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燚面色阴沉:“你拿了我的髓晶石。”若没有髓晶石,七星锁妖阵根本不会对他这个凡人的躯壳生效。
“是呀,清殊真人心悦我,临死前,那块髓晶石可是他跪在我面前,双手奉上的。”虽然姿态僵硬,但从小公主微微扬着的下颌不难看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完成得实在漂亮。
“可惜,你这般倾心相待,又换来了什么呢?”凌曦望着盛燚的双眼,流露出淡淡的同情,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容璟在意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宋千意,不是你。宋千意活着,他便高兴快活。他们两人君仁臣忠,预备携手共建太平河山,甚至连这皇位都不着急去争;宋千意死了,他觉得一剑捅死你都不解气,听我说起这世界上还有七星锁妖阵这样完美的阵法之后,不用旁人动手,他亲手放了自己整整三碗血,就为能让你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身受剜心剔骨之痛,非死不得解脱!可惜呀,以你身为烛龙这通身神力,想死都没那么容易。兰昱尘对你,还真是狠心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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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燚苍白的脸上显出红焰,他紧紧咬着牙根,几乎是用牙齿反复碾碎了才说出那句话:“是你挑拨离间,玩弄人心。”
少女咯咯笑出了声,凌曦未与这具肉身好好磨合,因此这些日子,不论做什么神情,令月公主那张幼小而单薄的脸,看起来都僵硬怪异极了,甚至因她笑得夸张,公主的脸颊、前额迸出更多碎裂的痕迹:“你与容璟相识十几年,而我与他相处不过短短几天,若我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了你们十几年的感情,那么盛燚,你觉得你和他之间,可还有什么情谊和信任可言吗?”
“容璟从未将你当作至交好友,何用我一个远地归来的妹妹挑拨,凡人的心本就肮脏卑劣,若说玩具……”凌曦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少年苍白却俊美至极的脸,“还是你更好玩。”
“论心思歹毒,我确实比不上你。”盛燚死死盯住她的脸:“就因为嫉妒清潋成了青华大帝的弟子,几千年来你处心积虑非要置她于死地,甚至不惜害死炁渊数百怨妖的性命……”
“你又有多喜欢清潋?”少女轻软的嗓音渐渐变得尖锐,“我从未有把她当作朋友。你这个与她相处整整三千年的战友,还不是在她最惨最可怜的时刻倒戈相向。只能说是她自己太蠢,德不配位,自招灾祸!”
盛燚冷笑一声:“当年答应与你联手,并非因我恨她,那时我一心想捣毁炁渊,不论挡道的是谁,都得死。”
“够狠、够狂,所以我当日才选中你当伙伴。”小公主尖啸嘶哑的嗓音道,“当初炁渊一事,我玩得那么舒心,说来也多亏有你。如今要眼睁睁看着你被一个凡人困在这里,永生永世不得逃脱,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盛燚容色冰冷,毫无迟滞道:“你擅自下凡,强占凡人躯壳,使用禁术强拘妖神魂魄,你身为仙人,从未做过一件有益天地之事,却比任何妖魔都更卑劣!青华大帝就算再孤寂十万年,也不可能心悦于你,就算我今日身死,炁渊的秘密也不会永沉地下,以尊上之智,终有一日能窥破你费心隐藏的秘密。”
令月公主瞬间出手,在他脸上甩了两个巴掌,力道之大,甚至一只手腕反折过来脱了臼。可她面上丝毫没有痛苦之色,毫不在意地换了一只手,捏住盛燚的脸,强迫他抬起下巴,好好看着自己:“将死之人就别瞎操心了。”
她挑动眉毛,如同死人一般僵直的目光闪过一丝自得的光:“我乃赤帝之女,太阴元君首徒,玉皇大帝宠我这个外甥女更甚他自己的亲生女儿,除了我父亲,五帝四圣谁见了我不得和颜悦色,就算青华大帝从前眼里看不到我,往后千年万年,总有一天,他心里会有我一席之地,我有的是耐心等。我不像你,说是什么妖神后裔,却没有父母宠爱,没有族人关照,更无仆从追随。你算什么妖神,九重天上从前能有你一席之地,全赖青华大帝对你心怀怜悯,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神了?”她陡然松开了手,宽袍广袖一拂,朱红色的冰冷布料刮擦过盛燚苍白的脸,“传说中的章尾山之神早就死了,什么天下最后一条烛龙,如今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锁在这阵里等死的一条臭虫罢了!说了这么多,其实早就想告诉你来着。”临走前,凌曦微微转身,七星阵冰冷的光在她脸庞洒下一片幽幽蓝色,她的眸光落在少年微垂的脸,哪怕到了此刻也仍然倔强不肯弯折的脊梁,“你这般为兰昱尘,哪怕亲眼看着他这一世只将另一个人视作莫逆之交,约莫还在感念从前在天上时他很维护你吧。