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二)

     这是先一步带曲苏回客栈休息了。青华大帝虽则生性冷淡,但行事一向细致稳妥,这不,尽管走得匆忙,仍不忘在桌上放一锭银子,让阿秾代为结账。

     这可是青华大帝刚从怀里取出的银两,放在从前,阿秾肯定又要把它当作收藏品,珍而重之地小心藏好,等回到族里,就仔仔细细供起来。可是这个晚上,阿秾拿起银子捧在掌心,却发现自己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她学着曲苏从前的模样,从走廊喊来小二,让他们将几盘没怎么碰过的小食果盘包好,又去一楼掌柜的那里结了账。掌柜知道她就住在隔壁客栈,还很好心地借给她一把伞,让她先拿去用,改日天晴了再来还。

     天色昏黑,大雪纷飞,阿秾一手撑伞,另一手拎着替曲苏打包的那些食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客栈方向走。平日里只需半盏茶就能走到的路,只有她一个人走时,总觉得格外漫长。

     腰间的传音海螺传来两声嗡鸣。

     阿秾停住脚步。

     这几日每天和曲苏好吃好睡,嬉笑打闹,她几乎已经把凌曦仙子的吩咐彻底忘到脑后了。

     好在凌曦仙子似乎也不得空闲,并无上次那般与她面对面长谈的打算,叩了两声海螺便道:“尊上此时身在何处?”

     阿秾施展了个小法术,将传音海螺移至耳边,沉默片刻道:“在客栈休息。”她嗓音忽而甜软,“仙子可是有事要与尊上商量?”

     那头凌曦仙子淡淡笑了一声:“阿秾,别耍小聪明。”她听出她有套话的打算,撂下这一句半警告的话,很快便转移了话题,“那个凡人女子,你还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吗?”

     也不知是凌曦每每提起曲苏时,那语气总是轻慢中透着不屑,还是近来她几次三番都用了“下手”一词,阿秾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浓浓的不舒服,她攥紧了手里的食盒,嗓音清越,吐字清晰:“近来就我观察,曲苏有些地方,并不似仙子说的那般。”说完这句,她突然又有点懊悔,飞快道,“她并不是那种恬不知耻勾引尊上的坏人。”

     凌曦仙子在那头笑了:“阿秾,或许这些日子朝夕相对,曲苏确实对你不坏,但你说出这样的话,可还记得炁渊之中对你百般照拂的清潋神女?”

     阿秾忽地沉默,就听凌曦仙子又道:“就算曲苏真不是那种勾引媚上之人,但她身为一个凡人不知深浅,故意与青华大帝走得很近,总是不争的事实。自来仙凡有别,他是上古神祇,享万年清名,若他被一个凡人扰乱神智,做出不理智的事,你可知这会给六界带来多大的灾祸?”

     阿秾不再说话。

     凌曦仙子道:“这两日京城会有异动,阿秾不妨多留些心,说不准届时不用你做什么,我们也能达成目的。如此也不辜负玉帝对你我的信任,更不负昔年清潋神女对阿秾你的救命之恩。”

     传音海螺突然寂静,显然那头的凌曦仙子已经关闭了海螺,去忙自己的事了。

     凌曦的意思是让她伺机而动。

     她仍然想要曲苏的命。

     阿秾脚步沉重,耳边不停响起凌曦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忍不住轻声辩驳了句:“清潋姐姐若还在世,就算亲眼看到尊上心悦别的女子,也不会……”

     从前在炁渊时,清潋姐姐曾经对她说过:“阿秾,杀人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反而可能制造更多祸端。遇到事情别冲动,好好想一想。”

     清潋神女从不是滥杀之人。

     但凌曦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尤其这其中还有玉帝的授意。

     但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另一道清亮含笑的女声:“阿秾,做一只好妖。”

     阿秾嘀咕了声:“凡人真的很烦!”

     她加快了脚步,边走边想,她当然知道要做一只好妖。她本来就是一只心善的好妖,不然青华大帝也不会这些日子都任由她跟着,哪怕来了雒城,也从未提过让她去找从前说过的怨妖朋友。

     这说明在青华大帝心中,明知她当初是撒了谎,但也知道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她其实是一只相当乖巧可靠的小人鱼。

     相当乖巧可靠的小人鱼进了客栈,飞快攀上楼梯,转眼便到了曲苏的房门前。她敲了两下门板,正要推门而入,冷不防门突然开了。

     青玄不知何时换了一袭雪色衣袍,墨发微散,见是她来,也不惊讶,从她手里接过食盒,道了声“辛苦了”,便当着她的面,又将门带上了。

     阿秾:“……”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与曲苏秉烛夜谈,可青华大帝压根儿不给她近身的机会。

     这注定是一个孤单又难眠的夜!

