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中,君翊极少亲自下厨。
这天是小年夜,算上掐着日子赶回的曲苏,今年一同留守落羽过年的,一共有三十四人。
偌大的厅堂里,长桌摆成一圈,热气腾腾的野蕈涮锅端上来,还没进屋就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浓郁香气。
曲苏穿着晌午出门时的那件绯红长裙,腕上戴着几条细细的金手环,手一抬,便是一阵清脆的响声。她一边走,一边挨个给师弟师妹发红绳。
这些红绳也是今天下午和青玄一起,在城中最大那间银楼选的。想容楼的红绳很有些讲究,每年临近年关,想容楼都会定制一批挂着各色金饰的红绳,拿到城郊那座千年古刹找大和尚开过光,再统一拿回到店里贩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红绳数量有限,每一年都特别抢手。
曲苏早就在信里让小姜提前付了定金,下午和青玄同去取货。
红绳上的金饰各有不同,但每一根上都系了枚铜钱,铜钱辟邪招财,能保四季平安,曲苏自从经历了一系列神神怪怪的事儿,就格外信这个。
苗苗选了一条戴在手腕,铜钱在当中,小柿子和玉如意一左一右,寓意新的一年事事如意。苗苗越看越喜欢,悄悄儿拿眼睛瞟曲苏身后,朝她挤了挤眼:“师姐,难怪对着苏公子那样的极品都不动心了,你这是从哪儿拐来的天仙?”
曲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那双向来清凌凌的妙目此时眼波缱绻,几乎每隔片刻,都要往不远处的某个方向瞟上一眼。听了苗苗的这句话,她又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天仙自然是从天上拐来的。”
小姜走上前,自曲苏手里挑了一条挂着小匕首金饰的红绳,臭着脸朝曲苏伸出手腕:“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罢了。”
曲苏也不辩驳,替小姜系上红绳,说了句吉祥话:“新的一年,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苗苗道:“不能吧,下午那会儿我看他那身手,像是有两把刷子的。”
曲苏捏了捏苗苗脑袋上系着紫色发带的鬏:“还是我们苗苗眼睛毒。”
“曲苏。”君翊端上最后一锅汤,解下围裙,朝她走来。
曲苏带了个好看得不像样儿的男人回落羽,彼时君翊正在后厨熬汤,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但他朝着曲苏走来时,目光不偏不倚,全然落在她的脸上,好像就没看到青玄这个人似的。
曲苏也不当一回事儿,依然笑嘻嘻的,她从红绳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人一条,递给君翊和跟在他身后的七姑娘:“大吉大利,甜甜蜜蜜。”
七姑娘看到红绳上挂着的金饰是小橘子和松子糖,笑盈盈地道了声谢,她拿眼神偷瞟君翊,脸上只有雀跃,倒是半点不见一般女孩子的羞赧。
曲苏又道:“大哥,向你介绍我的一位朋友。”
青玄早在君翊迎过来时,就走到曲苏身旁,但他并不急于说话,只是默默打量面前的两人。他姿容不凡,这样神色淡然,不卑不亢,不会泯然于众。至少屋里这三十几个人,不论手头儿各自在忙什么,自从曲苏带人进了院子,就有一眼没一眼地全在打量他。他故意站在曲苏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看似退了半步,实则将曲苏纳入自己的保护圈,哪怕他一句话不说,也颇有宣示主权的意味。
君翊看得明白,面带浅笑,不等曲苏介绍青玄便道:“今天是小年夜,本是家人团聚的日子。阁下既然是曲苏的朋友,若不嫌弃的话,就与我们一同用餐吧。”
青玄微一拱手,不卑不亢:“却之不恭。”
君翊发了话,周围包括小姜在内的师兄弟也就散了,众人各自落座。
曲苏拉着青玄坐在自己左手边,右边挨着七姑娘,再过去依次是君翊,小姜,和苗苗。一桌刚好坐满六个人。
野蕈火锅是流霞城的特色,也是君翊少有拿手的菜色。曲苏一边涮菜,一边对七姑娘说:“我还记得刚认识大哥那天,他就从山上采了些野蕈和兔肉一起给我烤着吃。我那时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那滋味儿,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君翊道:“家里备了许多野蕈,你若惦记这一口,明天咱们就可以吃烤兔肉。”
小姜也道:“家门口不远有个摊子,常卖些野味儿。苏苏若是喜欢,我明天就买几只回来。”
“行啊!想念大哥烤肉的手艺了。”曲苏咬着筷尖,笑着道,“也不用非吃野味儿,烤牛肉烤羊腿也是一样的。”
苗苗从饭碗里艰难抬起头:“师姐,你今天中午不是才吃了仙炙轩的烤羊腿,这么快又想吃?”
