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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忘忧糕(下)

     她轻声道,又很快咬住了嘴唇。

     “哎?”

     段清棠回想着上一世。除了在梦瑶君的宴会上曾有过惊鸿一瞥,他借着醉意,冒昧地为她唱过一支清平调之外,他们之间并无特别的交集。在他斩断了秋子麟的角,令其黑化成了黑麒麟之后,他们更是成为了死敌。再后来莲灯和尚成塔,她因在淞阳关受伤过重,在无夏城陷入了沉睡,到他魂飞魄散之时,她仍未醒来。

     他应该是心动过罢,否则不会将那双桃花丛中的金眼,描绘了一遍又一遍。

     可那又如何?

     多余的回忆这种东西,不过是累赘而已。

     “你忘得一干二净,难怪叛了我们----我,莲灯,还有小秋,难怪你将我们带着通天引的秘密泄露给了突厥人,难怪你在戈壁滩上设下了阵法,捉住了小秋!”

     段清棠舔了舔分叉的舌头,他有点儿不习惯这种指责。

     “ 妖兽一日不除尽,神州大陆一日不得安宁。我与你从来都不在同一处,又何来叛与不叛?段某自认为问心无愧。更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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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所站之处,脚下的青砖忽然开裂,冒出银白色的巨大蛇尾,将饕餮将军死死地缠在其中,一对儿长刀都掉落在地。

     他之前一直啰嗦不停,就是为了能将蛇尾探入地底,让她措手不及。

     “多愁善感,不过是妇人的作为罢了!”他嘲讽道:”哎呀呀,忽然忘记了,你本来就是个妇人----”

     他忽然住了口。

     银白色的鳞片之下,温度正在急剧地升高。他此刻的身体只是木制的傀儡,根本耐受不住,不得不松开了些许。蛇尾包围之中,饕餮将军全身都燃起了火焰。那双金眼更是通明,仿佛融化的黄金。

     ”太好了,”她恨恨地道:”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将汝碎尸万段了!”

     这是常青所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

     整整一夜,身带白骨的兽群和来自白泽精怪图的各种虚影在他面前彼此争斗,撕咬着对方的脖子,羽毛和鳞片四处纷飞。毕竟是虚影,他所召唤来的妖兽不断地在对方的撕扯下消散,但他连续地召唤着它们的名字,直到藏在袖子里的生花妙笔都颤抖起来。

     掌心中的虚汗让笔杆打滑,他不得不用了更大的力气才能握住它。

     每一只虚影都用了他的血才得以绘出,而他并没有完全从上次失血的虚弱中恢复过来。等到东方的天空终于缓慢而艰难地透出了鱼肚的白色,他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晨光之中,最后被召唤出来那只英招甚至已经无力维持形体,在随之而来的第一声鸡鸣当中,转眼便融化成了晨雾。

     在他面前,是狼藉一地,尽都失去了意识的兽群。恢复了人形的陆九色躺在中间,揉着眼睛。

     “怎么了,天亮了?”

     “天亮了。”常青答道:”佛珠仍在,佛塔不倒。是你们输了。”

     “你说什么?什么熟不熟?我的饼摊呢?”

     陆九色在原地四肢并用地爬了半天,仍无力爬起。常青叹口气,过去扶他,一边问:”你还记得多少?”

     陆九色表情有些呆滞:”有个道人,他说,他说......最后一个夜晚再拿不到佛珠。一切都将结束。”

     他扭过头,朝后方的莲灯和尚像望了一眼,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死死地抓住了常青的手腕。

     “常公子,你别怪我。”他喃喃。

     陆九色的整个身躯都飞速膨胀着,犹如一只古怪的大球,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变了形,还在嘶嘶地喊着:”这是为了我家孩儿!”

