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撇撇嘴:“真俗。”
“爱花之人俗不俗?”
“俗不可耐!”
他得意地笑起来:“那你就是一个大俗人,雪夜赏梅。”
记忆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像一只手拨动了暗夜中的琴弦。我有些心惊胆战,不想再周旋下去,便纵身跃向天空。一时间,别宫处的仙童纷纷仰头望着我。
我向他们大喊:“白虎战神侵宫!”
喊完,我往地面上一看,发现夙无翊不见了,原本站着的地方,落了一朵小小的红梅。
灵虚宫上下所有仙童都出动了,然而遍寻夙无翊却不得。他就如同一缕空气,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文昌帝君掐指一算,哈哈一笑:“西方战神到访,真是难得!”
“他暂时没有妨碍,不如我们还去下棋?”
“那是当然,留个残局心里总是遗憾的,走吧!”
两位上仙没事人儿一样又勾肩搭背地下棋去了。我气结,干脆用激将法:“师父,你是不是法力比不上他,才故意不理人家?”
师父但笑不语,文昌帝君发了话:“小人参,那西方战神闯入灵虚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别扭他,莫非他是来寻你的?”
“帝君,话说七分满就好。走,下棋去。”师父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拉着他走远了。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满满品着文昌帝君那句“莫非他是来找你的”的话,心里震惊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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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我作甚?
因为夙无翊这一打搅,我连每日的修习功课都没有做好。
心烦意乱地从蒲苇上起来,我拿过仙童送来的饭菜,扒拉了几口,勉强吃了个半饱。然后走回去,深呼吸一口气,再坐下去修炼,却始终无法心平气和。
我终于苦恼地揪住头发。
段杞年,我想你,想你!
我失魂落魄地躺在**,一枚玉簪从袖中掉出,磕在床沿上“叮”的一声响。我捡起玉簪,放在灯下细细地看。
那是夙无翊送给我的,我从未仔细端详过。此时才发现,那簪子的玉料极为稀罕,玉中带水,没有丝毫瑕疵。簪头上,雕的竟是一朵梅花。
梅花,又是梅花。那只臭白虎,到底想暗示什么?
我眼睛一湿,记起了一些往事,关于段杞年。
我在灵虚宫长到六岁,才第一次见到了段杞年。那天,我正在红梅馆里弄雪团团玩,忽然听到有仙童喊:“云念回来啦!”
云念是段杞年的道号。
我抬头,看到段杞年骑着一只仙鹤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一片红梅之中。白衣红花,极俊美的男子,相映成这世间最美的一幅画卷。
我看得呆了,反应过来,忙从树上摘下一朵梅花戴在鬓上。
当时的我真傻,以为那样就能变美了。
“玉念,快上去和你师兄打招呼啊!他在别处闭门苦修,这几年你都没见过他吧?”有仙童开始怂恿我。
我跌跌撞撞地上前,恭敬地一礼:“师兄好。”
他的袍带上嵌着冰玉,扫在我的手背上,凉凉润润的。然后,他走了过去。
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师兄……”我不甘心地继续喊。这一次他停步了,侧脸乜斜了我一眼,道:“我没有师妹。”
我心中一痛,羞辱和伤心的情绪夹杂着向我袭来。接着,我无力地倒在雪地上,呼吸困难,手脚冰凉。可我一点也没有害怕,我只是一直在想,他不喜欢我,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师父匆匆赶来,喂我吃下一枚丸药,我才好了许多。他慈爱地将我搂在怀里,说,徒儿,莫怕,莫伤心,晚上给你加一个馒头好了。
师父懂我的爱而不得,懂我的无奈悲伤,可是他只能用馒头来安慰我。想到这里,我放声大哭起来。
那天晚上的修习和现在一样,我心烦意乱,坐立不安。最后,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用那个馒头去讨好师兄,让他对我好一点。毕竟,又白又香的馒头,谁不喜欢呢?
我被这个想法鼓舞了,使劲咽了一口口水,一咕噜从**爬起去寻馒头。可是令人意外的是,放馒头的盘子空空如也,那只馒头竟然不翼而飞。
六岁的我怔怔地看着盘子,忽然瞥见盘子旁有一朵红梅。红艳艳的,那般灼目。
那就是最初的记忆了。馒头没有送成,而师兄也依然没有喜欢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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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玩着手中的那枚玉簪,望着上面的梅花,出了神。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不仅是思念扰心,还有那只可恶的白虎,夙无翊。
窗扇吱嘎响了一声。我循声望去,只见窗棂上印着一朵红梅。
我分明记得,今天去了红梅馆,梅花还未开,如今怎么就有红梅了?
忍不住好奇,我凑上前去看,只见窗格上也有一朵红梅。心念一动,推开窗户,我看到雪地上嵌着一朵朵的红梅。
那不是梅花,那是白虎的掌印。
我穿了披风,戴好风帽,拎了一盏青绢灯笼出了门。因为是师父的徒弟,所以我的居所在仙人居附近,离红梅馆有半个时辰的脚程。在雪地上深深浅浅地走了半晌,总算是望见了红梅馆。
月光清冷,映在白雪上一片清辉,像是铺了一层白银。
进了院子,我走进梅林,避开横斜的枝桠寻着。蓦然,望见枝头上有一点绛红,光华灿然,我不由得心中一喜。
那红梅,还是开了一朵。
我向那朵梅花摸去,不料平地刮起一阵风,卷起了那朵梅花。我惊得忙回身四望,却见四下无人。
“谁,是谁?”我颤声问。
有人动了我的鬓发,我下意识去摸,却摸到一朵红梅。
“得天独厚的第一朵梅,自然是非你莫属。”他在我耳边轻声呵气,像极了蛊惑。
我屈肘后击,五指向后抓去,却只抓到他别在腰间的扇子。他适时跃了开去,避开我的招式,声音里微微恼怒:“早对你说了我没有恶意,你为何不信!”
