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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忘忧糕(下)

     他叹口气,在她身边蹲下,朱娘愣愣地看他,杯子从手中滑落。

     “果然是又醉了。”

     “汝,汝们人类寿命短的很呢。”她喃喃:”我这一去,说不定就是七十年,七十年后,我又要到哪里去寻汝?”

     常青只觉得喉咙中酸涩无比。

     他还记得,她曾跟他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她也不知在阳澄湖的雾镜中看到了什么,一定要喂他吃下用数十条人命换来的双生菇,又弄坏了他的笔。他那时正在气头上,咬紧了牙关,就是不吃。

     连她问他这句话时,他也只是冷漠地回答她,该相逢时,自然会相逢。

     他并没有想过,再次问出这句话时,她已经独自守了五百年的塔。那时她又一次遇到了与段清棠相似的人类----那时的她,是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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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回忆仍在继续:段清棠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外表普通的笔,在空中随意一划,便掉落下来一支开满重瓣山桃的花枝。

     “我出生的村子里,种满了这种九九八十一瓣的山桃花,这是我最喜欢的花。等我死的时候,也会让他们找一处开满桃花,碧水环绕的地方把我葬了。这样,到我投胎时,就不会离这种桃花太远。”

     他将那花枝放入了朱成碧的怀里。

     “你且等着我。来世,我会出生在一个也种满桃花的村庄,我会找到生花妙笔,再去寻你。”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么些年来,她如此爱这种重瓣山桃,如此喜欢在桃花簇拥之下开宴会,原来是这个缘故。

     当初他刚上天香楼,她非但没有吃掉他,反而为他做了一份蛋炒饭。他一开始既是惶恐,也觉得奇怪:为何芸芸众生,偏就自己得了她的青睐,另眼相看。后来随着相处的时日渐久,他自己也动了心,便将这疑问暂且抛下了。

     直到此刻,这答案才犹如五雷轰顶:五百年来,她一直在等另一个人出现,等来的却是不仅相貌有几分相似,同时也拿着生花妙笔的自己。

     那白泽处心积虑,果然下得一盘好棋。无论是自己,还是朱成碧,全都成了他操控的棋子。

     只是可怜了这一番痴心恋慕,如今看起来,竟是镜花水月,一场笑话而已。

     不知从何时起,他面前的两人均已停止了动作,互相凝望着,犹如一幅美好的画卷。常青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朱成碧的脸,可在他的指尖能够碰到她之前,整幅画便一点一点地碎裂成了晶莹的粉末,在他的脚底下,堆积成了砂砾。

     更多的砂砾铺展开来,一直绵延到了天边。

     现在,只剩他独自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沙漠当中,身侧是狂风呼啸而过。

     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可是从手掌到手臂都已经开始消散。离开了肉体的魂魄,本来就无法长久存在。

     ......这便是最后的结局了吧。

     出人意料的是,常青却异常平静。他甚至盘膝在沙漠中坐了下来,闭目等待着。

     “......你不想再见她了么?”

     笔灵悬在他身后问。

     “不必了。她等的人,本来就不是我。如今那个人终于回来了,虽然晚到了五百年,但是......我也该放手了。”

     真奇怪呢,就算是魂魄的状态,他的心依然在感到疼痛。

     “若我告诉你,当年,是段清棠自己舍弃了这段回忆呢?若我告诉你,段清棠从那之后,便开始大肆捕杀神州大陆上的妖兽,还逼得秋子麟黑化,莲灯和尚不得不化塔镇压呢?”

     常青睁开了眼睛。

     笔灵朝他俯冲了过来,试着将他的魂魄重新聚拢。可常青的形体仍在消散,速度甚至还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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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告诉你,就在你被困在笔里这会儿,那饕餮跟白泽做了了不得的交易----”

     从常青已经残缺不全的身体中,飞出了无数晶莹细小的光团,犹如翩然起舞的蝴蝶一般,轻吻着他的脸。

     那些光团嗡嗡作响,一个接一个用少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念着:

     “不是你说,人间的情侣也常常趁着这个夜晚相会?”

     “那卤梅水明明是给你的,那些河工算什么,岂不是糟蹋我辛苦收集来的月桂?”

