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这天,说好几个人一块出门逛庙会,吃小吃。中途正逢一家铺子新店开业,曲苏和苗苗一马当先。
君翊远远看到那家店的招牌,摇了摇头笑道:“前些日子就听说,这间云霓阁推出的都是成衣,说是从沧浪城一路开过来的分店,不论在哪儿,生意都红火得很。”
青玄将君翊的话听在耳中,摸了摸袖中的银票,紧跟着曲苏进了那间布庄。
他可还牢记着紫微传授的经验道理,想要讨姑娘家欢心,就要陪她逛街,给她买好看的衣服,还有女孩子喜欢的首饰、胭脂水粉一类的东西。从前在雍城,是曲苏给他买衣服,今天就这间云霓阁,曲苏看上什么,他就买什么,大不了把整家店买下来,总而言之,一定要让曲苏知道他的诚意。
女人在逛街时,总能展现出超凡的战斗力。君翊和七姑娘、小姜才走进店铺,那头曲苏和苗苗已经一前一后换了新裙子出来。
曲苏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据说是云霓阁绣娘昨天才做出来的新款,亮晶晶的双眼看青玄:“好看吗?”
青玄点头:“好看。”
曲苏又看向另外几人。
君翊道:“你皮肤白,适合穿这个颜色。”
小姜迟疑道:“不过这个袖子好像太宽大了点儿,日常穿着会不会不大方便?”
曲苏虽然游手好闲了好些日子,到底还保留着职业本能,听到小姜的话,不由也迟疑了几分,转身去换另一件。
苗苗指了指自己,君翊和小姜几乎同时点头,连七姑娘都说:“苗苗穿红色好看。”
君翊劝七姑娘也去选两件心仪的衣裳,七姑娘迟疑片刻,笑着答允了。
不一会儿,曲苏又换了件藕荷色的裙子出来,青玄站在最前面,仍然是和之前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回答:“好看。”
小姜抱起了手臂,摸摸下巴:“这件款式利落,适合师姐的风格,就是这颜色,好像暗了一点儿。”
君翊道:“颜色虽暗,却不落俗套,而且绣工很好,可以考虑要这件。”
从前君翊就替曲苏和苗苗买过衣裳,这方面他向来有些眼光。
但曲苏看起来已经有点不高兴了,走回去的步子也慢了几分。
曲苏回到更衣的房间,望着架上几件还未试过的裙子,之前那股热血冲闹的兴奋劲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闷着头换衣裳,从衣架上取自己的裙子时不小心刮了下手指。
约莫是新店铺的缘故,店里一切家具用品都是全新的,挂衣服的架子一角,不知何时悄悄探出一根小小的尖刺。曲苏抽回手,皱眉望着食指指尖沁出的血珠。
七姑娘半侧着身,“呀”了一声,连忙抽出手帕,递给曲苏。
曲苏刚将指尖送至唇边,见此不由笑着道了声谢。
七姑娘凝眸看着曲苏将手指包裹在帕子里,鼻翼翕动,微微偏头,似乎在分辨什么:“曲苏,你平时用些什么香粉,味道真好闻。”
曲苏摇了摇头:“我从不用香粉。”
七姑娘浅浅一笑:“是吗?那可能是我闻错了。”
曲苏有些漫不经心地答:“可能刚才逛街时,不小心蹭到了什么吧。”
她拿着沾了血的手帕,正在迟疑,七姑娘已先一步将它接了回去:“给我吧。这条帕子是前不久君大哥买给我的。”
七姑娘说这话时,很是宝贝地捧着手帕,脸上露出的笑也有几分腼腆。
曲苏不由笑着调侃了句:“早知道是大哥送你的,我就不借用了。”
七姑娘道:“不妨事的,只有这一点血,我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曲苏点点头,掀开帘子先一步走了出去。
七姑娘放下挂在臂弯的裙子,小心翼翼将手帕展开,素白的手帕上,沾了一滴殷红的血。
只要能拿到曲苏的一滴血,就能通过鲜血里残存的味道,确认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这个办法最稳妥,也最准确,但这几天曲苏不论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青玄,她很难有近身的机会,更别说拿到曲苏的血了。
她张开五指,口中念念有词,在手帕上缓缓摩挲着,仿佛在抓取什么一般,不一会儿,有尘埃一般极细微的淡绿色流光自那件衣裙上一闪而过。
七姑娘的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她将那抹淡绿色的流光攥在指尖,放到鼻端轻轻嗅着。
不会错的。时隔三万年,这一次,她终于找到神尊了!
