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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阿鹿的执念

     丹粟放轻了步子,悄悄藏身在院外的隔墙旁,看着陆槐生。他看书看得极为认真,可时不时会咳嗽几声,那声音逐渐撕心裂肺,看得人好不心疼。

     “相公。”丹粟连忙走进去,陆槐生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连忙捂住唇,似要挡一挡咳嗽的声音。

     丹粟叹了叹气,走上前温声道:“我早就听见了。”说罢,她抬起手,抚上陆槐生的嘴角,在他泛白皲裂的唇上摩挲了几下后又道,“外面凉,怎么不进去休息?”

     “等你。”陆槐生放下下书,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充满了笑意。

     两人相扶着一起进屋,丹粟边走边将刚才的事情告诉了他:“我找了整整一圈,都快要将天泽湖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没有找到林公子。”

     丹粟搀扶着陆槐生坐在**,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用带着愧疚和无措的眼神望了一眼隔壁屋子,叹道:“相公,我找不到他怎么办?都是我的错。”

     陆槐生听了,皱了皱眉,将丹粟捞进怀里,只说着:“会找到的。”

     “会找到的。”

     “会找到的。”

     他反复回答着这四个字,声音虽偏低但带着不可忽视的沉重之意,陆槐生抚着她的秀发,在她耳边道出现下唯一能让妻子安心的话。

     “娘子,会找到的,别怕。”陆槐生缓缓道。

     丹粟从鼻息里“嗯”了一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从陆槐生的怀里抬起头来,想了想还是说道:“刚才我在湖里,遇见阿鹿了。”

     陆槐生皱了皱眉头,他对这个阿鹿很是不喜。

     但他毕竟是娘子曾经的好友,即便是不喜欢,也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只是柔声疑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丹粟有些无奈,把刚才的事情细细说道:“我在湖中游**一圈后便要上岸,却不想撞见了阿鹿,他看起来很奇怪。”

     丹粟舔了舔嘴唇,啧声叹气道:“明明是他最先骗我的,巧言令色,装模作样。可为何到现在又成了我的错,他,他却还怪我不体贴他,我真的很不懂。”

     原来从天泽湖里出来后,阿鹿就一直缠着她,说什么之前骗她是迫不得已,不是真心的,希望丹粟能够原谅他。他还说,自己心心念念的便是成仙。

     世间生灵何止万千,能化形者已属幸运,能修妖成仙更是万中之幸。世间数不尽的生灵似乎最终都渴望着成仙,由无心无情的凡物修炼成俯瞰众生的仙者,循春夏悲秋,度人生八苦,终不悲不喜,逍遥赴日,方为上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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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鹿仅是其中之一,最平凡,也最渴望的那种。为了成仙,他可以放弃一切,因为他知道,放弃之后,会得到更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是比他自愿丢失的,来得珍贵。

     鹿角苔。

     太平凡了,只是生活在湖中的小小植物。

     若不是他的身躯在湖中可以不断地扩张出去,足迹足以漫过整个天泽湖,那他或许在湖里,只会是被忽视的存在。

     阿鹿的本体是鹿角苔,雌雄同株,原形的丛生叶端长着颗颗独特的气泡,所以他极美。但这种美在阿鹿的心中好似很一般。他总是忽视自己的美,反而常常跟在丹粟身边,说一些戴高帽或虚伪的话,让人无端觉得他平凡,也市侩了许多。

     丹粟从仙山下来,就遇上了阿鹿。那时阿鹿唱着绵软悠长的曲调,独自浮在湖面,闭着双眼,绿藻似的长发迎空飞舞。丹粟瞧见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为何美到如此,脱尘出世,孤傲清冷。

