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夏城天香楼里的常大人最近有个烦恼。
他想画一只铃铛,却总也定不下式样。
这念头从他在带着凌虚谷的一众妖兽回无夏城的云船上,望见天香楼上盘着火焰鬃毛的金眼巨兽时就开始往外冒。待这三百多口子都在无夏城中安顿好了,陆九色在天香楼对面的煎饼摊子也搭了起来,常青总算是得了些许空闲,除了时常去看看煎饼摊旁的小萱,其余的功夫都花在了琢磨铃铛上。
为了这事儿,他还专门拜访了无夏城里的鼠王。
鼠王的宫殿在地下,常青也是戴上了鼠王送的玉镯,才得以缩小了体型,坐在由八只锦衣玉带的大老鼠所抬的坐辇上,进了鼠王宫中。
鼠王得知美人要来,早换上了新的衮服冠冕,带了一众臣子亲自到殿前来接。大约是格外喜气洋洋的缘故,看上去竟比之前还要胖出来一圈。
常青刚在鼠王灯火通明的殿内坐下,一群宫娥打扮的小白鼠便朝他围了上来。有持着孔雀羽毛做的扇子,要替他扇风的。也有的头顶着金盘,将盘子里新鲜的水果和干果直接呈到了常青的手边。
那一双双望着自己的小眼睛实在是过于殷切,常青拗不过,只得在其中一只金盘里抓了把核桃。
然后眼看着那只金盘下的老鼠姑娘“婴”了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常青有些无语。
“没事,太幸福了而已。”鼠王在一旁幽幽地补充,“孤也很嫉妒她,孤也想亲自喂美人吃核桃啊!”
“陛下不必如此。”常青连忙哄道,“我这边还有件要紧的事,非得请教陛下不可。”
鼠王教他这句话哄得颇为开心,连尾巴都忍不住摇晃起来。
常青便将“想画只铃铛”的事说了出来,又说想寻个特别又好看的样式。那日在云船上,他望着饕餮巨兽时说的那番话,鼠王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因此瞬间便明白过来他这是要画给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若只是想要画个漂亮铃铛,倒是容易。不过那一位仙寿绵长,到如今怕是有数千年,见过的铃铛不知有多少,要想合她心意,只怕是难得很。”鼠王难得正经八百地说,老气横秋,听起来居然像个大人。
常青正是如此想,才踌躇至今。鼠王也晓得这是件难事,但还是得为美人解忧,便唤了身边的宫娥们,叫她们将宫里收藏的铃铛拿了出来,一一呈给常青过目。鼠王的这些铃铛大多造型华丽,诸如仙桃、祥云、麒麟、长命锁等等。常青看了足有两个时辰,将眼都看花了,却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好在他自己也清楚,这种事情最是急不得,于是跟鼠王道了谢,又从地底宫殿里告辞出来。
夜色正好,他索性弃了坐,沿着钱塘江边一路朝天香楼走去,没曾想却遇到了趴在江边屋顶上晒月亮的钱塘君。
常青之前就听朱娘说过,为了保持鳞片的漂亮光泽,这位龙君每个月都要挑月光最好的两个晚上,从江水中出来,将长长的龙身拽直了晒个通透,好让每一枚鳞片都吸满月光。为了避免惊扰到无夏城中的寻常人类,他还为自己施了隐身之法。
可常青自幼与妖兽为伍,并非寻常人类,钱塘君枕在青瓦白墙上的巨大龙头,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
“咳咳。”他站在那龙头之下,清了清嗓子。
钱塘君原本舒服惬意得很,闭了眼睛正打着瞌睡。一听得他咳嗽,吓得差点从屋顶上滚下来。
“龙君,近来可安好?”常青开口问候。
“安好安好。”钱塘君连忙应着,又朝他身后张望了一阵,待确定他是独自一人后,明显放松了下来,万分和蔼地问道,“如此深夜,常公子还未安睡,可是有心事?”