曲苏第三次换上衣裳出来,青玄也看出她脸色不对,主动上前轻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
曲苏抿着嘴角,明显兴致不高:“没什么。”
青玄道:“这几件裙子都很漂亮,你若喜欢,我就都买下来。”
曲苏摇头:“我不想要了。”
她将几件试过的裙子都退了回去,换回自己那条玫瑰红色的襦裙,默默站到角落,等苗苗和七姑娘买完。
谁知这时,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人主动走上前,双手奉上一只包装精美的木匣:“我家店主人刚才看到姑娘穿这件月色长裙,说只有姑娘穿出了这条裙子的风姿,刚巧您又是今日第一位试穿这件裙子的,说是新店开业,就图个吉庆热闹,这条裙子就送给姑娘了。”
曲苏从小到大逛街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福利,一时有点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送我?”
中年妇人笑着道:“正是。”
曲苏摇了摇头:“不必了。”别说她今天兴致不高,就是放在往常,这种白送上门的东西,她也不会要。
那中年妇人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又赔笑着道:“姑娘还是别为难我了,我家店主人说要送给姑娘这份礼物,聊表谢意,姑娘若拒绝,我实在不好交差。”
曲苏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字眼:“谢意?”
中年妇人一听到这个问题,顿时喜笑颜开:“说起我家这位少主人,也是前些日子才到咱们流霞城,人生地不熟的,据说那天多亏了姑娘才免遭危险……”
曲苏“啊”了一声:“你家主人是殷和?”她不由失笑,“他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我家主人最讲信义。凡是真心帮过他的,不论多久,都要报答。同样的,凡是欺侮过他的,他也会牢记心中,绝不轻饶。”
曲苏正对镜整理衣衫,听到这儿,不由从镜中睇了那中年妇人一眼。
却见那妇人慈眉善目,笑得和软,仿佛刚刚说后半句话时透出的阴戾狠毒,全然来自另一个人。见曲苏抬眸看向自己,还朝她又笑了一笑:“这衣裳,还请姑娘一定要收下。”
曲苏没再说话,或许是刚刚自己心绪烦乱,一时听错了。
中年妇人又絮絮说了一堆感谢的话,随即又道:“要说我家主人最是独具慧眼。今日我们新店开业,这满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几乎全都来了。我看了这么些人,唯独姑娘的容貌气质,穿这件衣裳最相宜。这袖子虽然宽大了些,但穿在身上,是独一份的清雅飘逸。除了您,今日这店里可没有谁能把这条裙子穿得这么好看了……”
中年妇人的每一句话都夸在了点子上,要是放在从前,哪怕明知是店家为了卖货故意说些吹捧的话,曲苏也难免要被她说得很高兴,顺势再买几件也不一定。但今天因为某些缘故,不论妇人恭维的话说得多动听,她也高兴不起来。
但曲苏也看出来,殷和这人看着温软,实则是个性情执拗的主儿。不然也不会因为当日一面之缘,随手之劳的事,他非念念不忘了这么久。还委托一个嘴巧的妇人专门来赠新衣,博她欢心。
若她再执意拒绝,这妇人恐怕还要继续缠着她。曲苏从妇人手上接过衣匣:“那就替我谢过你家主人。”
妇人见她肯接,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讨好地道:“我家少主人说了,只要姑娘看中的衣裳,全都给您留着。咱家新店开业,最近陆续会来许多样式精巧的成衣,姑娘尽可常来看看。”
曲苏点了点头,从妇人手里接过匣子,有些怏怏的,原来心里头期待了许久的话,不是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哪怕说得再动听,也没法哄得她开怀。
苗苗选了两件新裙子,她看出曲苏不高兴,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师姐,你怎么了?”
曲苏瞥了那头一眼,见君翊正在付钱,知道七姑娘也选好了,拉着苗苗转身出了布庄。她越想越来气,干脆问苗苗:“你觉得我穿这几件衣裳,哪件最好看?”
苗苗犯难:“颜色还是第三件最好看,但第一件的款式新鲜,不过小姜师兄说的也对,那个袖子对咱们来说是不大方便。”
曲苏叹了口气:“连小姜那个愣子都能说出点道理来。”
苗苗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曲苏的意思:“师姐,你是因为师姐夫生气的?”
曲苏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么不明显吗?”