     “若能有你相伴,这人世,却也没有那么苦吧。”

     恍惚间,他再一次望见了饕餮将军。她注视着他,眼神专注而温柔。她甚至将整个身体都朝他倾了过来,急切地等着他的回答,就好像他们两个人的生死,都取决于他是否肯点头----

     “你不是想去扬州吃富春包子,去岭南吃煲仔饭么?我带你去,我带你走遍神州----你什么都不需要记得,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那是他的愿望。

     那一刻,她的眼里看见的是他。不是段清棠,不是其他任何人。

     她曾经带他升上天河看喜鹊搭桥,为他采集月桂,制作卤梅水。在沙漠寒冷的夜晚,她温热的心脏,曾经跟他的心,以同样的节拍跳动过。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

     他怎么能忘记,怎么能怀疑----

     “请你,送我回去吧。”消散到只剩下一半面孔的常青轻声道:”我想,再看她一眼。”

     哪怕是最后一眼也好,哪怕是死在她的身边----这样前所未有的心情,在他胸膛中燃烧着,犹如炽烈的火焰。想要现在就看到她,想要现在就将她抱在怀里----

     他感到自己的魂魄重新又一点点聚拢起来,感到身体愈发沉重,像是在朝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坠落,紧接着,是一睁眼时刺目的光明。

     有人正躺在他的臂弯中。他朝下看,望见朱成碧半眯着的金眼,眉间的桃花鲜红犹如血迹。

     她的嘴角也有着血迹,却绽开着一丝微笑。

     有一样东西,在他的手掌当中温热地规律搏动着:一下,一下。

     在他重新回到身体的那一刻,白泽刚刚将它抓在手里,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扯离她的胸口。

     那是她的心脏。

     十二

     有惨叫声自莲心塔外传来,接着转为痛彻心扉的哀嚎,仿佛失去了爱侣的野兽。

     这让段清棠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

     看样子,那名与自己相貌相似的人类终于醒了过来,不得不面对眼前的惨状----说真的,为了逆转天命,居然不惜以心为祭,强行唤醒那人身上潜伏着的白泽,完全是愚蠢至极!

     不过......当朱成碧这样做的时候,那双金眼中火焰熊熊,全是孤注一掷。

     那颜色,可真是美丽啊。

     连他体内的蛇珠,都不由得波动了一下,仿佛重新具有了活生生的生命。这感觉太过于诡异,完全在段清棠掌控之外,让他不由得恼怒万分,扭头便进了莲心塔----谁要救谁,谁又杀了谁,根本不关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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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这里最终的目的,是此刻就在他的手中,只需要轻轻一扯便能从莲灯和尚石像的脖子上拽下来的星月菩提。

     它能帮助镇压莲心塔,也能帮助他更好地与这副傀儡身体融合。

     段清棠手上微微用力。即使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也已经让莲灯和尚的石像上重新出现了裂痕。细小的碎片从石像身上掉落,可还没有落地,便被一股来自石像底部的黑雾吸了进去。

     那黑雾盘旋不止,转眼间升腾起来,组成了四肢和身体,头上是折断一半的角----隐隐约约,是只黑色的麒麟。

     “秋子麟?”段清棠问道:”怎么,在塔底下呆得不耐烦了吗?”

     那麒麟双目赤红,在半空中朝他发出了咆哮。

     “滚!!”

     “五百年不见,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你这个----”

     他说到一半,却猛然出手,朝黑雾中探去。黑雾搅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众鬼哭号,声声都在耳边。可段清棠丝毫不为所惧,一把抓住了那麒麟头上的角,将它拖了出来,甩在一旁。

     黑雾瞬间便滴落在地,重新成为墨汁。

     被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只不过是个丁点儿大的小鬼头,额上生着只银白色的犀角。

     “手下败将。”段清棠宣布道。

     一只笔跟那小鬼同时被甩了出来,一路滚到他的脚下,被他踩住了。

     “生花笔?还真是怀念啊。”他捡起笔来,摇了摇头:”可惜只学会了一点装神弄鬼的皮毛。”

     他转身还要再摘佛珠,腿上却一沉,是那小犀牛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不放。

     “你不能拿走佛珠!常公子说过,那是镇压莲心塔用的。”

     莫名的恼怒再度席卷上来,段清棠只觉得额角的血管都在根根爆裂,一瞬间已是动了杀心。可他表面上还是平静得很,只低了头,抚摸着小犀牛的角。

     “我还记得,这神州大陆上一共两只成年的白灵犀,都被我拿来做了镇墓兽。你是他们的后代子孙吗?为何不乖乖呆在我的坟墓旁边,替我守墓?”

