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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一

     班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谢小卷有些疲惫地望着面前的余言:“你既然将我们一起塞进来,还不如关在一起。”

     余言沉默半晌开口:“我不能把你放在我身边,对你我总是狠不下心,你必定会找到可乘之机。”他伸手握住栏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阿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接你出来。我永远不会再让你伤心。”

     有什么必要呢,横竖她和杜望都快要死了。她看着余言:“你我同生同源,本来应该是世上最亲密的人。然而伤我最深的始终是你,你逼迫阿望传位,打掉我的孩子,害我们夫妻离散。你还说你永远不会让我伤心?”

     “那不过是以前!”他愤怒地砸在栏杆上,“我为了让你活下来!我以为你爱的是富贵皇权!我以为……”

     “那么溯洄呢?”谢小卷忽然发问,“离魂溯追轿,并不能让人回忆前世,而是将故人的遗物放在轿中,入轿人便能亲身经历此人生前的记忆。你将溯洄的遗物放在离魂溯追轿中,我便能产生自己就是溯洄的幻觉,我所经历的就是当年溯洄的记忆。你让我以为你就是我的夫君,而我的丈夫是辱我的昏君?余言,你还敢说你永远不会让我伤心?而溯洄,更是因为你自杀了!”

     余言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谢小卷愣了一下,随后喃喃道:“原来你也会觉得对不起她。”

     他在人世间寂寞荒唐那么多年,亏负的女子也不在少数,每一个他都在离开时给了最大的弥补,唯有一人,他永远弥补不了。在他失去记忆的岁月里,在他连阿潆都记不得的岁月里,偶尔却能梦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女子孤单凄清地站在河畔,却看不清脸。他已经骑着高头大马走出去很远,回头看着河风猎猎卷动她的袍角,忽然心里一悸。

     后来他想起了阿潆,想起了自己逼迫望帝禅位的一系列事情,也想起了溯洄,却一直记不得她的脸。他只知道她应该和阿潆生得相像,自己也是因此才娶了她。

     他在郫邑遇见她,惊讶于她与阿潆的相似。

     她抬起头,微笑说:“可是我叫溯洄呀。”

     那是他的第一任妻子,他用宰相娶亲的重仪迎她过门。但她是农户小女出身,温柔羞怯,垂头不敢看他,待他离自己远些时才敢迅速抬起眼波看上一眼。他却从未注目过她,他望着帝妃娘娘送过来的赏赐,只字未说,和衣睡去。自那天以后,溯洄望着他的眼神在羞怯外又平添几分哀伤。

     成亲不过数日,他便出发治水。也是在那时,他得知帝妃有孕,心里有了可怕的打算。

     他散布流言,诱来了阿潆,然后幻作望帝的模样,侮辱了溯洄。

     他的心里没有别的女人,也本不会疼惜任何女人。然而身下女人拼命地挣扎与哭喊,让他恍然想到,这个娇弱的女子拼命捍卫的,是本心甘情愿给他的。

     他呆愣了瞬间,脸上的面具被她打落在地。他忽然感到溯洄一下子停下了所有的挣扎哭喊,在巨大的震惊过后,只剩下心如死灰的承受。

     他早已经幻作帝君的脸,并不担心被她识破。只是她的沉默与承受忽然让他心里升起一股难掩的愤怒来,仿佛她不应该如此坐以待毙,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然而身体的欢愉让他情不自禁俯下身去,发丝绞缠,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脖颈上一片湿凉,这才知道沾上了溯洄的眼泪。

     余言没有想到溯洄会自尽,当他得知消息的时候,她已经投河而去,一双鞋留在河畔,艳丽得仿佛出嫁那夜的杜鹃花。鞋窝里放着一缕发结,那是新婚那夜,在帝君帝妃的见证下,他们各自取下一束发丝挽成的发结。

     她本来一直贴身放着,却在最后时刻留下了,不带走。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将那发结收起,只裹在一个油纸包里带着。这一千年来更是没有打开看过,时间已经过去太久,红颜枯骨也不过数十载春秋,他怕什么都留不住。直到重逢谢小卷,他为了让她相信两人是三生缘分,将这个发结放入了离魂溯追轿中。

     他是如此确信,溯洄是爱他的。

     二

     “好好看押,明日提交凌汉。”余言揉捏着太阳穴,对齐局长吩咐道。看到齐局长欲言又止的神色,又肃穆道,“怎么,难道还要等他们特批一道公文下来吗?”

     齐局长放低了声音:“谢公跟我是多年知交,最是老实不过的人。就连小卷那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余言不说话了,从衣袖里拿出一道公文,短短地出示给齐局长。齐局长登时神情肃穆,立正敬礼,黑漆皮鞋一碰发出响亮的声音。

     公文上的章是伪造的,齐局长自然想不到余言会有这样的胆子。不过换成任何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大抵都有这种不管不顾把水搅浑的魄力,何况他已经打算和阿潆重新回到蜀地,再也不理人间事了。余言将公文收起:“明天的专列不是去凌汉的,是去川蜀。”

     他轻轻看了一眼齐局长疑惑的眼神:“至于为什么,你就不要问了。”

     第二天谢小卷和杜望被押上了火车,车厢倒是温暖舒适,窗外的景色也异常秀丽,如果不是被绑着手脚,简直就像是远行去度蜜月了。余言兴许是觉得见到他们委实心烦,索性在另外一个车厢待着,并不露面。

     谢小卷和杜望两相凝望,她的眼圈悄悄地红了。杜望修长的手指在绳索的束缚下拼命向前探去,总算触摸到了她柔软的指腹。他忽然微笑起来,还像是当初轿行老板的那种精气神:“你在想什么?”

