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苏:“……”
白帝:“……”但白帝的沉默只维持了短短瞬息,很快,他又有了新发现,“所以这才是妙严宫真实的样子?”
青华看都懒得看他,端起阿缎递来的一碗药,默默喝着。
白帝倒吸一口凉气,神情惊悚地看向曲苏:“小寒,你看到了吧,妙严宫分明这么豪奢精美,他之前那副穷酸样,装出来给谁看?这家伙分明是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曲苏抚了下额头,就听白帝飞快抽了抽鼻子,震惊道:“堂堂青华大帝,年纪轻轻,就靠这么多仙品灵药吊着。千年红参、火灵芝、金芝玉露、瑶池青云芝,大返魂丹……这么多补药一起吃,你这是要不行了?”
这回不光青玄呛着,就连曲苏都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起来。
始作俑者还在震惊:“你想骗婚?”
曲苏勉强平复了咳嗽,强行打断道:“阿曜,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白帝的脸色已近乎苍白,直指着青华大帝的两只手指微微颤抖:“清沅长老把你托付给青华大帝,知道他已经这样了吗?”
曲苏深吸一口气,飞快解释道:“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之前元身被毁,是青玄用了混元灯,帮我重塑元身。”
此言一出,不仅白帝,就连青华大帝也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他。
白帝更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重点:“你叫他什么,青玄?你们两个……”他指着曲苏的手都颤抖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青华大帝的这个名字,就是向来与他交好的紫微大帝,也极少这样称呼他。如今天界许多人更是不知,青华大帝原本的名字,是青玄。
青玄不说话,只是目光幽幽望着曲苏。
曲苏伸手制止住白帝,示意他别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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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还欲再说,曲苏一把捏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你若是想我在这住一辈子,就继续嚷嚷吧。”
白帝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和曲苏小声地咬耳朵:“小寒,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你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不远处,青玄的目光若能化为实质,早已将曲苏身旁眼神殷切的青年万箭穿心。
就见曲苏退开半步,朝他看了过来:“阿曜是我故友,我想留他在这小住一段时日,不知尊上……”
青玄早在曲苏看向自己时,就绽出一抹彬彬有礼的浅笑:“你的故友,自然也是妙严宫的贵宾,苏苏都这样说了,当然可以。”
曲苏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又被白帝打断:“先说好,我的住处得是和小寒最近的房间。”他又低声问曲苏,“他为什么喊你苏苏?”
曲苏也低声回他:“我在凡间时的名字。”
白帝恍然大悟,随即又落了几滴幽怨的眼泪:“都怪我,我若是早知道你在凡间有转生,肯定一准儿能早些找到你的……”
曲苏:“……”
她隐隐感到窒息,从今往后,这家伙的口头禅是不是就要改成“都怪我”了。
青华大帝吩咐身后:“阿缎,你去安排。”说话时,他的目光一直睇着曲苏,目光幽深:“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苏苏说。”
曲苏点头称好,白帝却一步三回头,离开得一百个不放心。
几乎两人刚走,青玄就咳了起来。曲苏一开始还没当作一回事,陡然记起前一天在镜中看到他耳后的白发,匆忙再看向他时,却发现那缕白发已然消失无踪了。
再联想不久前当着白帝的面,妙严宫发生的巨大改变,她忍不住道:“你还喝着药,非要和他计较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去,青玄轻垂着眸,黑浓的眼睫又卷又翘,如同两柄小而柔软的羽扇,他眼睫轻掀,便如羽扇轻轻刮擦过心头。那副沉默不语又有点委屈的模样,少年气十足,着实看得人心底柔软。只见他抿着唇,唇角绽出的弧度似笑非笑:“你不许我喊你苏苏,却让白帝喊你小寒。”
提起称呼一事,曲苏也有点抓狂:“他那是故意的,从前他遇到我,更经常喊我神尊。”
“经常?”青玄淡笑了一声,“也就是说,偶尔也会喊你小寒。”
都活了这把岁数,被人喊“小寒”这个称呼,确实有点羞耻。曲苏痛定思痛,决定待会务必要找白帝好好谈一谈,一边有些漫不经心地道:“都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而且他那个人……”
话音未落,青玄不知何时起身,一把揽住她的腰,捏住她的下巴,低头看她。
他问曲苏:“他那个人怎么?”
曲苏怔了一瞬,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青玄毫不掩饰眼底蔓延的戾气:“白帝少昊是怎样一个人,我比你更了解。”他捏着她的下巴,轻轻在她唇上啄吻,“苏苏,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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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苏被他的眼神和吻弄得心跳都乱了,她伸出手挡,却听青玄从喉咙里闷笑了声,紧接着,一个吻就落在了她的指尖。
曲苏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正想说什么,就觉手指被青玄轻轻握住,又往她的唇上印了更扎实的一个吻。
如今的青华大帝,早不是当初在白帝城时那个甩袖说她“成何体统”的清冷仙尊,若论死皮赖脸得寸进尺,就连曲苏也不是他的对手。
轻棉的吻落下,曲苏听到他说:“苏苏怎么不多疼一疼我……”
曲苏本想说“你还用得着人心疼?”,可一想到不久前他当着白帝的面默默喝药还被嘲讽的情形,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论气人,白帝还真是个人才。
青华大帝心思剔透,见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也不生气,只是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道:“苏苏学坏了。”
曲苏看他幽深的眼神,拍掉他的手,转身就走:“我去看看阿曜怎么样了。”
当晚,曲苏正在卧房吃着甜羹,就听窗户上传来敲打的声响。
她叹了口气:“阿曜,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白帝几乎用气音道:“好的小寒。”
曲苏想了想,起身走过去,隔着窗纱轻声道:“还有啊,你还是喊我司寒得了。”
白帝一时没转过弯来:“为什么?”