“就凭你?”
“就凭我!”夙无翊斩钉截铁地道。
玉骨扇落在雪地上,扑的一声打开了半面。与此同时,我看到上面用娴熟的笔法画着的盛放的红梅,下面“无翊”二字的落款,还有……一只白虎。
那只白虎有一身雪白的毛发,蜷缩着身子卧在梅花树下,画得栩栩如生。
我愣住了。
上一次他给我看的时候,扇子上怎么没有画那只白虎呢。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微微喘气,问我。
我心头一震。难道,他是……
夙无翊向我走来,袍角撩起一阵雪粉轻轻飞舞。“你不记得了,我和你,在很多年前就见过的。”
牡丹是国色,但是梅花也并不逊色,所以我觉得你已经很美了……记忆中,那只白虎微微仰着头,眼睛晶亮晶亮的,这样对我说过。
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我只觉得声音颤抖:“你、你到底是谁?”
他微微一笑,呼出一口寒气,道:“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其实,每个上古神祗都要经受一次天劫,而西方战神每隔四万年也要遭劫。届时他神力减弱,会成为一只略有仙力的白虎。在天劫没有过去的时候,任何人都有可能杀了战神,成为新的西方战神。终于,第三任西方战神也迎来了天劫,流落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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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战神化成的白虎被一名不识泰山的高僧打伤了,它慌不择路地逃进了灵虚宫。东躲西藏,总算是避开了仙童。当时夜色降临,它又累又饿,忽然嗅到一处仙居里飘出了馒头的香味。”
“那只白虎就从窗台上钻了进去,叼了馒头就跑,不小心在窗棂上留下了一个掌印。和着自己所流淌的鲜血,那掌印就像是一朵梅花,红梅。”
“吃了馒头的白虎跑啊跑,跑到了灵虚宫的梅花馆里,倒在了一棵树下。它的伤势太重,灵力已经无法抑制住他的气息,结果就引了几个仙童过来寻。呵呵,不过,在仙童到达之前,馒头的主人顺着他的掌印,寻到了白虎。”
夙无翊认真地看着我:“故事的后续,你想起来了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会不记得,当时的我一时好奇,跑到梅花馆里,却在树下看到了那只半死不活的白虎。正在这时,身后远远传来了仙童的声音:“快,去那边,那边好像有异样灵气!”
“听闻西方战神近日流落人间,难道真的是他?”
“是他就太好了!若是杀了西方战神,就能成为新战神呀!”
“听说这并不是杀生,而是仙道轮回。这么好的成仙机会,怎么能放过?”
白虎向我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祈求。也许是出于孩童的怜悯之心,我一挥手,挥落了许多红色梅花,然后捧起积雪盖住了白虎。
“咦?玉念,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扬起一张笑脸:“我在堆雪人啊,明早要给师兄一个惊喜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一般的东西?”仙童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一直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仙童半信半疑地四处搜寻,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便摇摇头走了。
白虎掌印和红梅那么相似,他们都没有察觉。
这段往事,我怎会不记得?当时我扒开雪堆,小心翼翼地将白虎捧出来,用自己的仙力为它疗伤。
“我当时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你对我说,你希望自己变美。”夙无翊将玉骨扇捡起来,拂去上面的雪粉。
我勉强扯了一个笑容:“好像是这么来着。咳咳,小白虎你好,小白虎再见。”
谁知他一把揪住我的风帽,轻笑一声,道:“可我当时回答什么来着?你帮我想想。我记得我当时说,牡丹是国色,但是梅花也并不逊色,所以我觉得你已经很美了。”
我生了薄怒:“你记得还问我?”
“那不同,两个人一起想比较好,”他声音里渐渐带了一丝暧昧,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心惊肉跳,“然后我让你换一个愿望……你想了想说,那好吧,我要我师兄喜欢我。”
“……”
“修道哪里能有这种俗念?如果我对灵虚宫上下说出你的心愿,你说你还住得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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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住不下去,只好去寻你师兄,你说他会接纳你吗?”
“……”
我默了一默,道:“小白虎,不带你这样恩将仇报的。”
夙无翊将我扳了过来,嘴角勾了一勾:“我是以德报德。现在你最好的选择,就是舍了你师兄,跟了我。”
“你为了了解我的脾性,还让地龙神君送了一本《人参志》?”
“对。”
“你为什么这么死缠烂打?”
“因为……”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当时我对你说,杀了我,你就能成为新的西方战神,不用那么苦苦地修仙了。你说,我要陪师兄一起修仙。于是我就是想看看,你师兄与你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你已经知道了,我只爱师兄。”
“可我现在改了念头,我要的并不多,”他容色不改,“只要你的一瞬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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