     他灵力枯竭,连昨天说要拼死驱动丹心澄明轿都是诈她的话。而谢小卷不过两日的寿元,也是再无力驱动任何一张轿牌。他们两个此刻同凡人别无二致,尤其那剩不到两日的奔头,简直就是一对即将赴死的亡命鸳鸯了。谢小卷估计两人等不到余言要带他们去的地方,就要死在火车上了。

     谢小卷知道了千年前的所有误会,明明之前有一肚子话想要对杜望说,想要大哭,想要忏悔,却统统都咽回了肚子里。时间那样有限,容不得沉溺过往,只要感受当下就够了。她将头轻轻靠在了杜望肩膀上:“想你来着。”

     车厢外却有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谢小卷循声望去,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极其憔悴。她在两人面前坐下,摘掉了头上的帽子,露出鸦色的美丽鬈发,正是木雨耕。然而谢小卷却鬼使神差地开口了:“溯洄?”

     谢小卷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只是与溯洄长得一样而已,甚至连她是不是溯洄的转世都难以判定。木雨耕却并不在意谢小卷的称呼:“我来是想问问,那日剧场爆炸的主犯,可是真的死了?”

     车厢里静悄悄的,她的目光微微闪烁,在谢小卷和杜望身上逡巡了一下,像才想起来打招呼一样:“好久不见了,帝君,帝妃。”

     三

     爆炸案的凶犯,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臻宝百货三代单传的少爷方负,名字起得傲慢,性格也是如此。他是整个凌汉出了名的败家子儿,凌汉最好的花儿他要赏,最快的马他要骑,最好的铺子他必然不惜代价抢在手里,几乎是理所应当的,最美的女人也应当是他方负的。

     这样一个新派的少爷却并不喜欢看电影,反而喜欢看戏。他觉得冷冰冰的一方黑白屏幕没什么趣味,哪儿抵得上戏台子上青衣的娇花旦的媚,一个眼神丢过去就能让人酥了半边儿。偏偏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天,有小花旦吵着嚷着让方少爷招待看电影,说换换花样,他也乐得讨姑娘高兴。

     他是被一众莺莺燕燕裹挟进影院的,还专门买了一兜子花生瓜子儿,以免自己中途无聊地睡过去,惹美人生气。二十岁的小伙子尚如此喜欢吃零食,可见是十成十的小孩心性。电影幕布亮起前,他还满脑子想着怎样把身边的小花旦哄高兴。但电影一开场,黑白屏幕上走出来的旗袍美人,一下子夺去了他的全部魂魄。

     那部戏里木雨耕饰演的是一个苦命美人,家破人亡,和自己的亲生女儿生生分离,自己还被恶少掳去百般欺凌。方负看完电影神魂皆失,从剧场里走出来正好撞上那个扮演恶少的男演员,人家也是来看自个儿作品首映的。方负热血上冲,没多想拳头就挥了上去。周围唱戏的姑娘们吓坏了,拼着命冲上去拉:“方少爷!那是戏,都是演出来的!跟咱们台子上是一样的!”

     方负在生日那天闹了个大笑话,把电影里的故事当了真,把人家演员打进了医院,自己脸上也挂了彩。但次日方负就捧着大把鲜花出现在电影公司的舞会上——为追求木雨耕。木雨耕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从旁边侍者的高脚酒杯里拈了个樱桃慢慢吃下去。方负的眼神里却只见痴,不见欲。木雨耕见惯了富贵公子在自己面前的丑态,但为戏里的故事大打出手这还是头一遭,委实是有趣。何况这人还那么年轻,从眉宇间的稚嫩神色看,几乎还是个少年。

     木雨耕是在自己最寥落的时候遇上了余言,却是在盛极的时候遇上了方负。她比方负要大,在风月之事上也比他游刃有余。方负花费巨资为她买了凌汉城一整晚的烟花,她搭着披肩懒洋洋地瞅了两眼,便推脱冷回房了,扔下满庭俗客,为她看不在眼里的繁华盛景唏嘘赞叹。每逢她的新戏上档,方少爷更是要连包三天,偌大的影院里只有方少爷一个人,呆呆地却是毫不厌倦地盯着屏幕。

     那时候,凌汉的人都说,只要木小姐略一点头,怕是方少爷会将整个臻宝百货双手奉上呢。

     话是那么说,但众人都只当那是个夸张的形容,谁也没有真觉得方负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所有家业。毕竟木雨耕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男人,凌汉首屈一指的人物——余言。而木雨耕跟着余言的时间,又比所有女人都要长。甚至还有人猜测,也许哪天余言收了心,会将木雨耕收房也不一定。除非这位厌了,不然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开。

     四

     余言知道了方负追求木雨耕的事情,虽然过往这样的狂蜂浪蝶并不少,然而多半还是看在余言的势力上不敢过分。唯独这个方少爷,行事招摇莽撞,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

     余言没有表现出来不舒服。只是有一次和木雨耕一起去看戏,正撞见方负在剧场外等木雨耕。他捧着花靠在汽车的引擎盖上,带着豪门公子的自信和张扬,也冒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天真和傻气。也许是被那傻气冒犯,一向将世人看不进眼里的余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