曲苏牵了牵嘴角:“我都多大年纪了,不说别人,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
白帝气道:“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我的年纪大吗,是现如今天界这些人,资历都太浅了。所以我说,天界一点意思都没有。小寒,你什么时候忙完,和我一起回去?”
曲苏沉默片刻,低声道:“阿曜,我要报仇。”
尽管隔着一层浅紫色的纱窗,白帝也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这样聊天还挺新奇。他感应到曲苏忽然低沉的情绪,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当初是被人害死的,也知道你既然来闯九重天,就是想报仇。”
“司寒,让我帮你。当年我不在青要界,才没能护着你。这一次,让我陪你一起,成吗?”
曲苏淡淡笑了:“你都不问我的仇人是谁。”
“是谁又怎样?”白帝“嗤”了一声,“这些年天界烂成什么样子,从前的故人大都不在了,玉帝对我们这些老人,颇多忌惮,不愿委以要职,我也不稀罕。可若有人敢阻你复仇,就是玉帝来了,也拦不住你我。”
曲苏道:“也没那么严重。”
白帝摇了摇头,曲苏看不到他此刻的神色,不知这位向来喜怒形于色的俊雅青年,此刻脸上的神色是罕见的凝重:“幸好青华这小子还有几分良心,那些人日日在外头闹,也没见他给谁开门。司寒,你想报仇,不必犹疑。我们一起杀穿九重天!”
曲苏问:“你说的那些人,都有谁,外面可有什么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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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道:“我来的时候,看到了两位天妃,太阴元君,还有就是冬神的几个旧部与族人。至于传言,这事应当还未为他人知道。”说到这儿,他冷笑了声,“我看,是有人心虚,不敢把事情闹开吧。这帮杂碎,也就是看准了青华那小子一心护着你,连让你露一面都不舍得,所以才敢打着什么大义的旗号,堵在门口死缠烂打。”
曲苏道:“你该不会又和从前一样混进来的吧!”
白帝笑了两声:“用了点障眼法,他们不会觉察的。”
曲苏摇头笑了笑:“瞒不过他的。”
白帝听到这个“他”,顿时一脸的不情愿,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住窗户,望着窗纱那头的秀美侧脸:“司寒,你该不会真对青玄那臭小子动了情吧?”他越想越不服气,心里仿佛有一万根针同时在扎,“他比你还小了两万岁,除了一张脸长得有几分漂亮,他有什么好?”
曲苏侧对着窗纱而立,淡紫色的窗纱在灯光的映照下,衬着她的样子别有一份似真似幻的温软。听到这个问题,她眨了眨眼睫,微微垂下了头。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好像陷入了回忆,可看她的侧脸轮廓,那副模样没有半点不情愿,反而像是在笑着。
曲苏越是笑,他心里越是难受,忍不住嘀咕道:“他脾气又坏,名声又差,从前连魔尊听到他的名号,都忙不迭地想要避开。还有,你不在的这三万年,他还收过一个女徒弟,天天养在炁渊,前些日子为了给这个徒弟打抱不平,还把凌曦仙子的仙骨给剔了,弄得赤帝没少往四处抱怨。对了,不仅是凌曦,还有许多妖女仙娥,都痴迷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知对他献过多少美人计。”
末了,白帝酸溜溜地总结道:“他这个人,桃花太多,不是良配。”
见曲苏仿佛没有太大反应,白帝咬了咬牙,终于决定,重病还需下猛药,而且这事,绝对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他忍不住飞快道:“还有小寒,你可知道,我刚到这儿那日,在这附近的山下瞧见了谁?”
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司寒心思微动,面上却不显:“谁?”
“就是那个殷和。司寒,我知道你从前就已经看清了这人的真面目,现在也不想搭理他。不过我要说的重点不是殷和,而是青华这小子,你可知那天我见到他们两人在一座小木桥边对峙,青华那小子放了多少狠话?一开始他差不多一脚把殷和那家伙给踹下去的吧,反正当时我看着殷和是站都站不稳了。之后青华还嘲讽殷和住的龙宫是泥鳅潭,问他是不是被揍上瘾了,还敢主动来妙严宫挑衅,你是没看着,青华这小子一张嘴真是损,把殷和气得脸都绿了。对了,他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了一个猫眼儿珠子,我看着那东西不似仙品,倒像是凡间的东西。他还和殷和显摆,说那是你送给他的定情之物。怎么可能,青要界有多少宝贝,别人不知,我还不知,你就算送,怎么可能送他一个凡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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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白帝猛地反应过来,下午时青华大帝当着他的面,就一直唤司寒为“苏苏”,司寒又说,那是她在凡间时的名字。也就是说,这东西还真的有很大可能,就是司寒送的。
那岂不是说,这两个人在凡间的时候就……
白帝一时无语凝噎,只觉一颗心都被泡在了冰冷的醋缸里,酸酸的透心凉!