你以为他平顺度过这一世的劫,再回到天上,不论经历多少,你与他都能回到从前?那次你故意打翻八宝琉璃盏,放走那只大妖,你以为兰昱尘替你扛下此事,主动向佑圣元君领受刑罚,是真心想维护你?大约是你从未得到过,所以对于旁人的一举一动,都想得太多了。”朱红色的宫装层层叠叠,将少女寡淡的面容衬托得如同一尊线条平缓的玉雕,但那平缓叙述语调里难掩的愉悦,却让烛龙如坠冰窟,严寒彻骨:“你闯祸前不久,有一次我师父与旁人谈及兰昱尘,说如他这般凡人修炼成仙的,若想在修为上再有精进,难比登天。除非他如万年前的那个人,犯下大错,下凡历劫,如能看破心劫,修为和仙阶涨十个境界都不止。那天与师父聊起此事的那位仙友,刚好与兰昱尘相交颇深。现在,你还觉得兰昱尘从前对你至真至诚吗?不论从前九重天上,还是如今凡间一世,烛龙,许多事都是你太当真了。人家不过演演戏,你就把整颗心都巴巴儿地奉上。我亲眼看着,都有几分心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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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宫装的背影消失在黄铜门外。
一片寂静,唯有以他灵魂滋养的七星骨钉闪耀着晶莹剔透的蓝光,烛龙静静坐在原地,他就那么低垂着头,一片漆黑的双眸半阖着,眉心却渐渐显出一抹紫红色的火烛之痕。
身在皇城根儿脚下,吃瓜自然是第一手的资源,对于曲苏这样的吃瓜大户,尽管吃烤肉那日因为没打伞着了凉,但身边有阿秾和青玄这两个家伙在,她轻易不会错过任何消息。
前一晚贴了青玄给的驱寒符,第二天晌午醒来,曲苏就感觉周身轻快,病已好了大半。
为了照顾曲苏,三人这一天并未外出,而是从隔壁三味斋叫了热锅子。曲苏虽然嗜辣,这时却不敢贪嘴了,阿秾问她口味,她懒洋洋说了声:“吃番茄汤吧。”便靠着软垫坐下等饭菜上桌。
若说前一晚着了凉还放纵饮酒有什么后遗症,那就是头疼。
曲苏自手边端起一杯热水喝了两口,嘀咕道:“好像忘了点什么事儿……”
一旁青玄原本自进屋起,就一直微微垂着眼,听到这话,正在倒水的手微微停顿:“忘了什么?”
曲苏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她往日极少醉酒,但这个动作却有几分熟悉,仿佛昨晚她不止一次这样做过。脑中飞快闪过几幅画面,曲苏目光微闪,转以手肘撑住桌沿,单手支颐,目光在青玄的面孔流连,一边缓缓道:“想不起来了。”
青玄微抿着唇,那神色说不上是怒还是恼,至少曲苏是半点看不出来,但她心情依旧很好,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不由向青玄的唇瞥去:“好像昨晚的甜点不错。”
青玄侧眸看向她:“甜点?”
“嗯……记不大清了。”曲苏唇角轻翘,店家前一晚得了叮嘱,特意将她的房间烧得很暖,曲苏身上穿得并不厚重,仍然脸颊透出淡淡粉晕,看起来不仅毫无病容,甚至还有几分近来面对着青玄时少见的亲近温和。
青玄正欲说什么,房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是阿秾带着隔壁三味斋的伙计回来了。
炭火点上,锅子架好,各样肉食蔬菜连同三味斋特色的麻酱烧饼一同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鸳鸯锅一边奶白,一边鲜红,这情形令人觉得熟悉,唯一不同,就是今日这两样都不是辣锅。
青玄似乎也记起来了:“敞开吃,今日这顿本尊请客。”
曲苏笑睨了他一眼:“还是省点花吧。你那银票,前几天不是才给了阿秾许多?”
阿秾摇了摇脑袋,她的目光全落在面前的热锅子上,接话却接的别提多顺畅:“花不完的。你也不想想尊上是谁,若他能花得两手空空,除非这天下间没有银票了。”
曲苏顿时笑出了声:“你这话说得好像他银票全是偷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秾闻言,面露怒色看向曲苏:“你又给我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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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却在这时道:“今晨出门,听外面那些人说起,盛燚性情癫狂,在宫中连伤数人,还杀了宋千意。”
阿秾在一旁补充道:“然后据说昨晚盛家连夜被抄家了。宋千意他爹连夜进宫说是想给收殓尸体,但人被容璟扣下了,说要以国礼下葬。”
曲苏见阿秾说八卦时双眼都一刻不停望着锅子,便率先用公筷夹了一片涮好的鲜鱼片到她碗里,一边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这一病,竟然错过这么多好戏。”她突然想起前一日青玄向她讲起的那两句谶语,“我怎么觉着,盛燚杀了宋千意这事儿,好像正好应了容璟的命劫呢?”
