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快雪看着他的背影,恼怒之余,竟感到莫名的羞惭。她不想分辨自己生气是在为秀人抱屈,还是因为他幽禁了自己却还要娶别的姑娘。她只是想,与他这样相处下去却不知道警醒,总有一天会万劫不复,当真沦为他的禁脔。
她发誓要全力抵抗他的温柔情意,身体虽然被禁锢,灵魂却是自由的。
庆元二年(1196)的冬天,连秀人生下一个儿子。徐辉夜来山里探望江快雪时,经常提起那粉团般可爱的孩子,会笑了,长牙齿了,开始走路了,会喊爹了……
终于有一天,江快雪忍不住道:“我真想看看秀人的孩子,你能带他来这里么?”
徐辉夜沉默良久,道:“好吧。秀人下个月要去漠北,到时我就带锦之来看你。”他一直苦心孤诣地隐瞒自己的行踪,有时想她想得发狂,也不敢轻举妄动,让秀人发现蛛丝马迹。但快雪平生第一次对他提出请求,他只想应承她、满足她。
嘉泰三年(1203)七月十九。
徐辉夜牵着徐锦之的手,站在迷蝶山庄外:“锦之,爹说的话,你都记得么?”
徐锦之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记得。可是阿爹,为什么不能把来这里的事告诉娘呢?”
“因为这是爹和锦之的约定,两个男人之间的约定。”
“嗯。”小锦之油然生出自豪之情,随父亲走进这幽深宅第。
浅碧色的轩窗下,徐锦之见到了她,广袖细腰,堇色衣裾拖到地上。她弯下腰来对徐锦之微笑,徐锦之觉得眼前的阳光突然破碎,星星点点地跳跃着。徐辉夜更是目眩神驰,自识得她,从未见过这样明亮的笑容。
江快雪将他揽进怀里,笑吟吟地道:“锦之长得好可爱,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徐锦之自觉是个大孩子了,颇不乐意长辈这样抱着自己,但想起父亲叮嘱姨姨生了重病,万万不可让她生气,便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动。况且七月天气甚热,靠着姨姨便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锦之还没满七岁吧,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真逗。嗯,告诉姨姨,你认得几个字啦?”
徐锦之环顾四周,见书案上有一张笺子,便从江快雪膝上跳下,踮起脚拿到,展开来琅琅地读:“杏杏(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秋秋(啾啾)常有鸟,叔叔(寂寂)更无人。呃,这个,这个……斤斤(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虽然连秀人常教他不要聪明外露,究竟年纪小,念完后看着江快雪,很是得意。
徐辉夜想着诗中之意,喉头一哽,在这屋中再也待不下去,大步走出去。
徐锦之依偎在江快雪身边,小心地看着她,道:“姨姨,你的病好一点没有?阿爹很为你担心呢,你要快点好起来。”
江快雪从未见过这样纯洁的眼睛,明净得令人战栗。她情绪一起伏,心头立刻悸动,勉力克制住,微笑道:“慢慢地养,也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手中紧握着连氏代代相传的玉佩,是准备给徐锦之的见面礼。“如果秀人见到,必然起疑,自己或有机会走出这深宅。但该不该利用这无辜的孩子来传递消息呢?以秀人的暴烈脾气,如果知道真相,必然对徐辉夜拔剑相向。夫妻破裂,血溅五步,可怜的只是这孩子。”
“秀人,你在连家覆亡时以死殉我,这样的情分我怎么还你?只好我幽闭到死,换你一世平安喜乐。可是,若有一天扶风回来,只当江快雪这人已经死了,我就活该与他错失吗?”
江快雪心中万念纷至沓来,一双手冷得沁人,徐锦之惊慌起来,大声叫阿爹。徐辉夜冲进屋中,却见江快雪摸着锦之的短发,柔声道:“没事,姨姨好好的。看看姨姨送你的东西,喜不喜欢?”
徐锦之抱着一对憨态可掬的泥娃娃,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笑道:“这个女娃娃长得好像阿瓶。”
“唔,阿瓶是锦之的朋友么?”
徐锦之便红了脸:“是我的小丫头。”
江快雪见徐辉夜进来,打了个呵欠:“锦之,姨姨有些困了,你先出去玩可好?”待孩子出去,她的声音便冷了下来:“我要见这孩子的用意,或者你也知道。但我改了主意,不想他变成如我、如扶风一般的孤儿。你从此不必再带他来。”
徐辉夜深深地看着她,忍不住拥她入怀,喃喃道:“你心肠柔善,我却是个卑鄙的人。刚才听到寒山子的诗,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让你离开,快雪……快雪……”他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不能成声。
江快雪茫然地任他抱着,一颗心麻木不知痛楚。
七年后,徐锦之凭着童年的记忆,找到了这里。守宅的侍卫认得少主,不敢不拦,不敢真拦,便让他冲到了江快雪面前。
迷蝶山庄的时间是停滞的,她坐在廊下,身姿秀美,面孔晶莹,仍如当日初见。
少年呆了呆,沉着地道:“你是天机连家的江快雪?我母亲原本是你家的侍女?”
江快雪记得这孩子,眉目神气酷似徐辉夜,长大以后更像。“对,我是江快雪,你母亲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姐妹。锦之,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徐锦之吁了口气,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镇定下来后,他答非所问地道:“最近这半年,母亲每月都会到扬州一趟,处理剑花堂的事务。能够帮父亲分担,想必她很高兴。可是每次母亲离开,父亲也不会留在家里。我猜父亲有了外室,告诉母亲后却被她教训了一顿。母亲说,父亲这辈子只喜欢连家过世了的姑娘,不会去找别的女人。”
丫鬟上了两盅茶。行云流水的叙述忽然中断,徐锦之看着茶杯上翠色连绵的花纹,半晌方道:“我对父母都念念不忘的女人很好奇,缠着母亲告诉我,于是听到了一个陈腐的段子,百年世家没落,侠客救了姑娘。侠客为了再度拯救姑娘而离开,姑娘很伤心,死掉了。据说这姑娘中了寒鸦之毒,一生都要像尼姑一样古井无波地活着,才可能长寿。”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曾跟父亲到山里看过一个女人,即使在盛夏,也冷得像一块冰。父亲叮嘱我别惹她生气,但也别逗她欢喜,陪她说说话就好。我想,这还真像中了寒鸦的人。于是我就找了来。地方很偏僻,好在我记性还不错。我随口问一问,居然也侥幸猜中。”
江快雪惘然地想,真是山中不知岁月长,七年时间,是足够让一个可爱孩子长成锐利少年了。她温和地道:“听你的话,你父母还恩爱?”
徐锦之握紧拳头道:“我一直以为他们很好,现在才知道,统统是假的。可是,你也不必太得意。”
江快雪立起身,淡淡道:“我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你若以为徐辉夜娶了秀人,又与我在山里双宿双飞,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被徐辉夜幽禁十八年,脾气是磨得差不多了,却也不耐烦听一个孩子对我大呼小叫。”
徐锦之讷讷道:“幽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