曲苏似笑非笑瞥了苗苗一眼,悠悠地说:“是吃了啊,但没吃够。而且外面的东西,怎么能跟大哥的手艺相比。”
君翊面上绽出淡淡的笑:“我做的都是些家常口味,曲苏他们都是自小吃惯的。”他以探究的目光看向青玄,“郎君龙章凤姿,大家风范,这些山野粗食,怕是有些不合口味吧。”
青玄道:“野蕈是山珍,并非粗食,君大哥的手艺也很好,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蕈汤热锅。”
青玄向来性子疏冷,从前与人交往,只有别人着意讨好他,哪里有他主动逢迎的时候。比起两人初识那会儿他的冷峻,此时的青玄神色虽平淡,却毫无倨傲之色,对着君翊的有意刁难,也能坦然相对,甚至随着曲苏的习惯,称他一句“大哥”。
曲苏心里暖烘烘的,看着青玄的侧脸,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自得和甜蜜。
谁知君翊却笑着道:“这声大哥不敢当,我看郎君的年纪,应当比我们曲苏要大不少吧。”
青玄反应极快地道:“也没有大很多。”
但约莫是被君翊这个问题戳到了痛处,他眉眼间已稍显愠色。旁人倒是看不出,只是觉得曲苏这位俊美得过分的朋友,脸色自始至终都冷冰冰的。但曲苏看在眼里,既觉得心疼,又有点好笑。
青华大帝竟然也懂得睁眼说瞎话了,以她的年纪,约莫只能算是他仙龄的零头头,他竟然也好意思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淡然自若说一句“没有大很多”。
但毕竟是当着众人的面,曲苏不论心里什么感想,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自揭青玄的短。她扭头看向君翊:“比我大点儿不好吗?年纪大点,更懂事儿啊。”她虽没明说,但拿眼神瞥了瞥身旁的七姑娘,揶揄的意味很明显。
君翊瞟了曲苏一眼,示意她不要插嘴,一边道:“曲苏性子直率,我一直希望她未来的夫婿,不必大富大贵,但一定要事事以她为先,温柔体贴。”
青玄道:“看得出,君先生很疼曲苏。”说话间,他为曲苏盛了一碗汤。
若是放在一年之前,他做这些动作,大概看起来会很生硬。毕竟在棠梨镇与曲苏初识那会儿,饭桌上他可从不会主动给谁盛汤,抢食的速度倒是一流。但随着两人逐渐熟识,他已很习惯主动做这些,从前阿秾还在时,第一次看到青玄为曲苏盛汤,也几乎惊掉下巴。
君翊也看出青玄动作的熟稔,倒是有几分讶异,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青玄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个会主动伺候人的。
再看曲苏,非常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汤喝了一口,甚至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显然这两个人都很习惯彼此这样。曲苏看似大大咧咧,但与人相处,界限感很强。若不是打从心底里信任和依赖一个人,这些小细节都是装不出来的。
青玄又道:“人生在世,凡事都讲求个缘分。姻缘一事,既然有个‘缘’字在里面,自然是不可强求的。比起年纪、身世这些,我更在意两人是否心意相通。”
君翊深深看了青玄一眼:“观君气度,不像会沉溺于儿女私情的人。”
青玄神色淡然,直视着君翊:“男女之情,自然之性。君先生也是性情中人,怎么会不懂呢?”
曲苏实在忍不住开口:“大哥,你这意思就好像在说,凭我的本事,不应该能钓到这么大一条‘肥鱼’。事出反常,谨防有诈。”
她大哥的这个表现,也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曲苏都忍不住不戳穿他。
之前君翊一直以眼神威胁,不让她开口,但她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君翊这话问的,乍一听好像是在替她把关,对青玄严防死守,可反过来一想,这不就是在抬青玄而贬她?
仿佛青玄是什么人间绝品,普通人如她,不配拥有。
此言一出,别说是青玄和君翊,就连小姜都被她逗得咳嗽出声,苗苗更是毫不遮掩哈哈大笑。
君翊也没法儿继续绷紧面皮,弯着嘴角无奈道:“大哥不是这个意思。”
青玄嗔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顽皮。”
曲苏见饭桌气氛终于前所未有地好,连忙端起酒杯:“今天是小年夜,我敬大哥一杯,大哥辛苦了!”