她以为就凭青玄刚刚的表现,大家伙儿应该都看出他的敷衍和没诚意才对。
曲苏忍不住数落道:“大哥从前就给咱们买过衣裳,就不说他了,你看小姜,虽然说话不好听,好歹也能提点意见。谁跟他似的,每一件都只有好看两个字。”
苗苗深吸了一口气:“师姐啊。”
曲苏买了两杯桂花蜜茶饮,递了一杯给苗苗,平常时,她就算不给所有人买一杯,肯定也不会忘了青玄那份。但今天她根本就不想搭理那个人,若是给所有人买,却单独漏了他,好像又显得在刻意针对什么似的。所以她干脆只买了自己和苗苗的,别人都不管。
苗苗喝了一口甜津津的蜜茶饮:“师姐。”
曲苏道:“想说什么就说。”
苗苗仰天长叹:“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曲苏颇为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就见苗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至少不会变傻。”
曲苏追着苗苗就打,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很快就在人群里不见了影儿。
青玄之前一直隔着几步,不远也不近跟着,见此情形穿越人群,一念之间,就站到了曲苏面前。
曲苏被他吓了一跳,险些洒了手里的茶,一看清他手里提的东西,顿时又冷了脸:“你买这些做什么?”
青玄盯着曲苏,实话实说:“你大哥说,你虽然闹脾气,但那几件衣裳你既然当初挑了出来,显然都是喜欢的,我就全买了。”甚至包括曲苏还没来得及试穿的另外两件。
苗苗在旁边看着缓缓叹了口气,完了,以师姐现在的脑子,估计只需要听到“虽然”这两个字,就足以再生一场气。
曲苏的脸色果然更冷了几分:“我饿了,要吃炸丸子。”
庙会上有一家素丸子炸的特别好吃,外皮酥酥的,内馅香而不腻,蘸料也调的地道,是曲苏最喜欢的酸甜辣口味。
青玄跟在曲苏后头,等她付钱买了一份炸丸子。
曲苏吃了一颗,见青玄一直站在自己前头,将丸子递过去:“你也吃一个。”
青玄实在不明白曲苏为什么生气,但她突然又肯和自己说话,吃丸子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便默默地吃了一颗。
曲苏问:“好吃吗?”
青玄道:“还好。”他沉默片刻又道,“少加点辣最好。”
曲苏看了一眼苗苗,那个眼神虽然短暂,但苗苗秒懂。是了,依照师姐现在的逻辑肯定会觉得,师姐夫连吃个丸子都有自己的主意,怎么看她挑裙子,就是一句笼统的“很好”。
答案只有一个:对她不够上心。
苗苗忍不住扶住额头,不是她向着师姐夫,但是,她家师姐今天这个闹脾气的点,也真的是很微妙啊。
你说她不讲理吧,但她很有自己的逻辑;但你说她讲理,又不是一般人能懂的道理。
苗苗默默在心里念了声佛,恋爱中的人,果然脑子会变蠢吧。
别的不说,从出门到现在,青玄那双眼一刻都没离开过他家师姐,配上那张脸,就是仙女看了都要忍不住羡慕。
但他家师姐现在正在闹女孩子的小脾气,她看不到啊!
与此同时,青华长乐界,妙严宫。
一身紫色长衫的青年男子步履匆匆,一脚踏进青华大帝的宫殿。他第一眼就朝着那棵大柳树看去,却并未如往常那般,看到九头狮子在树下小憩或发懒的身影。
“尊上可是在寻我?”雪肤金发的少年突然出现在紫微大帝身后。
紫微却没那些闲情逸致,反手揪住少年,把人往前一拖:“就是找你,赶紧的,你这就下凡间一趟。”
九头狮子被他推得一蒙,踉跄两步,勉强站稳了身形:“我?去凡间?”他连连摇头,脸上还颇有些委屈,“尊上你就别坑我了,若是被我家帝尊知道,肯定卸了我八颗脑袋当球踢。”
紫微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又笑:“怎么会,据我所知,青玄他不爱蹴鞠。”
九头狮子低下头,双手交握,拇指对着抠了抠:“尊上说我九颗脑袋,一会儿一个主意,没个准性儿,一天到晚除了给他惹祸,干不了别的,所以轻易不让我出这妙严宫。”
紫微忍不住回想起最近一次这小家伙在九重天的英伟事迹,前不久当着玉帝的面把凌曦仙子当食物叼来众仙面前,糊人家一脸口水的情形,向来舌灿莲花的紫微大帝突然地沉默了。
虽说青华一贯嘴毒,他也早就习惯了,但他挑剔九头狮子这些毛病,看起来好像确实没有错。
九头狮子一共九颗脑袋,一颗脑袋一种性格,今天这个做主,明天那个说了算,说句实在话,天上地下问遍六界,能愿意把它养在身边当坐骑的,也就只有青华大帝。虽说平常在天界,不论玉帝还是其他许多神仙,见了九头狮子都愿意拿他当个吉祥物宠着、哄着,但那仅仅停留在不经常见面的情况下,不然谁会愿意把一个性情百变的九头狮子当坐骑朝夕相处呢?换作别的神仙,用不了三天,就把这脾气不定反复无常的小家伙扫地出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