白帝酸溜溜地道:“小寒,你好好想想,青华大帝这个人,能可靠吗?明明妙严宫那么大,房子那么多,他之前却只弄了一个又破又小的茅草屋,那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分明就是想占你的便宜!当着你的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还喝什么补药。可是我看他前两天在那个殷和面前,神清气爽,气魄惊人,哪儿有半点重病之人的样子啊,还不是为了扮柔弱博同情,想借机多亲近你。”
末了,白帝再次总结:“所以说啊小寒,青华这小子,不是什么实在人,心眼又多,手段又狠,还特别喜欢到处撂狠话欺负人,不能要啊!”
这句话刚脱口而出,白帝就忍不住搓了搓胳膊。这妙严宫就是古怪,明明是夏天的气候,刚刚还清风习习花香阵阵,这才多一会儿工夫,就冷飕飕的比他家乡的冬季还冷。
就听窗纱那头,曲苏仿佛被他逗笑了似的,笑了几声。
白帝不由凑近了些:“小寒,你说什么?”
曲苏摇了摇头:“阿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白帝心头微突,连忙道:“是,我对你的心思,和许多年前一样,从未有过更改。”
曲苏的嗓音含着淡淡笑意,听起来并不冷漠,但那话说得却很清楚:“阿曜,你对我,只是朋友的喜欢,不是男女之情。你现在还不懂,所以有些混淆了。”
白帝连连摇头,他还想解释些什么,就听青华大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辰也不早了,贵客还请早些休息,不要扰了司寒神尊休养身体。”
白帝想要争辩,可转念一想,青华这小子都这么说了,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小寒的面和他争执,不更凸显得他温柔体贴,自己不讲道理?
白帝心头窝火,只得和曲苏温声道别,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走了个殷和,来了个青华大帝。
这小子看着冷冰冰的不染尘俗,其实比殷和那只爱装可怜的心机蛇还要阴险狡诈,手段多端,更难对付。
冷冰冰的月光下,白帝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许久许久,才回到自己的庭院。
要不怎么说青玄这厮阴险呢?
白日里他说要选一间离曲苏最近的房子,结果等那小童引他到了地方,他的庭院,和曲苏的房子,简直隔了半个青要界那么大。
就这,那个叫阿缎的小童还一脸无辜的解释:“这距离远近,应当是尊上的个人喜好。可能妙严宫就是这样,每一个房子都和另一个隔得特别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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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这座庭院,已然是距离曲苏最近的一间了。
白帝忍不住质疑:“什么叫可能?”
阿缎当时眨巴着眼道:“我刚来几天,对妙严宫,也不太熟。”
白帝长叹一口气,只得放人离开。
孤单的夜,凄冷的月,白帝一个人拖着愈加沉重的步伐,进了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饮下,久久无眠。
另一边,感应到白帝走远,曲苏走回到桌边,捧起甜羹,刚舀起一勺,就听门外再度传来青玄的声音。
只不过比之刚刚和白帝的对话,这一回他的声音更近了,听起来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苏苏,羹冷了,我帮你盛了一碗新的来。”
曲苏闻言,唇角微弯:“不必了,时辰不早,尊上也该早点歇息,才能好好休养身体。”
门外,青玄含笑的嗓音听起来有一丝无奈:“苏苏。”他的嗓音突然低了几分,隔着窗纱,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又从门外挪到了窗外,“苏苏,我刚刚一共喝了十一碗药,这会儿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窗外月色清明,衬得青玄一抹侧影皎如玉树,他轻轻抿着唇,从这个角度,甚至能从映在窗上的影儿,看到他那两排又浓又翘的眼睫。
曲苏听他又在示弱,一想起不久前白帝讲的那些话,尤其说起前两天他与殷和在外对峙时的情形,就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在妙言宫这些日子,青玄的吐血和虚弱,到底是不是装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着她的面,青玄吐血和昏睡那两回,都是真的,那种虚弱甚至令他本人都来不及遮掩。可他又不愿意她真正发现自己的软弱,比如那出现了又消失的白发,比如他很在意那天自己提起的“老”字,还有他当着殷和的面,故意说的那些狠话。
曲苏忍不住一再回想,从前的青玄,不是这样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回伤得太重,自己对他又比从前疏冷了许多,所以才让他变得这样患得患失的,连这样不入流的小心机、小手段都使了出来。
可她听着却不觉得厌恶,反而越思量,越是想笑。
窗纱外换了个人,而且这一位,比前一个更不好打发。
约莫是见她一直不吭声,窗外,青玄再度开口,且这一回比之前,听着更虚弱了几分:“苏苏,我心口疼……”
曲苏叹了口气:“所以尊上更该早些回去,早点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