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沉默片刻，嗓音低哑：“晚上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曲苏忍不住脸颊一烫，忍不住道：“你都活了九万岁了，从前是怎么睡的，难道这往后就不能睡了？”

     这简直是冠冕堂皇的不打自招。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向来脸皮薄心性高的人，要是肯放下身段儿转了性子，哪怕老江湖如她，也难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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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一道窗，青华大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苏苏，睡不好。”

     要不是心知肚明他这一回伤得着实严重，曲苏简直想怼他“睡不好就别睡了”！他是神仙，又不是凡人，就是天天都不睡觉又怎么样？

     可他身上还有伤，尤其取了那么多心头血，他一句“心口疼”，曲苏明知道他在撒娇，却又知道，他并没有撒谎。

     可她这样如实说出自己这里那里的不舒服，对于现如今的曲苏来说，无异于耍赖。

     他这是吃定了她虽然冷着他，不爱理他，却也不舍得完全放着他不管。

     曲苏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身上有伤，早点休息。”她顿了顿，终于松了口，“你房间桌上的黄色罐子里，是九色海棠制的糖丸，吃完药含一颗，对你的伤有好处。”

     青玄的嗓音听起来仍然失落，却还是乖乖地答：“苏苏送的东西，我一定会吃。”他溢出一声轻叹，“苏苏，明天见。”

     临走前，他又轻声嘱咐：“我把甜羹放在露台，你若想吃，待会开窗自己拿。”

     曲苏轻轻道了一声好。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应这一声时，她的唇边，绽着和从前是曲苏时极相似的笑。

     等了一会儿，感应到门外那人真的离开了，曲苏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了窗。

     窗台上，气味香甜的白露甜栗羹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只红色的锦盒。

     曲苏伸手打开。

     溶溶皎洁的月光下，从前青玄赠她的那串珍珠手钏好好地盛在锦盒里。当日情急，一整串圆润饱满的珍珠散落一地，当中有一颗珠子被磨损了，如今那颗圆润的珍珠上编制了一层精巧柔软的金丝，看起来更添别致。

     曲苏定定望着手钏很久，最终伸出手，阖上盖子，将锦盒拿进房中。

     素曜宫中。

     自那日在自家门前，险些被司寒一剑钉死在须弥锁仙阵中，莹冬说什么也不肯再回那个家。太阴元君怜惜好友此番遭遇，又为了便于看顾，就将人接来了自己的素曜宫。

     一连数日过去，不知是司寒那一剑刺得太狠，还是须弥锁仙阵的伤害太大，哪怕日日用着上好的灵药，与她同族的侄女素蕴天妃，也派人送来各式各样滋补气血的补品，贯穿莹冬心口的那道剑伤，始终未曾痊愈。

     这一日，太阴元君与莹冬的几位一同前往妙严宫，僵持半晌，却连司寒的面都不曾见着，一众人铩羽而归，太阴元君心中有气，回到自家，眼见素蕴天妃派来的仙娥就等在大门口，便似笑非笑地道：“你也不必在这守着了，回话给素蕴天妃吧，就说青华大帝好大的威风，就是我去了，人家照样闭门谢客。还有，白帝也在妙严宫，他从前就和司寒神尊要好，如今有他守在那儿，这门更难进了。”

     那仙娥神色很不对劲，眼见太阴元君一脸不耐，还是走上前，悄悄在她耳边，将自家天妃嘱咐的话如实说了。就见太阴元君顿时脸色大变：“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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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仙娥得知了这天大的内幕，自己也在消化中，见太阴元君这副神情，愈加战战兢兢：“我家天妃还说了，月神若是不信，大可自行占卜，以您的手段，有的是法子确认这消息到底是真还是假。”

     太阴元君脸色沉郁，打发走了那小仙娥，步履沉重回到了殿中。

     并不是她不愿相信素蕴天妃的话，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惊悚，而且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们这些生活在九重天上的人，对此竟然全然不知。尤其对她和莹冬来说，如此“灯下黑”的真相，实在令人难以消受。

