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郎!”乐菱乘坐的小船飞驰而来。
未待两船相接,她便一步跃上小船,一把抱住段杞年,眼睛里满是焦急:“你感觉怎么样?”
“无妨。”他抹去嘴角鲜血,轻轻推开她的手。
乐菱红了眼睛,蓦然回头狠狠瞪着我:“都是你!他为了你心神大乱,结果在鬼森被恶鬼围攻,却非要杀出一条血路出来找你……”
“住口!”段杞年叱道,“我不许你再说一个字!”
乐菱咬了咬唇,别过头去不再说话。我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师兄,我真的……”话音未落,手已经被他牵起:“阿舒,不关你的事,真的。”
我心中凄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幸好段杞年有仙气护体,所以恶鬼给的伤害并未伤及身体根本。
护送仙器的队伍渡过了幽冥鬼河,开始向天池仙地的宗地行进。大约走了三天左右的时间,有两名魔族使者来迎接我们,将我们引入到山谷腹地。
大概是魔王听说仙界有意交好,还送来神鸟,受宠若惊,所以魔族使者很是客气。
蛇魔族也爱围山而居。经魔族使者带路,队伍终于抵达到天池的中心。
甫一入仙地,眼前的景象令人叹为观止。只见群山苍翠,白云缭绕,而那巍峨魔殿就依山脉而蜿蜒不绝。天光一照,魔殿琉璃瓦顶流光溢彩,相映成辉,远远望去犹如仙境一般。
“我们蛇魔族虽居人界,但天池是一块仙地,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魔族人也能修仙进入天界呢。”使者大言不惭地说。
他大概得意得忘记了,“有朝一日”这种事是谁都说不准的。
一路上,段杞年和乐菱都出奇地沉默。我每每望过去,总是能够在他们眼中看到恨意。
“段郎,这就是蛇魔族统治下的结果?也没有很长进。”自从进入天池,乐菱的脸色就更冷了。
如今,她微微勾了唇角,嘲讽道,“故地重游,真让我感慨万千。”
“乐菱,注意隔墙有耳。”段杞年平静地吐出一句,乐菱这才收了声。
看着魔族在自己曾经的家园里生息,心里怎么都不会好受吧?
我担忧地看了段杞年一眼,他表面上已经无碍,但是动作稍大便会皱起眉头,似乎是痛苦难当。
给我们带路的使者突然往这边走来,恭敬地问:“上仙,已经抵达蛇魔族所居的谷底,是否休息一晚再去拜谒魔王?”
“现在就去拜谒吧。”
使者诡秘一笑:“可是上仙在鬼森受的伤,似乎没有好全,还是休息一晚再说吧。”
他怎么知道段杞年受了伤?我打了个激灵。使者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解释道:“鬼森里发生的事,哪有我们不知道的?那鬼伤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乐菱抢白道:“既然仙使这么有心,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明日再去拜谒魔王。”
使者应了,将我们安置在天池魔殿的一角居住。
天池魔殿依山而建,从谷底一直蔓延到半山腰,逡逡巡巡犹如迷宫。
我四处打量着宫室,忽嗅见一股淡香很是好闻,脱口便问:“燃的什么香?”
那使者笑道:“没有燃香。姑娘,请看这里。”
顺着他的手所指,我才看到窗棂上挂着几只娇嫩金黄的佛手,便道:“还说没有燃香,这放置香物不算燃香?”说着我便上前查看,却大吃一惊,因为那佛手竟然是生在木质窗棂上的。
明明没有根叶,却也能生出活物?
“这便是天池的妙处,”使者得意地道,“这片土地上任何事物,都是生而不灭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半天回不过神来。
已经制成窗棂的木头,还能生出佛手来,还能开出花来……仿佛整个魔殿都是隐藏在幽暗之中的活物,而我们就在懵然不知中进入了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段杞年因为受了鬼伤,所以早早地歇息了。我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心乱如麻。
莫名其妙地,就想起那个为我戴簪的人。
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
幽冥鬼河一别,他竟丢给我满怀的回忆,然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我一人咀嚼这苦楚。
我从发髻上拔下白玉簪,摩挲着上面的梅花纹路,心中苦涩一片。
正思量间,忽听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忙问:“谁?”
