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位上古神祗对凡人抱有怜悯之心。
“就算你有深仇大恨,你也不能让骗她们白白送死!”
“你以为我想让他们送死吗?”乐菱痴痴地抬起头,似乎在望着窗边的一轮圆月,“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到底懂不懂?当你失去了自己的领地,在人间苦苦挣扎却没有一个人帮你的时候,你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我默然。
“阿舒,别犹豫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乐菱轻步上前,向我妖娆地一笑,“走,我带你去看重睛鸟。”
我顿了一顿,提步跟上。
重睛鸟被锁在一处寂静的院子里,院子中央生着一棵参天大树,郁郁苍苍,遮住了所有的星光与月光。我只觉眼前一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树叶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忙用手指擦亮咒火。
“重睛鸟就在上面。从现在开始,你就呆在这里吧,我会命人从食物和水过来。”乐菱的脸在咒火的辉映下,显得有些可怖。
“好。”
“记住,”她又重申了一遍,“别去见段杞年。”
乐菱走后,我抬头看到头顶的树叶丛中有两道幽幽的光点,心中料定那必是重睛鸟的眼睛,便轻点足尖,飞身向光点飞去。
果然是重睛鸟,它静静地卧在树桠上,歪着头看我。
我抓住缠在树干上的藤条,打算跃到它的背上。没想到,重睛鸟忽然扑棱棱鼓动翅膀,就飞到了另一根枝头上。
原来它还有点脾气。我吹灭指尖咒火,从腰中掏出剔龙刀,向着它栖息的树枝拦腰一砍,那根巨大的树枝就“咔嚓”一声断了。
重睛鸟尖叫着飞到半空:“你这个狠毒的人参精!你想吓死我吗?你再砍我,我就笑给你看!”
我放声大笑:“我将咒火熄了,看不到你笑!识相的,就让我骑一骑!”
“小人参精,不是我不让你骑,而是每一个骑我的人,都必须要认领一个名号!”
“名号?”我感觉莫名其妙。
“有了名号,骑我才名正言顺的!”重睛鸟挑了一根枝桠站好,一本正经地道:“以前我也被一个仙人骑过,当时我送他的名号是‘九天飞仙’。你师兄也打算骑我,我要送他一个名号,叫做‘云中雅客’。这是一种风雅,你懂不懂?”
我目瞪口呆,这只大鸟也太矫情了吧?
“那你也送我一个名号不就行了?”我将指尖的咒火重新点亮,陪着笑脸道,“大鸟,明天你让我骑,别让我师兄骑,好不好?”
重睛鸟懒洋洋地道:“行倒是行,这名号嘛……”
我使劲牵动嘴角,想用最萌的笑容软化它,不料听到重睛鸟说:“那你就叫‘鸟人’吧!”
二话没说,我将手中的剔龙刀挥了过去,刀气凌厉,一下子就砍断了重睛鸟足下的树枝。它尖叫着在我周围盘旋:“‘鸟人’这个名号有什么不好!骑着大鸟的人参精,多贴切!”
我恨得牙痒痒,往大鸟背上一扑,便稳稳地坐了下来。“‘鸟人’就‘鸟人’!”
重睛鸟笑得格格直响,那模样得瑟得很。它飞出大树的绿荫,带着我徜徉在夜空下。“鸟人,要我带你去领略一下天池的风光吗?”
夜风在耳畔呼呼作响。我压低身子,道:“大鸟,可以带温雅她们一起飞天吗?”
它身子一抖,道:“不行,那样太高调了,会使计划功归一篑的!”
我有些沮丧,伏在它背上叹息:“那……真的要看着她们死吗?大鸟,你知道她们明天都要死吗?”
重睛鸟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只是朱雀大人座下的一只神鸟,不管别的。”
“其实我也只是一个修仙的小人参,本不该管这些事的。”我出神地望着下面的景色,“可是,你和他们相处久了,就是忍不住担心起他们的命运来……”
重睛鸟道:“如果你们不打算绑架魔王,那倒是不用那样惨烈。可是……”
我心念一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狠狠地锤了一下鸟背:“我有主意了!”语毕,重睛鸟一头往下栽去,摇摇晃晃飞了好几圈才咳嗽着道:“拜托,你能不能不要捶我?”
我抱住它的脖子:“大鸟,我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了!”
“说来听听。”
我道:“一旦我劫持了魔王,那么肯定会引发一场动乱,难保温雅她们不会被杀死。所以,我会使一个障眼法,让大家以为魔王还好好的!”
大鸟叹了一口气:“你见过鸟笑的样子吧?”
我浑身恶寒,连忙闭上眼睛。果然,耳边充盈着重睛鸟可怕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然而,它接下来说的是:“我想说,这个主意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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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真的。”重睛鸟点点头,“除非……”
“除非什么?”
“没什么啦。”重睛鸟的回答有些闪烁其词。它飞回到大树里,稳稳地落在枝桠上,道:“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棒,鸟人,大胆去做吧!”