     莹冬穿着一袭素衣，正靠坐在一张软榻上，神色怔忪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太阴元君在殿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步上前，艰难开口：“有一件事，我觉得必须得让你知道。”

     莹冬缓缓转过脸来，她翘了翘唇角，那模样简直比不笑看着还令人心酸：“我知道，今日你也跟去了，但还是没见着司寒，也见不到青华大帝，我说的可对？”

     太阴元君缓缓摇了摇头。

     莹冬的脸色却因为她这一摇头，骤然亮了起来，她不由坐起了身：“难道你今天见着了？”

     太阴元君简直不知道这事该从哪儿讲起。她思虑片刻，干涩道：“我刚刚听说了一个消息。当时我不敢相信，便又卜了一卦。卦象显示，素蕴天妃得知的这个消息，一点儿也不错。”

     莹冬皱起了眉：“什么消息？”

     太阴元君张了张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知青华大帝对那个司寒，为什么如此维护，心肝宝贝一样地捧在手掌心，我们这些人不论谁去了，他都闭门不见，甚至还为了救她，点亮了混元灯，豁出半条命去，为她修补了元身？”

     提起这事，莹冬就觉满口苦涩。那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眼看着青华大帝只现身片刻，抱起司寒就扬长而去，她当时心里虽然又恼又恨，一想到司寒此去，肯定是活不成了。心里就升起一股子说不出的快意。

     再要强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要死在她的前面。

     青华大帝再怎么怜惜她又怎样？一个死了的人，天长日久，怎样都争不过活人。

     三万年前，她就死过一回。

     那之后过了许多年，青华大帝不也收了个名叫清潋的女徒弟？前阵子听凌曦说，又在凡间和一个凡人女子打得火热。

     所以她才觉得凌曦傻得可笑。司寒一个上神都死了，清潋一个神女，也间接死在了她和凌曦的手上，那不过是一个凡人女子罢了，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哪儿还用得着她去费什么心思？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短短数十年的寿数，对她而言，不过个把月的光阴，随便忙点什么也就忘了。

     如今三万年后，青华大帝只见到司寒一面，就眼看着她又要死在自己面前。再怎么舍不得，等过上一段时日，也就再次把她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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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死了，清潋不在了，连那个顶着天界第一美人名号的凌曦仙子，也被青华大帝亲手剥去仙骨，放眼三界，还有谁有资格和她争？

     可她不论如何都想不到，青华大帝不在天界的短短几日，竟然跑去堕渊，找到了混元灯，甚至还舍出自己的心头血和一身修为，为了司寒去点那盏灯。

     司寒到底有什么好？

     他们两个从前也不过短短几面之缘，青华大帝怎么就能为了保她的命，豁出一条命去为她做到这一步。

     莹冬越想越不服气，她渐渐红了眼眸，心头又酸又苦，如同油煎。她忍不住骂了句：“狐媚！说什么冰清玉洁，几万年来，天界最狐媚的就是她。”莹冬越说，越是咬牙切齿，“青华一共才见过她几面，怎么就被她迷了心智！”

     “他们不止见过几面而已。”提起这件事，太阴元君也咋舌不已，她靠近好友，轻声说道，“你可还记得凌曦之前提过的那个凡间女子，名叫曲苏的那个？”

     莹冬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无心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事：“记不清了，为什么要说这个？”她心里不舒服，脾气也不如往日那般绷得住，忍不住侧眸瞥了太阴元君一眼。

     却见太阴元君素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苦笑，看向自己的眼中，也饱含着复杂的情绪，担忧、难过，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宿命感：“因为那个曲苏，就是司寒在人间的转世。他们两个在凡间时，就你侬我侬，情根深种。你可还记得凌曦有一回说过，她那时刚到人界，就眼见青华大帝舍身为那女子挡了一剑，他之前重塑炁渊本就耗费大半修为，当时若不是凌曦及时赶到，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记忆中有个模糊的影儿，依稀是有过这么一回事。

     莹冬一开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太阴元君说的是谁，她眨着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渐渐形成了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恐怖猜测，她连连摇头：“不！这不可能！”