     鹿蜀的血肉之躯忽然由内而外,猛烈地爆炸开来。

     十

     这杯里的琼华梦可真是好东西。

     那名半边脸上都带着面具,自称是檀先生的年轻人,在将白玉杯带给段清棠时,这样感慨道。

     它是一名心地纯净,品行高洁的少年之梦的结晶,但却和一般的甜美的梦不同。这少年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曾两次跃入火焰,义无反顾----这梦尝起来除了悲伤,愤怒和痛楚,还有非凡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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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下它的妖兽将拥有远超过平日的力量,不仅如此,这力量简直没有极限。你的愤怒越多,想要战斗的愿望越高涨,它就能让你越来越强大,让你无所畏惧。”

     然而,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无限制地增长力量。总有一刻,血肉制成的躯体将承担不起,只有自爆一个下场。

     这就是”一切都将要结束”的真正含义了。

     他当然把这些提前告诉了凌虚谷的妖兽们,否则这最后一个夜晚,它们就不会如此拼命。

     段清棠走在莲心塔前的街道上。

     在他身侧,凡是接触到第一缕阳光的妖兽,全都一个接一个胀满了身体,无声无息地爆炸了。而他不慌不忙地行走在横飞的血肉之间,嘴角甚至还带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若是只看他闲庭信步的样子,你会误以为他此刻正走在生满了芳草的河堤上,身侧开满了鲜红的芙蕖。

     凌虚谷的妖兽其实挺好用的,段清棠遗憾地想。真可惜,应该至少留一两只的头颅来装饰我的墓穴的。不过没关系,他正准备去找朱成碧来弥补这个遗憾。怎样的装饰能比得上凶兽饕餮的头颅呢?

     要不是第一声爆炸发生的时候,朱成碧忽然便丢下他,头也不回地朝莲心塔奔去,再差一点,他的绿桐就能贯穿她胸前的护甲,而她的冰牙刀就将割开他的喉咙。

     他其实非常期待,这两个结果中究竟哪个能够成真。

     谁知道他真的到了莲心塔下,只见一片爆炸后的血肉狼藉,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带墨汁味儿的腥臭。一个他从来未曾见过的小姑娘,梳了一对儿幼稚可笑的发髻,背靠着莲心塔,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眼看是活不了了。她却将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将他揉碎了,打散了,再重新拼接起来。

     直到看到了那双熟悉的金眼,段清棠才恍然大悟:

     “不会吧,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奇怪的爱好?都活了多少年岁了,居然开始扮小姑娘?”

     他仔细想了想,记忆里全都是饕餮将军的影子,并不曾有过少女。

     “这是要骗谁?你怀里那人?”他嘲讽:”不到十三四岁的样子,胸那么平,究竟有什么意思?”

     段清棠抽出了怀里的绿桐,横在她的颈项后面。只需要轻轻的一个动作,他就能收割到新的装饰品。

     可那小姑娘还是一动不动。

     无论他嘲讽也好,威胁也好,她就当他完全不存在一样。

     段清棠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朱成碧在哭。

     那只将世间万物都看做可吃和不可吃两种的凶兽,那个天上地下横行了数千年,肆意妄为无所顾忌的家伙,那个刚刚跟他对战了一整个晚上,连眉毛都没有皱过一次的强悍霸道的女子。

     她居然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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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为了那个躺在她怀里的人。

     段清棠只觉得莫名地烦躁,不由得竖起了瞳孔,面上生出了鳞片,露出一副狰狞蛇相。

     明明刚才还在跟他彼此厮杀个你死我活的,明明那双金眼里,直到刚才还只有他段清棠一个人的----

     “被炸得这么烂,这人没救了。”他嘶嘶地吐着舌头道,一面想着,来呀,干脆彻底发飙暴走,现出兽形来,咱俩再大战一场,将这无夏城也好,莲心塔也罢,一并都踩碎在脚下----

     朱成碧却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发生。阳澄府的雾镜中所映出的事,无论我做什么,都注定会成真。我原以为,若他服下忘忧糕之后,再不记得他对妖兽们的承诺,或许,我能带他走,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或许,这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她诡异的,不同寻常的平静,竟让段清棠莫名地生出了些许恐惧,还有他并不会承认的,尖锐的嫉妒。就像是有人朝他的肚腹之中塞了一只绿油油的毒蛇,此刻正噬咬着他的内脏。

     朱成碧把怀里的人放了下来,让他躺在地上,用自己的袖子,仔细地给他擦着脸。

     “他第一次上天香楼来时,也是脏得很,光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吃了他,就饿得昏过去了。我给他擦干净脸之后,发现了他身上的生花妙笔。”

     段清棠看清了那人的脸,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他之前的嫉妒简直太可笑了!

