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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朝月夕(一)

     曲苏道:“大哥,从前岳周还在时,就见过青玄。”

     君翊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闻言不禁看向曲苏。

     曲苏道:“他们俩惺惺相惜,一天到晚也不知道都在聊些什么,但总是有话说。岳周看人的眼光,大哥知道,青玄他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心地很好。”她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大哥疼我,小姜和苗苗,还有其他人,你们都关心我。但是大哥,人这一生实在太短了。”

     “周周这一生未有一刻放过自己,即便面对心爱的女子,都未曾动摇他的决心,可后来林梵为他魂飞魄散,再无来生。他那时若知晓会有这样的结果,定会后悔。我不想跟周周一样,去做一些自以为对的事,我曲苏这一生,不想将就,不会屈从,只愿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哥,我喜欢青玄。”廊下清风郎朗,屋檐之上,繁星满天,少女皎白的脸庞微微仰着,那双清凌凌不懂情爱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仿佛倒映着满天星河,“大哥,我想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到了适合成婚的年纪,也不是需要找一个什么人庇护我的后半生。人生的路,不依靠任何人,我自己就能走好。对青玄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喜欢他,没有其他什么缘故。若没有遇到青玄,没有喜欢他,我可能会遇见别人,也可能会一直就这么一个人过,但无论怎样,我都能过得很好。”

     那天的后来,两个人都聊了什么,君翊几乎记不真切了,唯独记得提起青玄时,曲苏亮晶晶的双眸,还有那句难得郑重却温柔的“我喜欢青玄”。

     他爱护曲苏,愿意尊重她的选择,所以他只是目送着她步履欢快地走回堂屋,坐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脸上的笑是前所未有的甜蜜。

     君翊想,且由她吧。

     不论如何,她的身后都还有他,还有整个落羽。任何时候,他们都是曲苏的家人,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他们永远都会站在她这边,为她撑腰,替她遮蔽风雨。

     庭院深深,“啪嗒”一声,一朵火凤花禁不住风的诱哄,堕入泥土,散溢出清甜的芬芳。

     这样轻微的声响,睡着的人是不应该听到的。

     但曲苏就是听到了,她晚上吃了太多,也喝了不少,直到这会儿都还精神奕奕。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美好得令她觉得仿佛在做梦。

     她舍不得睡着。

     曲苏推开窗,向外望去,可几乎就在她推开窗的同时,隔壁的门“咯吱”一声,一片雪白的衣角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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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玄的面上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望着她道:“还睡不着?”

     苗苗这姑娘有点过于贴心,收拾房间时特意挑了这间紧挨着她的,曲苏扒着窗,瞅着青玄露在房门外的半张脸:“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青玄勾起嘴角:“你一直翻身,床板会响。”

     曲苏顿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青玄“嗯”了一声,他没有说实话,隔着一面墙,若不是他在意住在隔壁房间的那个人,其实并不会听到床板的动静。但因为是曲苏,别说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发出的声响了,就是之前她和君翊在廊下的谈话,他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曲苏转身去橱子里摸出一坛酒,走回到窗边,爬了出去:“要不要喝一点儿?”

     曲苏穿的单薄,雾紫色的长裙,袖子刚过手肘,腕上的金手环没有摘,衬得皓腕如雪,嫩生生的一截,两条辫子松散扎着,垂在胸前,没有白日身穿绯衣的明艳,反倒显出几分平日当着外人面少见的娇憨。

     青玄走上前,自曲苏手里取过酒坛,另一只手将她手腕握在掌中,捏了捏:“去哪儿喝?”

     曲苏见他一身雪色长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纹丝不乱,转了转眼珠:“回到屋也有一个多时辰了,你就一直坐着?”

     青玄点点头:“闲来无事,打坐了一会儿。”

     曲苏伸出手指,在他肩膀戳了戳:“原来这就是神仙吗?”

