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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他面无表情,只轻声问身边的木雨耕:“方少爷是为你来的?”

     余言之前从来没有过问过木雨耕身边的男人,简单的一问让木雨耕的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她尽量平静地答道:“应该是吧。”

     余言说:“你喜欢他吗?你要是喜欢他,我自有办法让他娶你,我再给你备上一份丰厚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做臻宝百货的少夫人。”

     木雨耕觉得自己被刺痛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对余言前所未有的失望。但还不等她说什么,余言又说:“如果你不喜欢他,我也自然有办法帮你彻底打发掉他。”

     木雨耕并没有留心这话关于方负的分量,却听出了一丝关于自己的微渺希望。她满怀欣喜地将手伸进他的臂弯里,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她没有想到方负,只希望余言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到她的心意。她的一腔恋慕,从来都是给他的,永远也不会给别人。

     余言是个有手段的人,纵然他要取一个人的性命轻而易举,但这个人若是臻宝百货的东家,处理起来总是有几分麻烦。何况比起生命威胁,想要毁掉一个年轻人最根本的方法就是摧毁他的所有自尊自信。而引方负这样的年轻人上钩,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不出两个月,臻宝百货就破产了,方负逃债远走。木雨耕在报纸上读到这则消息后,心里莫名不适,她习惯性地往公司楼下看去,却已经看不到白衣少年鲜衣怒马痴痴等候的样子了。

     她以为方负已经离开凌汉,然而在她一次夜戏散场后,却在空无一人的化妆间里看到了方负。他是从窗户跳进来的,淋了大雨浑身透湿,显得更加瘦削。

     木雨耕吓了一跳,她本应该冲出去叫人的,却鬼使神差地反手关上了门。这个举动给了方负莫大的勇气,那湿淋淋的额发下仍是一双痴心的眼睛,他就这么向她伸出手去,可怜无助地仿佛是要乞讨主人怜悯的幼兽一样。

     他发着抖:“我原本要离开凌汉的,我甚至想,等我重新创下一份家业,就回来找你。可那需要很久,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为你发了疯,只想再见你最后一面。你连话都没有对我说过几句,亦不怎么对我笑,但我还是想来见见你,痴心妄想地见见你。”

     木雨耕忽然怜悯起眼前这个少年孩子一般的痴心。余言在凌汉有着几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下手又一向果断狠辣,他被吓退也是理所应当,怎么还敢寻来?但她转而又可怜起自己来,她本以为余言打压方负是因为在乎她。但就算方负离开,他待她和以往并无二致,一切又是自己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木小姐,木小姐,一起去吃夜宵吗?”

     她吃了一惊,慌忙转身拧住门锁:“不用了,稍后我自己回去,你先走吧。”

     余言的手段巧妙,方负的债主在凌汉城的手段是实打实地黑,余言若是知道方负回到凌汉,绝对不会手软。

     来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木雨耕提起的心刚放下,却觉得一股清冷的气息贴上来,方负试探着从背后拥抱她,像是情难自已,又怕自己湿掉的衣衫沾染她的衣裙,是也不敢抱得更紧。

     木雨耕心软了,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不拒绝方负的拥抱。她感觉自己亦像个孩子一样,一个饥饿的流浪的漂泊的孩子。这个孩子在一个人那里贪求一份吃食,从不被理会;然而另一个人却将热烫的食物塞进她的手中,握紧了她的手。那种温度,几乎让她仓皇失措掉下泪来。

     她听见方负在身后痴痴的呢喃:“你……是为我哭的么?”

     五

     木雨耕这意外的眼泪,竟让方负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凌汉。他觉得木雨耕过得不好,自己断然不能离开她远走他乡。但他尚且自身难保,只能听从木雨耕安排,躲藏在她的一处私宅里。

     木雨耕为方负洗手做羹汤,将那些本来预备做给余言的菜一道道做给方负吃。方负胃口极好,亦不吝于最大的赞美,言辞极致夸张。木雨耕笑弯了腰,伸手去打他。她被动地攀附着方负的腰身,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方负的背脊撞上茶几的一脚,玻璃酒杯掉在柔软的长毛的地毯上,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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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负本是少年纨绔,之前恪守规矩是源自对木雨耕的痴爱,如今长久的克制终究功亏一篑。他握住她的腰身,手指顺着顺滑腰线探进去,属于年轻人的脸庞精致好看,还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可爱神气。木雨耕眼神迷离地望着他,直到他俯身下来想要亲吻她的嘴唇。她忽然脸色苍白,神色大变,一把推开了方负。

