够插到他们中间。
是段杞年和瑶华。
原来那个粉色的香囊,就是这样的一种约定。我不由得心生苦涩:师兄,你可知道我没有仙术护体,坠入水中差点被水草精给缠死?
许久之后,我才听到瑶华轻声道:“望澜,我们终于相见了。”
段杞年哑着嗓子,道:“是啊,都十多年了,你如今是魔王的魔妃了……如果当年我决意留下死战,也许就没有今日的遗憾了。”
“别这样说,望澜,”瑶华抬手轻掩住他的口,“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为天池的散仙族报仇?”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他微黯然。
“散仙有什么罪,蛇魔族竟然丝毫不手软,为了占领仙地而大开杀戒。这仇,怎能不报?”瑶华恨恨地说,全无白日里那样的温婉之气。
其实并不是第一次看仇恨的容颜,段杞年和乐菱都有过同样的神情,可是我突然觉得瑶华很陌生。
段杞年顿了一顿,才道:“瑶华,我已经准备好了,蛇魔族就等着覆灭吧!”
“不,望澜,那个方法太凶险了,不到最后一刻我不想那样!”瑶华痛心地道,眼中开始泛出泪光。
我看向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夙无翊:“师兄准备用什么凶险的方法?”
“不知道。”
“你不是西方战神吗?”
“西方战神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想什么?”夙无翊慵倦地道,然后瞥了我一眼,颇有玩味地问:“对了,现在才发现他们两个是一对,这有没有让你大彻大悟?”
我将身子往下缩了缩,想了一会儿,问:“夙无翊,你千方百计地留我在师兄身边,带我来这里,难道就是想让我亲眼看到,师兄早已心有所属?”
“没错。”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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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他们的过去吗?我可以告诉你。”夙无翊轻牵住我的手,脸庞微微向我低下来,眉骨的弧线好看得紧。
“你说。”我几乎是浑身无力地坐在水底。
于是,他开始用私语传音,絮絮地讲起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其实还能有什么出奇的内容呢,无非都是那些狗血的套路。和师父住在帝都城的时候,我曾偷偷溜出去看过社戏。才子佳人,两小无猜,是这个俗世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当时我把那些故事都记在心里,然后回去之后就讲给了段杞年听。可是他面无表情,他说,不过是些无根无据的传说,一点都不动人。
我只以为是段杞年冷情,是他心中没有男女欢情。原来,是他心有所属,所以这世间再美好的故事都入不得他的法眼。
夙无翊说,段杞年是天池散仙族祭司的弟弟。天池散仙族曾经是那样地风光。
彼时,瑶华在散仙族中长大,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所有人都以为,瑶华长大之后一定会嫁给段杞年。而两人的感情也的确很好,青梅竹马般的一同长大,徜徉在碧绿草原之中,那股情意便自然而然地萌芽,生长。
可惜事事并不如意。很快,天池散仙族便发现——瑶华的仙力很弱,而且自幼便得了一种怪病,每到月中的时候必然会晕厥,整个人如同死去一般。
族中懂医术的老人都说,这种病是一种不祥之兆。
老人还说,随着瑶华年龄的增长,这种病会越来越重,最终会夺去她的生命。
段杞年一心一意要找到医治她的方法,终于得了一本古老的医书,书中记载了如何根除这种病症。
可是,没等到他寻来治病的药材,被赶出魔界的蛇魔族,就开始向天池散仙族大举进攻。在一次战争中,蛇魔族掳走了祭司。
段杞年为了救回自己的哥哥,在沙场上屠杀了很多蛇魔。蛇魔族节节败退,终于将祭司送了回来。
祭司回到天池,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魔王的交易。他说:“魔王只要我们族中的第一美人,就愿意休战。”
瑶华不同意,但是整个散仙族人都开始反对瑶华和段杞年的婚事。一是只要瑶华离开就可以停止这场战争,二是瑶华被视为不祥之人。
段杞年也不愿意让瑶华离开自己一步,但是拗不过全仙族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祭司哥哥为了保命,向天池族魔王大肆夸耀瑶华的美貌,然后将她献给了魔王。
瑶华说,十几年来,每个日日夜夜,她都在恨。
魔王给了她无上的荣宠,她却觉得屈辱。更多的,是对爱人的思念和对族人的痛惜。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她当初宁愿和段杞年不相识,不相知,不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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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
夙无翊面色和缓:“是不是很感动?”
我二话没说,念动避水咒,从他所织造的结界中游出,悄无声息地向来路游过去。
夙无翊连忙跟上来,低声道:“还是等他们开了水道再回去吧,瑶华在月沼里积攒了很多魔物,万一半路上围攻你就不好了。”
“不用你管!”我回头看已经游出老远,不可能让师兄发现我,才对他道,“夙无翊,这对我真的很不公平!你知不知道,我从六岁就、就……”
一边说着,我一边流下泪来,怎么都停不住。
六岁那年的惊鸿一瞥,让我对段杞年死心塌地了这么多年。可是夙无翊却将残酷的真相在我面前撕开——原来他从未在意过我,连同那些偶尔的温柔和呵护,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