     雒城是三朝古都,雒城皇宫曲径回廊,雍容豪奢,且有许多不为外人知的暗道密室。

     但不论是几日后就要登基的容璟,还是苦心孤诣多年的皇后娘娘,或是此刻正被那个七星锁妖阵困得一步都动弹不得的盛燚,他们对这座皇宫的了解,都远不及此刻正沿着密道莲步轻移款款走向武库最深处的令月公主。

     想到这儿,令月公主忍不住笑出了声。

     盛燚怕是做了鬼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两个凡人弄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小公主身子羸弱,不过走了这小一段路,已然汗湿全身,额头鬓角的碎发也都沾上一层细汗。身姿娇弱的少女在最后那道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吐息,她闻到自己周身散发出的轻微汗味儿,纤细的手指尖攥紧身上镶珠缀玉的层层宫衣,嫌厌地皱了皱眉。凡人就是肮脏,稍有动作,就要出一身臭汗,若不是这个身份刚好能派上用场,她真恨不得当即从里到外扒了这身皮子才清爽。不过好在用不了一时片刻,一切都会有个完美的了结。

     推开沉重的黄铜大门,锁妖阵内,姿容俊美的少年盘膝而坐,浅黄色的长袍破碎不堪,遍布脏污,墨色长发没有了抹额束缚,纷纷垂落在他的肩膀、膝头,在七星锁妖阵冰冷的蓝光之下,竟然隐隐透出妖异的红光。

     小公主紧紧绷着的面皮在看清少年的发色时,微微抽搐了下,很快又恢复了少女独有的天真与高傲:“你就是哥哥锁起来的那只妖?”

     盛燚半阖着眸子,盘膝而坐,听到这话,墨而卷翘的眼睫轻轻掀动,却并未抬起眼去看来人:“从前听闻公主殿下活不过十六岁,长居扶风松鹤观,故而从未往心里去。如今看来,是我有眼无珠,疏忽了。”

     小公主冷冷一笑:“好大的口气。哥哥是真命天子,自然有满天神佛庇佑,岂是区区一只妖物就能轻易迷惑的。”

     盛燚道:“听说殿下回宫后,每日睡眠都不足两个时辰。”盛燚语意温柔,仿佛句句都是关怀,实则字字都在嘲弄令月公主不是久活之人,“毕竟才刚过生辰不久,殿下还是多爱惜些自己吧。”

     令月公主却并未露出预料之中的惊怒:“盛燚,你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不该先好好想一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吗?”

     这是令月公主踏进门后,第一次亲口称呼盛燚的名字,她咬字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令烛龙隐隐觉得熟悉。他面上毫无流露,“哦”了一声:“那么依照殿下的意思,我该怎么想?”

     “今日午后,哥哥已经下旨昭告天下:罪人盛燚,率叛军突袭皇宫,杀了两位亲王、敏贵妃、六皇子。宋少监为保护太子,不幸身亡。太子天命所归,与禁军统领一起剿灭叛军,诛杀罪人。”令月公主不慌不忙地说着,那张寡淡苍白的脸,如同一张戴了太久而显得僵死的面具,不论说什么话,都是近乎相同的神情,“盛燚,为了杀宋千意,你害得盛家上下三百余口要陪你一起死。”

     “啊,是我忘记了,你本就不是人,怎会懂得人间亲情的羁绊呢?”

     盛燚就在这时陡然抬起了头:“我确实不是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有胆子来这里挑衅我?”

     七星锁妖阵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盘膝而坐看似姿态优雅,其实是被大阵所困之人所能找到的痛苦最少、也最不狼狈的姿态。但盛燚突然发难,瞬间抬眸朝令月公主望来时,双眸瞬间爆发出火一般的亮光,一抹人首蛇身的残影自他身后一闪而过,巨大的蛇尾闪耀着火焰般鲜红的鳞甲,以横扫千军之势,朝小公主甩尾而来,眼看就要将她掀翻在地。

     然而就在蛇尾距离令月公主仅有半寸距离时,盛燚的脸上突然闪过几缕裂痕,如同一块被焚烧殆尽的炭,这副凡人的肉身无法承受体内过于磅礴的力量。红光忽明忽灭,盛燚双手抱头,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巨大的蛇尾幻影如同一条被人勒住的麻绳,只在令月公主面前晃了一下,又倏然消失在盛燚的身后。

     小公主一动不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浮现一抹僵硬而诡秘的笑:“这可是七星锁妖阵,就算你是妖神后裔,也要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阵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七星锁妖阵在仙界早已失传多年,只因这阵残忍恶毒至极,名为“锁妖”,实则是一种虐妖、杀妖的恶毒法门。妖被放入此阵后,七星定魂钉在同一时间打入魂魄之中,许多妖不得不运转全部妖力,只为削减这种神魂俱裂的痛苦。妖力弱小的,许多都在这个过程中妖丹破裂,爆体而亡;妖力越是强大,在这阵中所受的痛苦越多,之后就算被放出阵外,也往往妖力枯竭,再无继续修炼的可能。