     他抓着小犀牛的角,将他提在了半空。小犀牛痛得眼中都是泪水,却倔犟地一声不吭。

     “明明我才是你的主人,你应该效忠的人是我!”

     小犀牛在半空朝他踢打着,并不肯屈服。

     “常公子,常公子,你们一个两个,口口声声念着的都是他。可他现在又在哪里?”

     生花笔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他握住它,犹如握住利刃。

     “背叛主人的小畜生,我现在就可以画出刀子来割开你的喉咙,看你的常公子如何救你----”

     没有反应。

     他忽然发现,生花笔从刚才开始,对他就毫无反应。就像对待一个真真正正的死人一般。这副身体没有佛珠加持,终究只是傀儡罢了。

     他略一走神,生花笔自己却发起光来,笔尖上生出了重重花枝,尽是重瓣山桃,将他缠绕在其中,一时间不得动弹。连抓住小犀牛的那只手,都不由得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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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犀牛摔在地上,却顾不得伤痛,只望着角落中,又惊又喜地道:

     “常----”

     难怪。段清棠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姓常的一出现,连生花妙笔也自动认了主人。可惜他太蠢,不曾想过,现在握着这只笔的人是谁。

     段清棠竖起了蛇目,连指尖也生出了利爪,狠狠一握。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都毁去好了。

     如此珍贵的生花妙笔,顷刻之间便成了一堆碎片,从他掌心簌簌而落。

     那人类居然半点心痛都没有,只顾着将小犀牛扶起来,护在身后。他脸上的泪都还没有干,整个人都还在微微发抖,象是拼尽全力才能保持站立。

     可他的眼神,跟那只饕餮如此相似。

     “你手上的,是她的血吧?”段清棠嘲讽道:”这可是你亲手做下的事。若我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自我了断算了----”

     小犀牛闻言不由得瑟缩起来,抓紧了那人的袖子。那人轻声道:

     “我是恨不得自我了断,可我不能。她失去知觉前,用最后的力气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莲心塔。

     “这是她拼死也要保护之物,现在,她将它托付给了我。”

     他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所以,我现在还不能死。”

     段清棠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他甩出了银白色的蛇尾,眨眼间便膨胀了身躯,那些原本困住他的桃枝,轻而易举地便被他折断了。

     “那么,你要用什么来阻止我呢?就用这种不堪一击的花朵?”

     “你忘记了。”那人忽然抬起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你忘了这桃花的含义,也忘记了跟她的约定。”

     “那些都只是累赘而已!”段清棠喊道:”这神州大陆,是属于我们人类的。是我们的祖先射下了九个太阳,治理了洪水,驱逐了妖兽----这每一寸土地,都沾着他们的血!这本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要回忆有什么用?”

     “有用的。”

     那人微微颔首。与此同时,那些被段清棠折断的桃枝,重又开始了生长,竟然比之前更加茂盛,重新将他围困。

     怎么可能?妙笔生花已经被自己捏碎了不是吗?

     段清棠又惊又怒,偏偏那人还在啰嗦:”我们人类,是能从回忆中吸取教训的生物。我们的祖先曾经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屠杀妖兽,同时也被妖兽所吞噬。双方的仇恨和鲜血都因此层层累积。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子孙也必须如此。”

     那人拥紧了怀中的小犀牛。

     “总有一日,人类和妖兽能够共存,一起安宁地生活。这是我的心愿。也是她的。”

     朱成碧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人简直是,太软弱了!

     段清棠完全失去了耐心。他将蛇身胀满了一圈,又一圈,硬生生地再度撑断了桃枝,紧接着取出了绿桐,自半空中朝那啰嗦的家伙扑了过去。他倒是要看看,等他将绿桐笛从那人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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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的身体却突然僵硬了,直直地从空中掉落。

     蛇尾**,一寸寸地重新化为傀儡。

     他不甘心地抬头去看----就在他胸腹之下,蛇身的七寸之处,钉着一截致命的桃枝。

     “看似不堪一击,却有莫大的威力。”那人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谁叫你夺的是大白的蛇珠?”