常青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提到心事两个字,那灯笼大小的龙眼明显更亮了,显示出熊熊燃烧的“八卦”二字来。
“这个,正好有一事请教。若是要戴在脖子上的话,什么样的铃铛比较合适?”常青一路走来,心中一直琢磨着这个问题,此刻便脱口而出。
“喔,让吾想想,既然是要送你家掌柜的,不如公子画个饕餮纹的铃铛?”钱塘君在下巴上点着龙爪,建议道。
“谁说是要送她了!”常青顿时恼羞成怒。
钱塘君没有说话,可龙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们全都知道了”几个字。
“我,我新近在外面捡了只野猫,想养在天香楼里,可它身形太小,怕被掌柜的踩着,这才……”常青只觉得脸上发烫。
“喔……”钱塘君一本正经地答道,“既是小野猫,想必如今胃口很好,遇到什么吃什么,对不对?”
“嗯,也对。”常青点头。
“脾气还很刁蛮,动不动就要爬到楼顶喷火,对不对?”
“也……等等……”常青刚要点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所以嘛!公子便画个有饕餮纹的青铜铃铛,送给这只贪吃的小野猫,绝对没错的!”钱塘君严肃地说,“待她下回再来吃吾等,吾等听到铃声,也好望风而逃—一公子你这是惠泽众人,功德无量啊!”
二
常青在鼠王的宫殿里抓核桃吃的时候,朱成碧正在跟大白喝酒。
鉴于朱成碧以往的斑斑劣迹,例如醉了之后炸掉半边天香楼之类,大白原本是不肯再与她喝酒的。可他转念又一想,放眼整个无夏,除了自己这条千年白蛇,还有谁敢请朱成碧喝兑了水的青梅酒,还不怕她尝出来之后发飙的?若是自己不陪她喝,放她一只饕餮四处乱跑,到时候不知从谁那里喝了真正的烈酒,发起真正的酒疯来,岂不是叫人欲哭无泪?
大白深觉责任重大,因此得了朱娘的召唤,二话没说,乖乖地捧来了酒壶,又乖乖地盘在一旁,就等着她尝出不对,要发飙时好上前阻拦。
可他左等右等,朱娘都只是在闷头喝酒,一句话都不说。大白思来想去地觉得不对。
连兑水的青梅都肯喝了,这只饕餮近来肯定有心事!
“你想要个铃铛?”大白瞪圆了眼睛问,“就,就前几天,常青捡回来那只野猫,脖子上那种哐当乱响的玩意儿?”
“什么野猫,”朱娘恨恨地道,“那是只混血的猫妖!就会在汤包面前装可怜,明明是有主人的!那只铃铛,就是它家主人亲手给戴上去的。”
提起这件事情来,朱成碧就有些气鼓鼓的。
她肯允许常青捡别的妖兽回来,暂时寄养在天香楼,已经算是格外地宽容开恩了。可那只猫妖完全不懂得收敛,成天地在常青怀里蹭来蹭去,拖着嗲嗲的长音撒娇,这也就罢了,晚上还钻在他被子里睡觉!
最过分的是,它还成天在楼里转悠,炫耀脖子上的铃铛!
不是翠烟和樱桃拦着,它早就变成猫肉煲了好吗!
“那猫妖说,主人给的铃铛和旁人给的不一样。有了它,就再也不怕失散了。只要铃铛一响,主人就知道它在哪里,会来找它。”朱成碧轻声道。
“不怕失散”这四个字,真真正正地说中了她的心事。
自饮下麒麟血以来,每次动用生花妙笔,常青额上的白泽眼纹都越发明显,妖化也越来越严重。她有心与他分担,可他什么都不肯告诉她,非要自己一个人死扛,她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她只是害怕会失去他,害怕总有一日,他们会在这茫茫人世间失散。
若是能有一样依凭之物,哪怕是一只小小的铃铛……
“说起来,他给翠烟和樱桃都画过衣服首饰,可什么都没有送过我,连个铃铛都没有。”朱成碧很委屈。
……就他平日抠索成那个样子,根本买不起吧?大白腹诽。
“他又不肯跟我签订契约,又总是有事情瞒着我。我忧心有一天——”
“说来说去,还是担心你家男人跑了。”大白叹气。
“才,才,才不是我家的!”这只饕餮又开始做娇羞状,还用袖子遮住了脸。
……说这种话的同时可以不要那么用力地踩我尾巴吗??!大白在心中喊着。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想要个铃铛?多简单啊。”大白一边拽着自己的尾巴一边说。
奈何朱成碧的力气比他大得多,拽了半天,硬是没拽出来。
“自己开口要的,多没意思啊,得要他主动送给我!”朱成碧嘟哝着,一面脚上使劲。
大白疼得嗷了一声:“好好,我明白了!明日!明日我就去找他!亲自提点他!”