     可,当阿鹿睁开眼睛时,却不似她以为的那般美丽。

     太黯淡了,无光,也无灵。

     若他不说话,只单单睁着眼睛站在那处,丹粟恐会以为那不过是穿了线的精美木偶,雕刻得世间无二,却无了勃勃生机。

     “他太渴望成仙了。”丹粟兀自感叹着。

     陆槐生只是一介凡夫,他不明白仙者的奥妙,只是答道:“也许求之不得,所以更甚求之。你说他是鹿角苔,平凡的苔藓,有朝一日得了灵识,已是难得。但有些人总是要得太多,一旦想得多了,就不够了。”

     “是啊。”丹粟发出一声喟叹,“自从他知道我的身份后,便说尽了好话,企盼我助他成仙,但我何曾知晓生灵成仙之法,只能一味推脱。”

     陆槐生静静地听着她诉心中的结。

     丹粟缓了口气,手指按在眉心揉了揉,无奈道:“本想着他一直求我都不能得法,许会放弃,却没想到那日他又唤我去,说了那些话……”

     湖中有奇人,擅晓四海事。闻之异客到,若寻,能有成仙路,若食,长生不老。

     但阿鹿只告诉丹粟,寻到林墨鲵,拿他身上一物,便可成仙。

     起初丹粟是不愿意的,毕竟阿鹿也没有告诉她,到底要拿什么东西,她害怕阿鹿会伤人性命。可阿鹿却对丹粟说:“你若能帮我找来林墨鲵,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她和陆槐生,以至于更多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丹粟却无法告诉陆槐生,她叹了口气,望着陆槐生,目光温软柔和,眸中却尽是晦涩。

     她想了想,对陆槐生轻道:“却也不怪阿鹿,是我有事央求,他提个条件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我没想到,如今他骗了我,要害林公子性命。”

     丹粟的语气变得急躁,焦急地问陆槐生:“难道林公子真的是世间奇人?吃了真能成仙?我不相信,这样的害人之法岂非与妖魔一般了?相公你说,会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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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这几句话,呼吸不稳,像是被阿鹿所言所行气到了。

     陆槐生抚了抚她的背,想了想缓声说道:“不管真假,你那朋友都已起了杀人的心思。”

     “是啊。”丹粟丧气了。

     陆槐生顿了顿,又道:“且现在林公子久寻不到,不知是否已遭了劫难。”

     丹粟一愣,更是伤心,一时长吁短叹,不知如何是好。陆槐生看她心里难过,自己也不好受,温言道:“也先别想太多,总之全力寻找。”

     丹粟伤怀至极,垂目轻声说道:“嗯,都是我的错。”

     陆槐生摇了摇头,怕她心念太重,会难为自己。他目光流转间忽而对丹粟笑了一下,目光柔和清润,一如当年初见时的月光。

     他眼中挑着一丝月光般的柔光,双手包拢住丹粟尚且冰凉的手,缓声道:“等这件事情过了,我们去浔州中城可好。你不是说那里地方大,大夫经验足、见识多,定有能治病的方子吗。”

     丹粟一下就惊了,紧接着扬起嘴角,欢喜道:“果真?”

     她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真是可爱极了。陆槐生重重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要陪我,我方才去。”

     丹粟抓紧了他的手,近乎喜极而泣:“好!”

     她早在许久前就想着要带他去外面看病,但陆槐生不知是担忧家中恐无银钱,还是讳疾忌医,一直都不愿意去,只在无名镇里看看大夫,拿几味寻常药膏,一直将病情拖着,拖到了现在。丹粟心里着急,但苦于陆槐生实在太倔,劝也劝不动。

     如今他总算愿意,丹粟也算是了了心中夙愿。

     她在心里想着,待他日若将病治愈,她便领着陆槐生一起遨游四海尽领风光。

     只是……丹粟方才亮着的眸子忽而转淡,她心想着阿鹿曾经说过的秘密,叹了声气。

     却也有件事情,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天道若有不允的事,该如何,才能逆天而为呢?

     可,为何那就是不该的事?丹粟张了张唇,明明啊,人世间的所有都是一样的啊。没有区别,没有等级,合该就是一样的,凭什么她就没有资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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