曲苏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举杯。君翊这一回脸上的笑容再也掩不住,气氛一活跃起来,其他桌的师兄弟也陆续过来,向君翊敬酒。
曲苏趁着桌上闹哄哄,转过脸悄悄儿对青玄做了个鬼脸。
她狗腿地给青玄也盛了一碗汤:“是不是有点儿吃不惯我们这边的菜?”
流霞城一年四季,天气炎热,哪怕临近年关,也并不怎么冷,因此许多菜色里都放辣椒。君翊做的蕈汤火锅虽然不辣,但每个人的蘸料碟里都放了辣椒粉,许多小菜也都是酸辣口味。
青玄吃得慢,也有这个缘故。
青玄自曲苏手里接过汤碗,悄悄捏住她的指尖:“没有,很好吃。”
入乡就该随俗,尤其他今日还来了曲苏的家。很久以前,两个人抢食林梵做的那道糖醋鱼时,青玄就知道,她最爱吃酸甜辣的口味。君翊今天准备这蕈汤火锅和小菜的味道,他一点儿都不意外。
不过好在这汤滋味鲜美,一点也不辣,一口入腹,就如眼前人的笑脸,让他的心一点点温暖起来。
七姑娘这时突然碰了碰曲苏的手臂,眼睛里透出几分好奇:“你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君大哥吗?”
曲苏猜想七姑娘想多了解一些君翊的从前,答道:“是啊。被大哥捡到时,我差不多五岁吧。大哥自己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孩子,但已经很会照顾人了。”
七姑娘有些讶然:“那你的爹娘呢,都不在世了吗?”
曲苏道:“对啊。那年闹灾荒,先是我爹去了,没几天我娘也死了。”
不过对于那时她实在太小,只模糊记得当初的情形,爹抱着她和娘一路奔逃,还有娘临死前,一直望着她,怎么都不肯阖上眼。至于当年在那场灾荒之中,她的爹娘到底是如何死的,死在何处,她早都记不清了。
曲苏和落羽的许多师兄弟一样,对于生死一事向来豁达,也不觉得七姑娘问这事失礼,反而笑着说:“我命好,还没怎么挨饿就遇到了大哥。然后他就把我捡回来这儿,从那天起,一日三餐,顿顿吃肉!”
苗苗坐在桌对面,吃得两腮鼓鼓的:“七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咱们落羽的这些人,一多半都是大哥捡回来的。”
七姑娘笑了笑,取过公筷,自锅里夹了一筷子煮好的野蕈,送到曲苏碗里:“没什么。只是听曲苏这样说,依稀想起,十几年前,确实有那么一年,一连刮了几个月的厉风,庄稼尽毁,死伤无数。哪怕有些人侥幸在那场大风中活了下来,之后也因为灾情,病死、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君翊道:“似乎只在西南这一带,其他地方还好。”
七姑娘若有所思:“是了。”
小姜端起酒杯:“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今天是好日子,说这些事儿干什么?”目光一扫,凛然落在青玄身上:“还未请教这位的姓名。”
青玄道:“我叫青玄。”
小姜不说话,只朝他举了举杯,而后一饮而尽。
七姑娘微微蹙眉,此前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曲苏身上,这时却将视线悄悄绕过曲苏,落在青玄身上。
青玄侧眸,神色冷淡,目光之中似有警告。尽管只是极淡的一瞥,且并未释放威压,但七姑娘仍然被震慑心魂一般,紧咬着牙关才忍住险些溢出嘴边的尖叫。
尽管并不清楚青玄的身份,但七姑娘已然明白,曲苏带回来的这个男人,她惹不起。
桌边坐着曲苏和苗苗两个吃货,大快朵颐的气氛很快就带动起来,小姜心情不虞,嘴却不停,几乎眨眼工夫,锅里已经又要重添一遍菜。
另外三个人,都吃得不多。青玄始终不紧不慢;七姑娘自从青玄那个瞥视之后,就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君翊一向话不算多,但这个晚上,他脸上的笑容也少。
几乎曲苏刚撂下筷子,君翊就开口:“曲苏,你跟我来。”他站起身,又嘱咐苗苗,“准备一间客房。”
苗苗答应得痛快极了:“好啊。”她颇有先见之明地道,“下午回来我就收拾出来一间屋子,待会我让小姜带师姐……”话到嘴边,苗苗觉察不对,打了个磕巴道,“带师姐的这位朋友去。”
苗苗吐了吐舌,好悬,就差一点点儿,她那句在心里已经演练了几十遍的“师姐夫”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曲苏知道她本来想喊什么,睨了她一眼,跟在君翊身后出了房间。
晚风温柔,空气里漂浮着野蕈汤的香味儿,曲苏咂了咂嘴:“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待会咱们聊完,我还得回去再喝碗汤。”
君翊仰头,望着不远处院子里的那棵火凤花树,这树正值花期,哪怕是夜晚也能看到大朵大朵凤尾形的红花,开得肆意又热闹。他叹了口气:“有时觉得只是一晃眼,就这么多年了。”