乐菱的声音飘了过来:“是我。”
我走出房门,看到她穿一身鸢色衣裙站在面前。
“阿舒,我有事对你说……”她欺身过来,笑意盎然,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师兄受了鬼伤,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冷冷地看她:“你说过,你从来都不让你一个人受苦。没想到就连师兄受伤,你都会幸灾乐祸。”
“我不是幸灾乐祸,你信不信都行。”乐菱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门坐下,摇晃着腰上的束带,“因为你师兄受伤,我们距离报仇就更近了,你不想知道吗?”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有话就快说。”
乐菱低声道:“我们的计划就是要让段郎骑着神鸟,然后喜欢奇珍异兽的魔王定会十分感兴趣。现在段郎负伤,魔王便会放松警惕。届时,段郎可以趁机挟持魔王,控制天池。”
我怔住。
原来……那鬼伤可以成为苦肉计。
“那师兄,撑得住吗?”我犹豫地问。
乐菱面上添了一抹忧色:“你也知道的,魔王多疑,就算是打着仙界的招牌,也未必能够让他完全放心。所以你师兄执意要如此办……可我觉得,他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
我苦笑:“乐菱,你今天故意找我说这些,其实是想让我帮师兄吧?”
乐菱目光炯炯:“聪明。”
“说吧,如何帮?”
“代替他去表演神鸟飞天,魔王看到段郎受伤,跳舞的是一名女子,不会多想的。”乐菱在我周围绕了一圈,“你奇就奇在骨骼匀细,并不像练武之人,乍一看上去,很多人会以为你不过是一名弱女子。”
我不答一言,起身离去。乐菱在我身后道:“你想好了,就来我的住处找我!”
悄然来到师兄住处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轻轻推门进去,只见段杞年倚在**,右手捂着伤口,表情有些痛苦。我忙问:“师兄,是不是伤口很痛?”
他见我进来,忙将手放下:“不痛,只是有些胸闷,你将窗户开了就好。”
我忍住眼泪,道:“师兄,你、你为何还骗我?”
“不痛,一点都不痛,真的。”段杞年脸上带着淡淡笑意,“鬼伤而已,怎么能伤得了你师兄,你说是么?”
我走到床边跪下,将头放在他的膝盖上,喃喃道:“师兄,这样没有别人叨扰的夜晚,说不定日后想起来,也是难得的时刻。”
段杞年哑然失笑:“阿舒,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为师兄你舞一曲。”
“好,好!”他赞道,“踏着月辉,击节而歌,当真是人间妙事!”
心头的酸涩翻涌不已,我强作欢颜,走到房间中央,挥洒水袖,开始舞一曲《菩萨蛮》。这是我唯一会的一支舞,也是夙无翊教给我的一支舞。师兄,若是今晚便是诀别,那么就让我以这种方式向你告别。
段杞年看着我静静地笑,目光如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趁着灯光,可以看到他的眉极直,眸极黑,鼻极挺,脸庞的线条十分柔和,笑起来足足摄了人的三魂六魄。
我从来都没有懂过段杞年,不懂他为何对我冷淡,不懂他为何对我温柔,不懂他心中的筹谋与伤痛。
我只要爱他,就可以了。
他受了鬼伤,仙力大为降低,就连我从水袖中扬出三只瞌睡虫都没有察觉。瞌睡虫向着段杞年悄然飞去。等完成最后一个转身,我看到段杞年已经睡着了。
我将被子为他掖好,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而去。
恍惚中,我记起曾在师父的幻境中看到的那个少年。小小的年纪,眉宇间的阴鸷却是那么浓。如果有人肯为他分忧,他决然不是今天的这个样子。
我已做了决定,要将他的重担全部都担下来。
走到乐菱的住处,我看到她正坐在一棵树下,慢悠悠地吃着葡萄。见我进来,乐菱绽出一个绝美的笑容:“阿舒,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乐菱让左右的侍女退下,然后伸手拈了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皮:“明日的晚宴上,我会帮你争取表演神鸟飞天的机会,为了避免段郎生疑,所以在这之前你都不可以见他。”
“那我挟持了魔王之后,你们该如何脱身?”
乐菱将葡萄送进口中,慢慢咀嚼:“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们安排的有内线,到时候自然会救我们。”
我吃了一惊。蛇魔族也不是傻子,竟然有内线混了进来?
“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我皱了皱眉头,问道:“那其他人该如何脱身?”
乐菱挑了挑眉,很是意外:“他们是仙兵,还搞不定小小魔族?”
“我是说,那些舞女们该如何脱身?”
乐菱有些不耐烦,道:“花舒颜!反正她们都是水蛇精,卑贱的妖类散仙,注定要被牺牲!”
注定要被牺牲。
从妖界、魔界再到仙界,这样的话我已经听得太多。反正他们是妖族,生来便是受苦的。反正他们是凡人,不过几十年的光阴,牺牲了又怎样……诸如此类。
那些上仙神佛高高在上,却忘记了正是这些卑微的妖魔和凡人才衬托出了他们的高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