     “这么些年,就对着这么一张跟我相似的脸?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我原以为他是你。可后来才发现,这家伙洁癖得要死,又爱碎碎念,抠门得恨不得一枚铜钱能掰成两个花,怎么可能是你的转世?”

     她垂着头,看着他,语调温柔至极。

     “这人生性优柔寡断,明明是为了夺麒麟血才上天香楼的,可竟然迟疑了足足八年,不曾动作。这人又心软得很,想的都是他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许下的承诺就一辈子都记得,连跟他毫无关系的小犀牛也要豁出命去救----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类----”

     她一字一句地道:”你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翻滚着的阴云正从四面八方朝莲心塔聚集,犹如将风暴中狂怒的海面倒悬在头顶。只有塔尖的顶处还露着一处晴空。

     身侧的风正在强烈起来,鼓动着段清棠的袍袖。他不得不努力与之相抗,以免被吹走。

     “你在做什么?”他质问道。

     “雾镜中所映出的事,一定会发生。但,并不是不能更改。就好像天地的法则,也一样可以更改。”朱成碧回答:”我只需要,逆天转命就可以了。”

     “你要做什么??!!”

     原本散落一地的妖兽的血迹正在诡异地流动,自地面上朝她汇聚而去,最终在她身下构成了一处复杂的阵法。有新鲜的血,从少女缠着白布的胸口渗透出来。她撕开了裹着伤口的布,用手指沾了自己的血,点上了怀中那人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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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肉为引,兽血为凭,天地神灵,听我号令。”

     朱成碧的指下,画出了一只鲜血淋漓的眼纹。

     “请白泽!”

     很久很久以前,灵界和尘世还没有断绝,那时妖兽与人类共同生活在一起。当黄帝赢得了与炎帝的战争,有一只浑身生满卷曲的白色长毛,前额和身侧都生有鲜红眼睛的神兽出现在了黄帝面前,向他献上了白泽精怪图,里面记载有上千种不同的妖兽的形貌、名称,甚至还有如何降服的方法。

     黄帝借此将妖兽赶入了灵界,如果不借助通天引,两界之间无法沟通往来。

     这是一种被官方所承认并且宣扬的说法。

     然而还有另一种说法:是黄帝掌握了一种特殊的阵法,以数千名人类和妖兽作为祭品,唤出了白泽,并逼迫它献出了白泽精怪图。

     段清棠刚刚意识到,之前在莲心塔下死去的凌虚谷妖兽,正好充作祭品。但是,这样就足够了吗?

     “你疯了吗?”他喊:”更改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已经晚了。

     那个被她视作珍宝一般的人类身上,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化:蜷曲的雪白长发如同瀑布一般从他的头顶上披散下来,原本残破的手臂和身体上开始生长出新的血肉。那人迅速地翻身坐了起来,用一种梦游一般赞叹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终于是我的了。”他语调阴冷,咧开的嘴角闪过细密的牙齿。”这个身体,不枉我苦心经营多年......”

     “别忘了,你还在我的阵内。”朱成碧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既应召而来,就必须满足我的要求,用你的话来说,这是天地的法则。”

     白泽咧了咧嘴角,试图站起来----但几束细小的闪电阻止了他。

     “没有用的,你在他身上花费的血肉太多,又多次附身于他,现在你们已经完全不分彼此。我用他的身体召唤你,限制你,简直易如反掌。”

     “你可真是狠得下心来,连他也能利用。”白泽嘲讽道,他一转眼,瞧见了旁边的段清棠,又呵呵地笑起来:”难怪......难怪,既然正主已经在了这里,这个拙劣的假冒品就没有用了吧?”

     “段清棠之所以会重新复活,站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你暗中给了他从大白那里抢夺过去的蛇珠?”朱成碧质问:”你让他蛊惑凌虚谷的妖兽,进攻莲心塔,难道不是为了借机控制汤......他的身体,好用他的手来伤我??你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从今以后,你将一直呆在这个身体里,哪里也不能去。你将照管他,修补他的魂魄,维护他的心灵,佑他一世平安喜乐。”

     白泽愤怒地咆哮起来,似乎准备兽化,但刚进行到一半,就被闪电束缚了回去。

     “我杀不了你,更不可能杀他,但是,我可以帮助他控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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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祭品呢?”白泽吼道:”按照天地的法则,这点妖兽的血根本不够!我要求更多的祭品!”