     那段日子，她明明一连数日，往西南一带吹送厉风。当时不知死了多少人，彼时的司寒明明只是个弱小的婴儿，怎么可能从那场天灾中活了下来。

     太阴元君苦笑道：“你别不信。你也知道我的本事，我拿着曲苏的名字对月卜了一卦，卦象清清楚楚显示曲苏就是司寒，司寒就是曲苏。”

     莹冬眼尾通红，死死盯着面前一块空地，半晌，两眼滴下两滴泪来。

     “司寒，我与你不共戴天！”

     太阴元君见好友连落泪都死死咬着牙，不禁心生不忍，她扶着莹冬的肩，轻声劝道：“莹冬，要不然就算了吧。”

     “你和她当年，除了争一个冬神之位，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她那时约莫也是觉得自己元身被毁，临死前就想争一口气罢了。我看青华大帝真是将她捧在心尖子上，含在嘴里怕化了一般，而且他们之间的缘分，远比我们所知的纠缠更深。等这事报知玉帝，让他替你主持了公道，往后你就忘了青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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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都多少年了，青华大帝要是心里有莹冬，早也该有所行动了。

     情之一事，本就勉强不来。太阴元君虽然偏向好友，也心疼她情路坎坷，可她心里切切实实是明白的，莹冬这样痴恋青华大帝，不过是一份执念罢了。

     莹冬缓缓点了点头。

     太阴元君见好友肯听得进劝，不由大喜过望，她扶着莹冬的手臂，柔声劝道：“早该这样了。我让人给你盛碗粥来，你用一些。至于从前那些事，你就先别想了，还是养好伤最要紧。”

     莹冬靠在软榻的一头，轻轻道：“别的我都可以不求，但‘公道’二字，必须还我。就算她是司寒神尊，就算她有青华大帝从头至尾地护着，她也不能只凭心情不好，就跑到九重天上喊打喊杀。”

     因为伤势严重，莹冬说话慢慢的，早没了往日的爽朗，可越是这样，越是看得人心疼。太阴元君眼眶微湿，她拍了拍莹冬的手背，坚定道：“你放心，天界不是他青华大帝的一言堂，有玉帝为你主持公道，还有你的侄女，你的族人、部下，而且你还有我呢！”

     莹冬嘴唇微颤，看向太阴元君眸中，眸中深而浓烈的东西，熊熊燃烧着，将她的眼瞳衬得格外明亮：“司寒抢走了青华，毁了我的凝冬阁，还拿走了我半条命，这笔账，我要司寒以命偿还！”

     妙严宫里多了一位客人，顿时热闹了许多。

     不论是早起吃食，还是饭后散步，湖边赏花，哪里有白帝，哪里就有鸡飞狗跳。

     这天午后，曲苏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清净，正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雪灵珠，冷不防眼角闪过一抹湖蓝色，她抬起头，一张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

     她脱口而出：“周周。”可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收敛了神色，朝着面前的青年微微颔首，“还不知仙君的真名。”

     青年生了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不同于很久之前的风流蕴藉，也不是一年多前的明珠蒙尘，眼前的青年，眼神清明，神色泰然，轻轻松松可视万物。明明是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熟悉容貌，可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曲苏就知道，眼前人并非彼时人，他们都回不去从前了。

     他不是从前的岳周，不是那个和她一起长大、替她挡箭，背她走山路，可以彼此托付性命的师兄；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快人快语，潇洒无忧，心心念念只有落羽和师兄弟们的曲苏了。

     青年将她神色点滴的变化看在眼里，唇上绽出一点笑，向她恭敬行礼：“见过司寒神尊，小仙如今的名字，仍是岳周。”

     曲苏微微一怔：“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岳周敛眉一笑，那副神情和从前听到她说了什么调皮的话时，一模一样：“小仙在青华大帝座下行走，听闻司寒神尊入驻了妙严宫，就求了尊上，想着能来见神尊一面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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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苏心头恍惚，接下来的反应，几乎全是出自本能：“那……你坐。”

     岳周也没有跟她过多客套，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就在她面前坐下。还主动替她斟了一杯茶。

     曲苏端着茶盏，望着岳周熟悉的眉眼，还有两鬓微白的发丝，不由脱口而出道：“神仙也会白头？”