     晚上不用睡觉,打坐就行。衣服头发都不会乱,什么时候出房间见人都齐整妥帖,仙风道骨。

     青玄攥住她的一根手指,凌空而起,转眼便落在院子里最高大的那棵火凤花树上,低声道:“是啊,这就是神仙。”

     曲苏“啧啧”两声,拍了拍身下的枝干:“怎么感觉尊上自从来了我们流霞城,就特别喜欢上树呢。”

     青玄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促又轻,听在耳朵里,分外撩人。

     曲苏忍不住不大自在地向后靠去:“你……”

     青玄眼皮儿都没抬,一把将人捞了回来,他半垂着眼眸,眼睛里似有星辰:“我什么?”

     曲苏这回不敢再乱动,也没有推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朝青玄伸出手:“酒呢。”

     她接过酒坛,拍开泥封,望了望四周。这棵火凤花树虽然没有花楼后院儿里的那棵古老,但也有很多年了,自她几岁时起,就觉得这棵树很高大。她虽然轻功很好,到底是个凡人,这样高的树,是不可能这么轻松上来的。

     从这么高看下去,好像她所住的院子和房子都小了许多,但好像离天上的那些星星更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曲苏喝了一口酒,轻声说:“六岁那年,我刚学会轻功,还望着这棵树想过,什么时候我能坐到树上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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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玄道:“如今你的心愿实现了。”

     曲苏道:“但没想到是这样实现的。”她偏过头,看着青玄的侧脸,光线熹微,他的侧脸轮廓深邃,眼睫又长又翘,鸦羽一般,像个女孩子似的,但他眼尾的痕迹狭长上挑,又是再绝色的女子也绝不会长成的冷冽。曲苏接连喝了几口酒,这时忍不住笑吟吟地摸了上去:“你知道我大哥今晚怎么说你?”

     青玄一动不动,任由曲苏动作轻浮:“他怎么说我。”

     青玄微微垂着眸,这般任由曲苏调戏的模样,别有几分平日罕见的乖顺。“乖顺”这两个字,本就和青华大帝是不沾边的。曲苏这样想着,顿时摸得更起劲了。

     曲苏一边捏着青玄的面皮,一边道:“大哥说你,身为男子,长得未免太好看了些。”哈哈哈,曲苏越想越是乐不可支,“说起来我们落羽长得好看的男孩子可不少,大哥因从前参与过各种任务的缘故,见过不少绝色佳人,能得他一句夸,说明青华大帝这张脸生得是真绝色,不掺假。”

     青玄道:“既然你大哥也觉我拔群出众,为什么还一门心思往你面前塞那些庸脂俗粉?”

     曲苏“哎呀”一声:“大哥介绍我认识那苏公子时,不是还不知道有你,他现在知道了,就不会再闹了。”

     青玄牵了牵唇角,语气淡淡的:“看来若不是我来这一趟,苏苏压根儿没打算告诉他们,你身边已有了我。”

     曲苏心道:大意了,一边哄他:“话也不是这样说。我当时怎么知道,你要过多久才会回来,我若和大哥先提了有你这么个人,可你一连三年五载都不回来不出现,岂不是显得你很不可靠?”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青玄似乎听进去了,点了点头道:“倒是苏苏思虑周全。”

     曲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青玄的睫毛:“而且那时候,你又没说过喜欢我。”

     从很久之前,她就想这样做了。手感什么的倒在其次,主要是,可以这么正大光明地玩他的眼睫毛,心里某种微妙的甜和满足感爆棚。

     青玄微微垂着眸子:“我若不曾心悦于你,能任由你一连两次亲到我?”