     朱成碧微笑了起来。

     她朝阵法中央走了一步,又一步,拿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我心脏的颜色么?”

     十一

     他这是......在哪里?

     常青略有些迷糊。他只记得陆九色的身体爆炸的那一刻,然后呢?然后他就孤身一人地站立在了一整片起伏的灰蒙蒙的大地上。头顶的天空挤满了墨汁构成的层云,正剧烈地翻滚变幻着。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从边缘开始,这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小心,你为什么总是......唉----”

     笔灵在他身后叹道:”你的肉身现在重伤濒死,魂魄虽然在最后一刻被我拉入了笔中,但也保管不了多久。”

     常青回头,又见段清棠漂浮在空中,颇为同情地看着自己。

     所以......这回是真要死了吧?他望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指尖想,真可惜,再看不到妹妹小梨出嫁了。还有朱成碧,她现在又是孤身一人,就跟五百年前被莲灯和尚抛下时一样。

     他不曾忘记,莲灯和尚化塔的晚上,那饕餮以兽形现世,吞了穷奇军数十万众。

     如今,如今......她又该怎么办?

     “送我回去。”

     “为何?”笔灵一愣:”你肉身损毁严重,回去也是白白受苦。”

     “我想,再看她一眼。”常青轻声道。

     “......不能。”段清棠形态的笔灵不自在地盯着空中。

     “为何?我只求最后一眼。”

     “总之不能。”笔灵干巴巴地道:”你的肉身现在在一处非常强悍,足以逆转天命的阵法中,不在我所能够到的范围----喂喂?你冷静一点!!”

     常青一把拽过了他的脖子,前后摇晃着:

     “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我就知道哪怕一刻不盯着她都不行----赶紧放我回去!”

     他晃动的动作大了些,一不小心,整个人都撞向了笔灵的胸口,竟然犹如被什么给吸住一般,穿了过去。一阵如同掉进了调色盘般的天旋地转之后,周遭完全换了天地,再不是单调的死沉沉的大地,而是繁盛的,望不到边际的杏花林,远处有遥遥的琴声传来,还有女子的歌喉,在唱着一支温柔缠绵的曲子。

     段清棠形状的笔灵就站在他身侧,手扶着一株杏花树,专注地看着什么。来自原处林间的灯笼的光,照亮了他一侧的脸,竟然也有几分旖旎。

     “你这不是挺会画的吗?”常青道:”这杏花林,这月亮,这宴会,如此眼熟,明明是梦瑶君家----”

     他想起来了, 这分明是梦瑶岛上的风光!

     可笔灵完全不理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朝着灯笼所照亮之处走去。常青身边的景色也跟着移动起来,而他始终漂浮在笔灵肩膀后侧的地方,终于跟着他一起,看清了之前他所望着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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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照耀下,一名相貌普通的年轻僧人席地而坐,面前摆满了奇异的瓜果珍肴。在他的左侧,四五位生着透明双翅的蜉蝣小仙女,簇拥着一名容貌俊美,唇红齿白的贵公子,争先恐后地往他的杯子里倒酒。而他的右侧,他的右侧是----

     常青的胸口如遭重击。

     那成年女子头生双角,金眼灼灼,发间簪着芙蓉,耳上垂着明珠,毫无正形地趴在僧人的膝盖上。那僧人一剥好手中的荔枝,她便张了口过去嗷呜一声吞了,又再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这滋味如何?”

     “还好吧。”她漫不经心答道:”不过是一棵一千六百多年的老树,我都吃腻了。没啥新玩意儿么?”

     “这天底下的滋味你都尝得差不多了,哪儿还有新玩意儿?”旁边的贵公子插话道:”不过呢,今天晚上唱着&#039;看朱成碧颜始红&#039;,还端着酒杯过来的那叫做段清棠的家伙,我看阿碧你就没尝过,说不定值得一吃。”

     阿碧,阿碧。果然是她,所以那僧人该是莲灯和尚,这是五百年前,梦瑶君的宴会----

     笔灵曾说过,每一任他的主人,都留了一段记忆在妙笔生花之内,难道这便是段清棠舍弃的那段回忆?