青玄微微一笑:“命劫这种事,只能顺其自然,刻意消解,往往弄巧成拙,徒增灾祸。”
曲苏道:“看得出来,盛燚和宋千意一直不大对付,但也不至于闹到出人命。”
阿秾一向怕烫,夹起鱼片时,那香气让她口水直流,但也不敢立刻放进嘴里,一边鼓起两腮连连吹气,一边接着道:“宫外传出的说法是,宋千意是为了替容璟挡刀才死的,算是对大周尽忠,是有功之臣,所以容璟嘉赏了宋千意的爹,好像还给升了官。”
曲苏问青玄:“那盛燚呢,被关起来了?”
青玄道:“众说纷纭,我让阿缎进宫查探去了。”
曲苏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阿缎来了!”
青玄语气淡淡的:“让他来,是因为他可以幻化成体型娇小的雀鸟,就算仙、魔在场,也难觉察。”若是身边有更合适办此事的人选,他也犯不着连着两次都向紫微借人用。
曲苏叹了一口气:“可怜的阿缎,出差都吃不上一口热乎饭。”
阿秾看向曲苏的眼神透出几分怒其不争的鄙夷:“你怎么总是关注与你不同种族的男子?”阿秾本意是为曲苏好,在她心里,曲苏身为一个凡人,不论是爱上青华大帝,还是爱上一只绶带鸟,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尤其前者,那不仅是没有好结果,简直是可能引发天崩地裂的可怕后果。远的不说,凌曦仙子那儿,她暂且替曲苏糊弄过去,可这往后呢?等她回了罗刹江,凌曦仙子若是得知她与青华大帝已经发展到昨晚那般地步了,怕不是要当场活撕了曲苏?
玉帝那儿也不好交代啊!
故而阿秾说这话时,咬着筷子尖心事重重,完全没注意到青玄听到这话,脸色当场就是一变。
曲苏却没去专门留意青玄是什么脸色,她一心一意都在逗阿秾:“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再关注阿缎,对他也没有对你好啊。”
曲苏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例数道:“这一路上,我请你吃过多少好吃的,带你逛过多少个铺子,还给你买了那么多好看的衣服,这些我可都没对阿缎做过。”
阿缎那个小可怜儿,可能唯一一次,就是沾光吃了两个羊肉馅饼,就这还被阿秾嫉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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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的脸色又是一变,不久前与紫微的对话历历在目,本以为曲苏待他诸多温柔,可听曲苏这么一说,好像这一路上他与阿秾的待遇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时之间,青玄看向小鲛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曲苏可以做到完全忽略饭桌上另一个的反应,但阿秾做不到,或者说,妖的求生本能不允许她这样。意识到青华大帝此刻心情不佳,阿秾瞬间垮下肩膀,闷头吃饭,别说吭声,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尊上这是嫌她话多,阻碍他和曲苏之间的感情进展了。
尽管阿秾简单的小脑袋瓜儿明显少转了好几圈,但世间万事殊途同归,小鲛人最终领悟的道理,也算到点儿上了。
曲苏的心思却顺着阿缎,又转回了盛燚和容璟这一对上:“我怎么觉着,若容璟一直没有对外宣扬他如何处置盛燚……”
青玄道:“烛龙没有死。”
烛龙若死,不论渡劫是否成功,这一世总归是结束了,紫微那边早就做好安排,只要他回归本位,九重天上自有人会替他将人扣住。
曲苏吃了口番茄锅涮出来的菌菇,虽说味道怎么也比不上辣锅刺激,嘴里总算能尝出点鲜味儿了。她摇了摇头:“我是想说,就那天咱们在书房外看到的情形,容璟心里还是很在意那个宋千意的。不管烛龙是因为什么缘故把人杀了,这件事都不可能轻轻揭过。”
青玄道:“我让阿缎去寻烛龙踪迹,倒不为别的,而是……”
曲苏道:“你觉得烛龙不对劲。”
她早就看出青玄在迟疑什么。青玄那套逻辑,她清楚得很,烛龙若是死了,对他来说,算是喜事,总算能当面问话了,那么他这一趟在人间的旅程也就到头了。烛龙若一直活着,这事才叫不好办。但依照她对青玄的了解,他心里再不喜,也不会介入其中,干涉凡人的生死,因而能让青玄出手,就说明烛龙这家伙身上还有别的秘密。
青玄倏然一笑,他平日里极少露出这样的笑容,只是极浅淡的一抹笑,却几乎让曲苏这样也算阅尽天下美色的人,都不禁看得一愣,不禁在心里悄悄骂了句娘。
青玄笑倒不是为别的,而是曲苏总会在不经意间与他心意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