     她看到了在漆黑的夜色里,戴着青铜面具的暴徒压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的绝望、无助、苦痛都仿佛亲身经历。

     那是属于溯洄的前世记忆,因为余言将同心发结放在了离魂溯追轿里,不仅谢小卷以溯洄的身份体验了前世,被解封的记忆也找到了自己的旧主。

     木雨耕躲在浴室里,任外面方负怎样焦灼地拍门也不理会。她的手指抚在镜子上,望着映射出来的那张脸,泪如雨下。

     前世的她,不及等鱼灵回郫邑就投水自尽,亦埋藏着一个深深的秘密。

     溯洄早已经感觉到丈夫对帝妃的一腔痴情,却总固执相信只要自己深情以待,早晚能等到他回头眷顾自己的一天。洞房花烛夜那晚,尽管他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自顾自睡去了。她却守在榻前看着他的眉眼,在心里对自己说,来日方长,他总会有疼惜你、爱护你、让你真正做他妻子的时候。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是对他们将来的幸福指望。她怀着这指望拼命挣扎,但当她打掉暴徒的面具时,却看见她心爱丈夫的脸。尽管鱼灵几乎在瞬间幻化成了望帝的模样,依然没有瞒过她的眼睛。她在那一刹那心如死灰,不说破,亦不再挣扎。

     溯洄温顺却聪慧,她从满城的流言中知道了鱼灵的用意,也是在那个时候真正知道了丈夫对帝妃那令人害怕的感情,他不怜惜她,不在意她,更不惜用这种方式伤害她,只要能带她走。

     帝妃来了,一言不发。她知道帝妃的来意,无非是为了求证。

     溯洄也呆坐着,她知道这是鱼灵拼命维护的假象,在那一瞬间,她竟然可怜起他来。他们都是一样地可怜,一样地无望。

     溯洄投水自尽,彻底将他想要的结果推到了极致。

     只是午夜梦回,他可曾有片刻时光,想到河畔送别他的姑娘。

     六

     木雨耕重新对方负冷漠起来,她冒着大雨甩开方负向余言别馆冲过去,做好的发卷被大雨冲刷,贴在肩膀上,裙裾满是泥泞。自从被余言带离过往生活,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狼狈。她想要知道,余言把自己留在身边,究竟是出于对过往旧事的些许愧悔,还是与前世一样,只把她当作一个替代品。

     木雨耕是余言别馆的熟客,门童和仆妇平日将她视作半个主人。然而那天他们第一次将她拦在了门外,脸上挂着尴尬,轻轻搓着手:“木小姐,您怎么这么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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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灯突然刺破雨夜,她瑟缩在一旁,看余言的车缓缓开来,车窗里副驾驶坐着的女孩和她有相似的面容。女孩面无表情地偏头对着窗子,别馆玄关温暖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木雨耕望着那张脸瑟瑟发抖。

     蜀国的帝妃,望帝的妻子。

     她没有想到,余言竟然真的将她找回来了。

     车窗里,谢小卷开口:“余先生,这里不是迎宾馆吧?”

     余言没有应答,他握着方向盘,望着谢小卷的侧脸出了神,那目光是木雨耕从来没有见过的眷恋与柔情。他说:“上去坐坐吧,等雨停了再走。”

     谢小卷偏过头,轻轻叹了口气:“你答应给我时间的。”

     余言其实不算个有耐心的男人,他不缺女人,亦很少惯纵他人的小脾气。但谢小卷的一个眼神就让他轻而易举软化过来,他打过方向盘,车轮在雨地里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疾驰而去。

     木雨耕等了很久才再次等到余言回来,门童打着伞奔到车前为他打开车门。他满怀心事走下来,甚至没注意到边上站着的木雨耕。

     “你回来了?”她在夜风中站了许久,说话的时候还在发着抖,“我等了你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