     曲苏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手指一顿,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此情此景,青玄又是那样淡淡微沉的语气,这话怎么听,怎么显得她从前像是个行为随便到处留情的流氓。

     曲苏咳了一声:“那不管怎么说,现在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看来这话碴儿以后是不能提了,还是就此揭过,对大家都比较好。

     青玄语气微低,似有落寞:“可我看今日在饭桌上,你大哥并不怎么喜欢我。”

     这冰雪美人一旦露出委屈的神色,就算只有很淡的一抹,也显得格外惹人心疼。曲苏看得心尖痒痒的,连忙凑近了些,挂在青玄胳膊上安抚:“大哥不是不喜欢你,是你各方面都太优秀了,大哥有点儿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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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你放心,我后来都跟大哥说清楚了,他已经不反对咱俩在一起了。”

     青玄缓缓应了一声:“但愿如此。”

     曲苏解释:“是真的!我和大哥说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然这辈子就干脆孤独终老。”

     曲苏当着君翊的面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表明心意那几句,青玄其实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句话,一字不变一字不改,他只听过一遍,早已铭记在心。

     但是青玄发现,从前未曾对谁动心,他只当自己天生冷情。但原来他并非情薄,而是一个对感情极为贪心的人。

     当他真的自内心最深处心悦一个人,便希望这个人任何时刻、任何地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人,再也看不到旁的男子。他更乐意听到她当着他人的面,总是无时无刻都愿意提起有关他的一切。

     曲苏刚刚说的这些话,之前已对着君翊宣誓过,但他总想听曲苏当着他的面,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从头至尾,再说一次。

     不过说些别的甜言蜜语也就罢了,最后这句近乎诅咒的话,青玄却不爱听。他微微侧过脸,看着曲苏的嘴唇道:“曲苏不会孤独终老,你这一辈子都会和我在一起。”

     青玄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多么大,但语意温柔坚定,不经意间蕴含了神的允诺之力说出的。

     这足以抵消曲苏那句不吉利的诅咒,是神对着天地三界十方生灵的誓言。

     曲苏不知道这些,但她被青玄抿着唇的认真模样逗笑了,揉了揉青玄面颊说:“好,在我有生之年,都会和青玄在一起。”

     她看着青玄仍然有些不快的神色,轻声哄道:“不要难过啦。我大哥那个人就是那样的,不信你等明早起来试试看,大哥对你的态度肯定是不同的。”

     青玄却突然转了话题,约莫见她说了这一会儿话,手指都在他的脸畔流连:“看起来苏苏对我这张脸,是相当满意了。”

     曲苏美滋滋地道:“那是。”

     她也真是有福气,从前最爱看美人,还为此排过不少长队,买了许多带图画的画本子和八卦书籍回来。万万没想到,等她自己谈起恋爱,顺手一拎,就选了个姿色独绝的天仙。

     青玄道:“那苏苏是不是应该公平点儿?”

     曲苏还没反应过来,青玄已然转过脸,手臂撑在她身后的树干,本就不太宽敞的地方,更被他的怀抱锁成小小一方独立的天地。冰雪般的气息朝她覆来,曲苏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谁知青玄捏住她的手腕,轻轻吻在了她的指尖。

     所以他口中所说的公平,是这个意思。

     亲吻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锁住她的眉眼之间,末了甚至透出几分笑:“苏苏在想什么。”

     曲苏被他亲得有点痒,更多的是羞窘:“想你怎么跟小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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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玄眉尖一跳,唇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她手腕举起来,下一瞬,一个有些湿热的吻落在了曲苏的手腕:“上一个说本尊是狗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下场吗?”

     曲苏呼吸一滞,险些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她实在不知该说点儿什么,“你也不怕硌着牙。”

     青玄哼笑了声,嗓音低近乎无,离得这么近,曲苏都没听清他说什么:“刚看到你戴这个时,就想这样了。”

     青玄举着她的手腕晃了晃,金色的小铃铛发出轻微的脆响,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曲苏瞪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捂住:“这一院子的人都会功夫,你别闹!”

     若是让师弟师妹知道她大半夜的不睡觉,和青玄跑到树上喝酒玩闹,她这大师姐的脸往哪儿搁!