     原本叫他捏碎了的妙笔生花的碎片,此刻竟然微微生光,悬浮了起来,朝那人手心之上飞去,重新拼凑出笔的形状。

     在段清棠逐渐消失的意识里,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说:

     “安心定志,则无坚不可摧。从今往后,你便真正为我妙笔生花之主。”

     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同样的声音,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那是在何时,何地,他却已经记不得了。连组成段清棠这个人的所有回忆,都已经一点一点地散落成了碎片,重新回归到永寂的黑暗之中。

     不过,好歹这一次,他弄清了那双金眼真正的颜色。

     这一次一定要记下来,可千万别再忘记了----

     这是闪过他脑海的最后一个念头。

     十三

     “所以,这个段清棠并不是真正复活,而是木制成的傀儡?”

     朱成碧散了长发,靠在榻上问道。她气息仍有些不稳,歇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我还以为白泽既然得了金蚕,便能顺利找到他的坟墓----这么看来,它也未曾找到段的真身,只好借助檀先生的傀儡术和大白的蛇珠,令其强行复活。”

     “哪儿有那么好找,你当初不是找遍了神州大陆,也不曾找到么?你还是少操点儿心吧。”

     常青忍着心疼答道。

     挖心之伤虽不是无法痊愈,但也颇为沉重。害怕勾起他的内疚,朱成碧甚至不允许他看望,连樱桃和翠烟都赶了出来,要独自一只兽呆着舔拭伤口。常青只觉得度日如年,日日都在她门外转悠,若不是还有鼠王替他传递消息,知道她确实日渐好转,他简直都快要把楼板给走穿了。

     十几天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允许探望她。

     她面色苍白,虚弱了不少,但是一望见他便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可曾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

     “自然是有的。”他握紧了手中的水晶匣子:”不过,你得闭着眼睛,我才喂给你。”

     她不疑有他,果真闭了眼,乖乖地将他喂来的东西吃了,接着又靠回榻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么,小萱原来是段清棠的守墓灵犀的后代?”

     “嗯,所以我在猜测,他所画出的那幅画,是不是年幼时曾在段清棠的坟墓中见过,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

     这么说起来,或许小萱会知道段清棠的坟墓的确切位置?

     他想到这里,刚要开口,就见朱成碧已经闭了眼,靠在软枕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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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有万般不舍,伸手轻抚着她额前的碎发。

     “汤包?”她迷迷糊糊念道:”不要走。”

     “我不走。”

     “我带你走遍神州,去吃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所以你不要走。”

     “......好。”

     他手中的水晶匣子已经完全空了。

     最后一枚黑色的忘忧糕,已经在刚才,由他亲手喂给了她。

     等她醒来的时候,就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白泽仍在他体内,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鼠王跟他解释过那法阵的规则:一旦他松懈,白泽再现,它便会理直气壮地向朱成碧再次索要她的心脏,作为祭品。

     那样可怕的场景,只发生一次就够了,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在确定能完全战胜白泽,不被它所控制之前,他都不会再留在她身边。

     这是,艰难万分的选择,却是最好的办法。

     常青离开无夏城的那日,满城飞絮,杨柳依依。

     他原以为在天亮之前就出发,可以走得悄无声息,可一出天香楼,就被无数晶亮的小眼睛给围住了。各种各样的妖兽们口口声声,都说是曾被他所救过,受过他的恩惠,簇拥着他出了城。鼠王牵着他的衣袖,一口一个美人,泪汪汪地将他送到了苍梧山上,再送下去,只怕是要跟着他一起上路了。

     “多谢各位,常某就此别过。”

     生花妙笔跳出了他的袖子,在空中勾勒出一只甩着长毛的狻猊。他骑了上去,朝送别的兽群拱了拱手,那狻猊便踏入了空中,带着他飞了起来。

     他越飞越高,眼前是开阔的大地,袖侧是万千流云。

     那些属于他跟她两个人的回忆,有他一个人念念不忘,就足够了。

     未来,又将是一段新的传奇。

     【《饕餮记·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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