朱成碧这才肯抬了脚,喜滋滋地站起身来: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回去陪他睡觉了,省得又叫那只猫妖抢了先。”
大白在旁边“噗”的一声,连蛇信子都喷了出来:“陪,陪他睡——”
“怎么了?”朱成碧转过金眼来望着他。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知道!”大白连连否认。开玩笑,他还不想被做成龙虎斗,正好跟那只猫妖炖在一处!
朱成碧终于满意了,最后也没忘了叮嘱一句:“记着,我可没让你去找他,是你自己要去的啊!”
三
这天夜里,常青其实早早便歇息了,只是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不曾真正地睡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便尽都是些火焰围困中的兽群,翅膀上插着箭矢的鸟,一双双黑亮的眼睛都望着他,无声地哀求和控诉着。他心中明白,这是那白泽为了干扰自己使出的手段,可他之前明明曾给出过承诺,如今又无力达成,胸中的愧疚煎熬,却不是作假。
当初在凌虚谷,生花妙笔无法被顺利驱动,恐怕也与此有关。
想到这里,常青不禁烦躁起来。反正也是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身,重又铺开了宣纸,取了生花笔,准备琢磨铃铛的式样。
笔尖倒是提了起来,却悬在了空中,久久不曾落下。
他始终不知,该给她画一个怎样的铃铛才好。总觉得这样也不合适,那样也不行。思来想去,竟望着窗外,走起神来。
窗外便是莲心塔。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满月的缘故,今晚的月亮瞧上去分外地大,衬托得莲心塔几乎成为了黝黑的剪影。那些飞檐和其下悬挂着的风铃,就像是直接探入了月轮中的阴影,和那桂花树的影子纠缠在一处。
“大师,”常青喃喃:“我该如何做?”
他不是不知道,身上附着的白泽日益强大,自己完全被它吞噬,只是迟早之事。不仅如此,神州大陆上仅剩的灵脉也开始断绝,眼下虽然救回了凌虚谷中的妖兽,暂时替他们找到了栖身之所,可他心中总是有着隐隐的担忧。
那些被逼到绝境的妖兽,在失去赖以生存的灵脉之后,必然会朝着莲心塔和通天引而来,要做最后的、亡命的一搏。
可朱成碧绝不会退让的,到时候必然会有一场恶战。
而他竟不知,那时,还能不能在她身边。
“我该如何做,才能佑她平安喜乐?”
风吹了起来。
有一瞬间,莲心塔塔尖和飞檐下的重重风铃,同时铃铃作响。
仿佛是在对他的问题作出回应。
那一瞬间,常青的眼中只剩下了圆月,和月下的莲心塔。
他手中的笔就像是得了神通,自行在纸上运行起来,绘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圆。
“我知道了!”一朝顿悟,常青欢喜不禁。
谁知朱成碧偏偏在这一刻自窗外倒吊下来个脑袋,不解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常青被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用手捂住了那张纸。
“没什么!你,你赶紧去睡觉!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念叨起来,
“这几日为了做忘忧糕,也不晓得你一共睡了几个时辰,熬得眼睛下面都是黑圈!”
“哼,我才不要自己睡,”朱娘恨恨道,“我也要陪你睡!”
说完这种任性的话,她居然真的化出兽形来,蹦去了他的床榻上,就势趴在了一侧,还用尾巴拍了拍空着的那半边:“来啊?”