     万年以前,七星锁妖阵大行其道的千百年里,许多强大的妖自阵中逃脱,最后都选择自杀了断。

     但盛燚毕竟不是普通的妖,他是妖神后裔,世间最后一尾烛龙,妖力深厚,常人难以想象。在这七星锁妖阵里,就算被困上千年,也不会妖力枯竭,因而确实如令月所说,只要他被锁入此阵,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痛折磨。

     盛燚克制着这具凡人躯体逐渐带来的疼痛,缓缓放下双手,朝令月公主看去,双眸之中,灼烧的红光与冰冻的蓝光交替闪现,最终连同眼白一同变成黑夜般的幽深墨色,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来自更为空阔辽远的空间:“为了见我一面,凌曦仙子竟然纡尊降贵,夺舍了这病秧子,又哄骗容璟摆下如此阵仗,实在令我惶恐。”

     这世上懂得绘制七星锁妖阵的人本就不多,更少有人能仅凭他刚刚展露的残影就一语道破他妖神后裔的身份。

     尤其她喊他名字最后一个“燚”字时,那种独特的咬字韵律,实在太令他感到熟悉了。

     令月公主面色平静地望着他半晌,薄而小的嘴唇,缓缓咧开一抹笑:“烛龙。”

     盛燚双眸尽被深不见底的墨色覆盖,那是一种绝不属于活物该有的幽深邪恶,那是传说中可令日月无光天地变色的一双魔眼:“九重天待得不舒服吗?还是哪怕清潋已死,整整五百年间,凌曦仙子仍然没能得到尊上的心?”

     令月公主的面皮几度**,毫无血色的唇甚至溢出鲜血,随后口齿有些模糊地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自大,狂傲,令人恶心。”

     盛燚看到她顺着嘴角不停淌下的鲜血,唇角扬起悠扬的笑弧:“这副身子骨柔弱得很,凌曦仙子用时,还请多怜惜些。”

     令月公主如同一只被隐形的线牵动的木偶,肢体僵硬地挪步上前,望着盛燚道:“我若真死在这里,等容璟来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盛燚面色不改:“一旦脱离这肉身,你的行踪很快就暴露,届时哪怕你是赤帝的女儿,玉帝也会亲自问责。”凌曦很清楚这一点,也最忌惮这一点,否则以她的心思,若能多一个法子快点至他于死地,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小公主身体虚弱,头发也稀薄,勉强固定在发间的红玉镶金步摇,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摇摇欲坠,她盯住盛燚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似乎对这个突然想到的法子心动极了:“他亲眼看到你杀宋千意时,就已经发了狂,若是让他看到唯一的胞妹再死在此处,你说,他会怎么做?”

     盛燚仿佛全然没听到她说的话,唇际的笑更灿烂了:“那天我看到了,青华大帝就在这城中,身边还跟着一个凡人女子。说来也奇了,哪怕从前在炁渊时,面对清潋神女这数万年来唯一的爱徒,我也没见尊上对她那样笑过。”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仿佛自己也有几分惊讶,“尤其尊上还为她撑伞,那伞歪得没边儿了,几乎全遮到了那女子身上。”

     盛燚“啊”了一声,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令月公主此刻的面色,尽管这般被凌曦操控着神魂,她已鲜少能做出鲜活的表情:“该不会,你早就知道了吧?”盛燚低笑出了声,少年清越的嗓音格外好听,“五百年了,凌曦,你还是那么胆小,从来只敢背地里捅刀子。从前面对清潋是这样,如今对着一个凡人,仍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令月公主苍白的脸上缓缓显出几缕黝黑细小的裂纹,如同一只摔在地上的瓷娃娃,那裂纹随着她说话和表情,正在不断扩大,那是体内魂魄力量太强且不加控制的结果。

     盛燚的目光在令月公主的面庞缓缓游走:“你这般痴恋青华大帝,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天界四千年,以他那样的性子,他若是有心,早就看到你了。”说到这儿,他不禁觉得有趣儿极了,“对他来说,不论是从前的清潋,还是如今的你,都不过是个看着脸熟的路人罢了,甚至还不如他对我的印象更深一点儿。”

     令月公主近乎空洞的双眼凝在盛燚的脸上:“你在得意什么?五百年前,你为了兰昱尘能安然渡过第十世的劫难费尽心血,竟然连本命髓晶石都拿出来给了清殊真人,只换来那么一条似是而非的谶语。若不是你这般愚鲁,不计后果为他牺牲,我也没法在你是凡人之躯时,强行用这阵逼出你的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