如果没有那句“鸟人”,这该是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啊。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决定暂时不跟它计较了。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伏在粗大的树枝上,一觉睡到了天亮。期间,乐菱果然派了几个侍女过来,给我送来了食物和水。到了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又有侍女过来,这一次,她们送来了一套华美的衣服。
“这是乐姑娘给你准备的,姑娘一定很喜欢吧?”为首的侍女口齿伶俐,向身后的侍女递了一个眼色,然后示意我看托盘里的东西:“这些是上好的胭脂香粉,乐姑娘说了,姑娘今晚要表演神羽玄女,可要好好打扮一番。”
“这套舞裙是不是太……”我挑起舞裙,看着那暴露的样式直发愁。
“姑娘,人间西域的胡旋子都爱这样穿着,魔王很爱看。”
罢了,罢了,就当我为了段杞年的大业,牺牲一回吧。
“那请姑娘走这边沐浴。”一名侍女走上前来,托盘里是满满一盘皂豆。
我应允,走了两步,忽然记起了什么,回头问重睛鸟:“你是公鸟还是雌鸟?”
“公鸟,有什么问题么?”
我简单利落地丢下一句话:“那等下洗澡,别跟着我。”
重睛鸟十分崩溃地大喊:“喂喂,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有料可看吗?”
侍女们都忍不住偷笑起来,大概她们也以为我没料可看吧。也是,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我既没有红苏那样劲爆的身材,也没有乐菱那样娇艳的容貌。
可是等洗浴完毕,换上乐菱为我准备的舞裙,侍女都惊呆了。
不光是她们,我也惊呆了。
这套舞裙的上半部分只是一块锦缎,紧紧缠住胸部,在下围处缀着亮闪闪的小银片,恰到好处地弥补了不够丰满的缺陷。而中间是露腰的,正好露出一段白皙细弱的腰肢,盈盈不足一握。下裙就是飘逸的长裙,在斜侧处开了高高的叉,露出长长的美腿。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这也太妖媚了吧!
“给我换一套舞裙,我、我才不要……”我看到镜中的自己脸红了。
“碧痕姑娘,时间来不及了。”“是啊是啊,就这套吧,挺好的。”侍女七嘴八舌地提醒道。
我皱了皱眉头,回头看到重睛鸟站在身后,已经是石化状态。
“太……好看……了。”重睛鸟看着我,几乎都不会说话了。
“那你眼珠子是不是都要掉了?”我启发道。
重睛鸟点点头,于是它的眼珠子当真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神鸟嘛,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呢?只是可怜了乐菱的那些侍女,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大吐特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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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乐得哈哈大笑,拍了拍重睛鸟的脖子:“配合完美,等计划成功,咱们就结拜了吧!”
重睛鸟歪着头看着我的裙子,突然扬起脖子吐出一根金线,然后歪着头将裙子开叉处缝了个结结实实。
我惊喜地转了一圈,直接飞上鸟背,感激地搂着鸟脖子道:“真有你的!走,去赴宴!”
晚宴的地方是露天席地,中央燃着篝火,倒是十分宽敞。“碧痕姑娘,乐姑娘吩咐过,让你在此等候。”侍女领着我来到宴席地点的外围。
我趴在重睛鸟的背上,遥遥望见段杞年坐在贵宾席里,一身浅金色袍子衬得他温文尔雅,卓尔不凡。乐菱坐在旁边,正举杯向最上座的魔王祝酒,三个人谈笑风生。
可知那谈话中带着多少机锋呢?
我正暗自感慨,忽然感觉重睛鸟抖了一下。“怎么了?”
重睛鸟的声音有些古怪:“你看到魔王旁边的祭司了吗?”
它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魔王座位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他身形颀长,带着一张造型怪异的银色面具,只能看到一双阴鸷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打了一个冷战。
“看到了,有问题吗?”我心中有些警觉。
重睛鸟默了一默,才道:“没什么,总觉得他不对劲。”
金乌坠地,地平线吞没了最后一丝阳光时,有侍女过来道:“碧痕姑娘,你准备一下,要表演了。”
我捏了一把手心的汗,道了声“好”,然后拍了拍重睛鸟的脖子:“走吧。”
耳边刮过疾风,我骑着重睛鸟越上高空,一直到了篝火的上方才盘旋着没有落下。只听乐菱对魔王朗声道:“魔王,这是向您进献的神鸟重睛鸟,寓意吉祥如意,还望魔王笑纳!”
魔王拊掌大笑:“好,好!就让这重晴鸟落下来吧!”
“神鸟上有人跳舞!”宴席中发出阵阵惊呼。
我感觉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心里难免有些忐忑,反倒是重睛鸟安慰我道:“别怕,按照原计划就行了。”
其实,我并不是紧张,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段杞年的目光。
他就坐在案后,眉头紧锁,两道锐利的目光投过来,如又冷又薄的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