曲苏唇角挂笑:“是啊,一晃眼,大哥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君翊瞪了她一眼,他这些年虽是落羽实际的掌舵人,但当着这些师兄弟的面,从不摆架子,脾气也越来越好,越来越有“大哥”的样子,已经很少露出这样鲜活的神情。曲苏看在眼里,却觉着亲切,从前君翊还没成长到这么稳重时,鲜衣怒马,嬉笑怒骂,虽然不够如今大哥的派头,却比现在这副模样有趣儿多了。
曲苏道:“大哥,我今天这手绳送出去,人家七姑娘可接了,你也不能太端着了。这方面的事儿,你身为男人,总该主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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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翊又瞪了她一眼:“这话应该我对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
曲苏道:“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都把人带回来了,你在准备讨厌他之前,是不是应该先了解一下他的为人?”
君翊都被曲苏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笑了:“你也好意思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人带回来了,还专门选在过年这么个时候。”
第一天带人回家,就赶上小年夜,曲苏的意思,三岁小孩儿都能看明白,苗苗那会儿险些叫出口的师姐夫就是证明。
君翊道:“岳周走了之后,我总是想起你的婚事。今天安排你与振远镖局的那位小少爷见面,是我思虑不周。但你见到他,就该知道,我希望你未来过的日子,不一定要多么轰轰烈烈,但一定要太平安稳。”
“那个青玄……”君翊顿了顿,才道:“下午小姜和他交手回来,就和我说了。曲苏,你老实跟我说,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若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倒也罢了,就怕是他是皇族,一旦沾惹,后患无穷,那样的话,接下来不论如何,他也要把这两个人拆散了。
曲苏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哥,他就是普通的江湖人。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他并非皇室,也没什么特殊背景。”
青玄在人间,既无家世也无背景,说是江湖人最方便,她也不怕君翊派人去查。毕竟江湖之中,许多人都如青玄这般,说不清来历就横空出世。
至于青玄的真实身份,连阿秾那只小人鱼当初都再三劝她“仙凡殊途”,前路渺茫。君翊这么在意她的感受,若是告诉他青玄连凡人都不是,是个大有来历的上神。想到这儿,曲苏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就算她肯如实道出,大哥也不会信,没准儿还以为她出门一趟,脑子坏了。
君翊不禁侧过身,目光郑重:“当真?”
曲苏重重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大哥,他就是长得有点好看,比较具有迷惑性。”
君翊失笑:“他那般样貌,何止是有点好看。身为男子,他那模样也太出众了,你若是选了他,怕日后有斩不尽的桃花。”
曲苏不以为意道:“既然是美人,与大家共赏也挺好,我没那么小气。”
君翊道:“小姜说他功夫莫测,我观他气息行止,内力和轻功都远在我之上。若是你二人日后感情不睦,真动起手来,我怕你打不过他。”
曲苏在心里道:别说是她了,就是整个落羽所有人加一块,也打不过一个青玄。
但她仍然笑着:“大哥,听过一句话吗?”
君翊扬了扬眉。
曲苏神色俏皮,伸出一根食指,在半空画了个小圈儿:“化百炼钢为绕指柔,驯服男人,用的是手段,不是功夫。”
君翊这一回是真被曲苏给逗笑了:“我从前怎么不知,你还有这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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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苏嘿嘿一笑,晃了晃君翊的手臂:“大哥,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好。刚才饭桌上你为难青玄,也是为了替我考验他。”
君翊道:“你既然明知道,还那么心软,我拢没讲几句,你一直故意插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