常青简直哭笑不得,只得靠过去,一下一下,安抚式地摸着她脖子上长长的鬃毛。
饕餮的原形何等威风,如今这只虽然是缩小版的,却也占据了他大半个床榻。她还觉得不满足似的,偏过了头颅,沉沉地靠着他的肩膀,连尾巴也缠在了他腿上。
就像是,将他整个霸占在了怀里,一点也不要别人分享去。
这点子小心思,常青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也是,”他哄道,“那不过是只猫,也值得这般在意?”
这种时候,那饕餮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抖了抖耳朵,眯缝着眼睛,将脖子朝他靠得更近了些,连喉咙里都呼噜呼噜响起来,活像只大猫。
明显的是被他摸得舒服了,还想要更多。
等等,这种撒娇的手段,之前从未见过,该不会是跟那只猫妖现学的吧?
“你呀……
常青摇着头,手底下却不曾怠慢。光摸还不过瘾,他索性用手当做梳子,将那明亮的,火焰一般的鬃毛梳了一遍又一遍。
真漂亮。
他第一眼见她时,就这样想,如今也还是一样赞叹着。
如此蓬勃,如此美丽,强大而令人折服的神兽,宛如洞彻黑夜的光焰。
叫人目眩神迷。
要是,没有遇到自己这个寿命短暂的人类就好了。常青心中酸楚,忍不住想。要是能让她一直这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做她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那只饕餮,就好了……正想到这里,脸颊上却一阵温软:是那饕餮凑过来,将他舔了舔。
“好吃呀,很好吃呀。”娇媚的少女声音感叹道,她已经叫他揉得金眼迷离,连说话都含混不清,“要不,现在就吃掉吧?”
常青的脸就有点红。也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曾在桃花林里向他逼过来的饕餮将军,想起她犹如牡丹花瓣一般艳丽的唇,想起她那时身上淡淡的酒香,还有迷离的金眼,正如现在一样……
“你……你不睡,我先睡了。”他颇有些仓皇,倒头便在她身侧躺下,装睡起来。
说来也怪,叫她这么一闹,他脑中竟然清静了些,之前的火焰也好哀嚎也罢,全都消失了。他静静躺着,听着她近在咫尺的心跳,慢慢地真的睡了过去。
那饕餮却没有睡,只是垂着眼睛,看着他。
过了许久,是属于少女的,白皙纤秀的手指,摸上了他的前额。
那里是白泽眼纹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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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夜一夜不得安睡……可若是我在这里,你就能睡得好些。”朱成碧轻声说。
她是吞噬了重重罪孽的凶兽,自带血腥和杀伐之气,那想要附身于他的白泽,终究还是有所忌惮的。
他们都害怕她,畏惧她,或者,憎恨她,诅咒她。
可唯独这个人类,从一开始就不怕她。不但不怕,他还真当她只是个小姑娘,叨叨她,管束她,也对她百般照顾。如果说只是被她的人形所迷惑了,可每次她现出兽形来,他望着她的眼神反倒更加痴迷了,手上也越发肆无忌惮,不仅敢揉她的头,有时甚至敢揉她的肚子。
她没有忘记,上一个这么揉她头的人就在外面,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石塔。
这个人,这双手,都是她好不容易才遇到的。这人那么容易心软,闻起来又那么好吃,每次靠近他,她的心中便是滚烫的,满满都要流淌出来的欢喜。
她想要这个人,不想和他分开。
上一次,她没能护住莲灯,这一回,便是天倾地覆,粉身碎骨,她也要护着这个人。
“你不用担心,忘忧糕已成。”朱成碧对着常青的睡颜道,“你身上的白泽也好,我在雾镜中见到的未来也好,总是有办法的。”
心意已决,她便也打起呵欠来,将头朝他的肩膀上拱了拱,也睡了过去。
谁也不曾注意到,一旁的桌面正在隐隐生光。
常青之前留在纸上的圆形墨迹开始朝外凸起,流动,最终凝结成了一只满月般浑圆的铃铛。
四
“所以,这就是你最终画出来的铃铛?”
大白懒洋洋地盘在朱成碧的美人榻上,蛇尾尖儿上吊着只用红绳系着的铃铛,举在空中,一面问道。见常青点头,他又将蛇尾一晃,那铃铛便铃铃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