     岳周睨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地浅笑道：“神仙也有情，如何不能白发？”

     曲苏沉默片刻，从随身的百宝袋里取出一对月形翠玉耳铛，她揉了揉其中一枚耳铛上蓬松的雪团子，将之递给了岳周：“这是……我觉得，这对耳铛，应当交给你保管。”

     岳周伸手，却只取过其中一枚。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只是在常人难以觉察的角度，依稀可以窥见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岳周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曲苏垂下眼，望着摊开的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翠玉耳铛，回想从前，竟然觉得恍如隔世：“当初我们四人住在棠梨镇的那间小院子，没想到，就是我们最好的日子。”

     岳周摇了摇头：“那是我与林梵最好的日子，但不是你的。”隔着石桌，他看向曲苏，眼神与从前没有丝毫分别，“神尊往后的每一天，都会过的开怀自在。”

     曲苏垂着头，一滴泪自她的眼眶飞快滴下，落在那团软蓬蓬的雪团子上，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以后我还能叫你周周吗？”

     岳周笑着道：“我虽成仙，但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我想神尊大人也是一样。”他递给曲苏一枚素白的笺纸，“任何时候，神尊想要唤我，就在这上面写下我的名字。”

     他又自袖中取出一只卷轴，挥手铺开：“这上面，可以看到大哥、苗苗和小姜他们的转世。”

     曲苏闻言抬眸，然而只瞥到一眼，岳周就将卷轴又收了回去。

     但曲苏已然回归神位，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看清那上面的种种记录。

     岳周深知这一点，所以只是浅笑着道：“青华大帝掌十方幽冥，此事若无他的允准，我也不敢贸然向神尊泄露天机。”

     曲苏眼眶微红，许久才说：“他们都有来世。”

     岳周笑着点了点头：“所以，你不必再背负着那些重担了，你只需记得，从前在人间时，你也有过很好的一生。有亲人、挚友，更有一生所爱。如今你重回神位，便是三界敬仰的司寒神尊。从今往后，神尊大人定然平安喜乐，一片坦途。”

     曲苏没有再说话，只是红着眼眶，与坐在对面的俊美仙君相视一笑。

     直到她起身想去院子外走走，才突然觉察了不对。彼时她也听到了外间的动静，隔着一面墙，她目光幽幽，看着岳周：“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有事就瞒着我。”

     岳周笑着道：“尊上他既然一心想娶神尊为妻，那么有些事，理应是他代替神尊一力承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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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怎么听，都有几分尘世人间身为大舅哥那种理所当然的调调。

     曲苏默默听了一会儿墙脚，随后道：“你来时，外面那些人都说了什么。”

     岳周道：“无非是一些混账话。神尊既然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些人的话，也不必细听。”

     曲苏侧头，望着岳周的侧脸：“你说这话，感觉好像从前的师兄。”

     还是一如既往的绵里藏针，看似无谓，实有锋芒。

     岳周仍然看着前方道：“只要神尊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喊我一声师兄。”他转过脸，望着曲苏，眸色温柔，“就算神尊不愿意，在岳周心里，也永远都把你当作一心想要保护的亲人，永远都站在你的前面。只不过，如今的神尊大人，可比我一个小小仙君厉害多了。”

     曲苏似笑非笑地看他：“周周真狡猾，和我说那么多，又给我倒了好几杯烫茶，就是为了多拖我一时片刻，好叫我错过这场热闹吧。”

     岳周摇了摇头，笑得无奈：“这场热闹，可没那么容易了结。”

     曲苏道：“那就容我再添一把火。”

     话音未落，曲苏身影一闪穿墙而过，人已在数丈之外。

     “神尊！”岳周飞身欲追，却也只能和围在青华大帝和白帝身边的那些人一样，仰头看着曲苏飞掠而去。

     晴天朗朗，就见曲苏一袭青衫，人影飘远，声犹在耳：“诸位若是想给莹冬讨个公道，就都随我来吧。凌霄宝殿，曲苏恭候各位。三万年前的旧事，今日也该彻底有个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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