     青玄眉毛低压,凤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从刚见到你戴这东西,我就想这样做。”

     曲苏简直不能相信这话是从前那个张口闭口“成何体统”的青华大帝说出来的,她忍不住伸脚踹他:“登徒子!”

     青玄却朝她轻轻“嘘”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房。

     片刻,那间房就亮起了灯。

     曲苏一眼就认出,那是七姑娘的房间,她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捶了一记青玄的肩膀:“赶紧下去,回房!”

     青玄本想再多逗她一会儿,但看到曲苏面露疲色,眼眶底下透出两片浅浅的青,知道她这会儿该休息了。

     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青玄将人抱在怀里,转眼就悄无声息地将她送回了房间。

     曲苏坐在床边,悄悄松了口气:“还好。”

     亏得青玄这出凡人难及出神入化的功夫,连房门都不必开阖,转瞬就把她送了回来。

     青玄道:“刚刚那是你大哥的房间?”

     曲苏摇了摇头:“是七姑娘的。”说到这儿,她也有点纳闷,转念一想又释然,“隔那么远,她应该听不到的,可能只是凑巧起夜吧。”

     青玄敛眉,道:“离那个七姑娘远一点。”

     曲苏听了这话简直惊悚:“你不要告诉我,七姑娘是怨妖!”

     青玄摇了摇头,若她是怨妖,反倒更好解决:“不是你想的那样。”

     七姑娘确实非人,但她并不是普通精怪,与绝大多数灵妖或怨妖不同,七姑娘这一族,自诞世起就一直被各族生灵竞相争夺。某种程度来说,她们非常珍贵,也非常脆弱,面对六界生灵的追逐争抢,几乎连自保都成了难题。

     因而,若非事出有因,七姑娘绝不该这样贸然出现在人界,尤其还和落羽这群人共同生活在一处。

     出于谨慎,青玄并未对曲苏多说,只是安抚她早些休息。

     这是青玄第一次在凡间过年。

     大年三十这天,曲苏和往年在落羽过年时一样,和师兄弟们一起贴对联,挂灯笼,准备除夕的晚餐。七姑娘和苗苗一起在后厨忙活,因为人口多,饺子包了许多种不同的口味。君翊让小姜支了个烧烤架,又串了许多羊肉和鸡肉,供大家晚上吃个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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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几天的光景,青玄已经迅速和落羽的众人熟悉起来。

     他并不是爱热闹的性子,但相处起来也不拿架子,用曲苏的话说,青华大帝不故意拿话噎人的时候,还是令人感觉相当岁月静好的。

     青玄看到曲苏和苗苗凑在一处嘀嘀咕咕的,拿起一张窗花:“苏苏?”

     曲苏刚要开口,小姜已先一步道:“怎么,连贴个窗花都要苏苏来教,你家到底在什么地方?”

     落羽其他人喜不喜欢青玄,小姜不在乎,反正他到现在都还看这个拐跑苏苏的男人不顺眼。

     青玄拿起一张,微微蹙眉:“我自然知道这是贴在窗上的。”他瞥了小姜一眼,“我只是想问苏苏,往哪里的窗子贴。”

     院子这么多,房间这么大,窗子更是多得数不过来,这个问题也确实是个问题。

     而且既然名字都叫窗花了,谁还能不知这是贴在窗上的装饰。凡间每逢过年,处处都要张灯结彩,人人喜穿红衣,所图无非就是那些,或是福气,或是财气,又或者是阖家团圆。

     小姜挑了挑嘴角:“是吗?那你倒是说说,你手上这张叫什么名字?”

     青玄瞥了一眼面前的窗花,是两只喜鹊的图案,但小姜既然拿这个考他,显然这个问题别有内涵,青玄一时沉默了。

     小姜“嗤”了一声:“怎么,喜鹊都不认识?这叫喜上枝头,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