     若果真如此,站在身边的这位也不该是笔灵,应该是记忆中的段清棠本人。

     常青刚想到此处,成年的朱成碧便皱了眉道:”人肉不好吃。”

     贵公子噗地一声喷了一口酒出来。

     “这吃嘛,有好多种吃法的。”他挥手赶走了蜉蝣仙女们,眉飞色舞地靠过来:”待我细细说与你听。”

     莲灯和尚在后面重重地咳嗽了一阵,接着开口。

     “阿碧,你如今年岁几何?”

     那女子皱眉,开始掰手指:”一,二,三......六千多岁了吧。谁记得清楚?”

     “刚才那人过来唱歌,照你往日的性子,早该发作,为何没有赶他走?”

     “因为我并没有觉得他讨厌啊?”朱成碧道:”我只是觉得耳根有些发紧,脸有些发烫,心跳也快了----梦瑶君的酒是不是有问题?”

     旁边的贵公子已经笑得捧着肚子,遍地打滚,遭到了朱成碧的一个威胁眼神。

     “秋子麟!”她低喝道:”汝是不是皮又痒了?”

     那贵公子就是秋子麟。常青意识到,是被斩断麒麟角,黑化成黑麒麟王之前的秋子麟。这个时候,他跟朱娘依然是可以调笑的同伴,莲灯也还活着。

     他们都还在她身边。繁花在月光中浮沉,美酒在杯中**漾,那些鲜血和杀戮还只是天边的喧嚣,远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感觉,在你六千多年的岁月中,之前可曾有过?”莲灯和尚接着问。

     朱成碧露出了货真价实的迷惑表情。

     莲灯和尚叹了口气:”阿碧,我当初将你带入红尘,便答应过要让你知晓这世间诸多滋味。如今你也尝过不少味道了,可这世间还有一种滋味,你从未尝过。它可置人于死地,也可令人绝境逢生,可教人转眼坠入地狱,也可教人立地成佛。我问你,若从此三生三世梦牵魂绕,念念不舍,你仍可愿识得这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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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是常人,不会入轮回。”朱成碧思考着:”我也会从此念念不舍吗?”

     “说得也是。你的寿命如此长久,对你来说,念念不忘,未免过于不公。”莲灯点头。”我知道在灵气充沛的仙山上,生得有一种名为忘忧果的果子。白的可消除忧愁,红的能唤回记忆,而唯有黑色的,能洗净你所有关于这种滋味的记忆。如果你尝过之后又觉得后悔,便去寻找这种果子,做成忘忧糕吧----从此便能将那人忘得一干二净,犹如再入轮回。”

     听到这里,常青终于明白了,为何朱成碧看着凌虚谷主献上的忘忧果时,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她还是收下了三种忘忧果,用她的话来说,有”大用处”。

     白色的给他吃了,清洗了记忆,红色的又让他恢复了记忆。那黑色的呢?

     她想要忘记的人,是谁?

     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幻起来,莲灯也好,秋子麟也罢,全都犹如滴落在水面上的颜料一般消融了。常青先是听到了一阵清幽的笛声,紧接着便望见了新的景象,就跟小萱笔下曾经出现过的画一样:

     身着紫鹤衣的段清棠吹着长笛,回身望着,眼神中尽是笑意。在他身侧,靠着一棵重瓣山桃,怀里抱着只酒坛,半醉不醉的,正是成年的朱成碧。

     糟糕!不能让她喝太多,否则现了原形发起酒疯来,如何收拾?

     这些年来,常青随口念叨她已经成了习惯,此刻完全忘记了这不过是段记忆,张口便要制止----

     “你还是少喝点儿吧,一共就只有半杯的量,偏偏又爱找人拼酒。”

     笛声停了,紧接着是段清棠的声音。

     朱成碧哼了一声,拍着酒坛子道:”最后一夜了,过来陪我喝一杯。”

     “你明日一大早就要出发,跟莲灯一起护送通天引去敦煌。”段清棠望着她轻声道:”通天引可沟通尘灵两界,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存心要抢夺,这一路艰险,还是得多加小心----”

     “过,过来陪我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