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神仙?”屠萌追问。
陆槐生也是紧紧地盯着她,眸光深深切切,似乎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丹粟犹疑良久,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咬了咬牙道:“算是吧。”她说完后似又担心两人追问,便忙不迭补充了一句,“我从仙山而来。”
陆槐生不知道这些,但是屠萌知道,所以在丹粟话音一落他便急问:“哪座山?”
丹粟狐疑地瞧着屠萌,将屠萌瞧得不好意思,嗫喏道:“那什么,你是哪座仙山出来的?”
“饶山。”
屠萌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你是饶山的师鱼?”
丹粟更是疑惑了,打量着屠萌,像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丝同类的痕迹。但是屠萌身上的人味儿实在太重,说什么也不会是仙者。
见丹粟不说话却只盯着自己,屠萌着急了,问道:“说呀,你是不是?”
丹粟缓缓摇头,沉声道:“不是。”
屠萌便如泄气的皮球般瞬间便恹恹了。
丹粟仔细看着他面上的表情,觉得更是疑惑,不知这人要找饶山的师鱼是为何事,但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不可能将师鱼的踪迹告诉旁人。丹粟一时没有说话,却是站在她身旁的陆槐生上前一步,似感叹般低声说道:“原来世上果真有神仙。”
丹粟脸色微变,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轻轻道:“相公,我并非有意隐瞒。”
陆槐生低眉看她,丹粟的小脸皱起,嘴巴撇着,眼尾下垂,好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陆槐生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又是懊悔,种种情绪凝结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
他笑着俯身,将丹粟拢在怀里,在她耳旁呢喃道:“没事,没事。”
见到这样的场景,屠萌眼中似有一瞬间的空白。
脑子里却是翻天巨浪。
好啊,好啊,我竟又成了个明晃晃的大灯泡。平日里夹在林家兄妹中间就够苦兮兮的了,现在出门在外办正事还是这样。
屠萌在暗地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不显,脚下正挪啊挪啊,往床边挪去。他坐在床边守着尚在昏迷的林微阳,将另一旁的位置留给了情意浓浓的两人。
先前回来的时候,丹粟已经施法将林微阳体内的红鳞刃取了出来,虽说暂无大碍,但是在湖中停留太久,伤了身子,所以才久不醒来。
那边丹粟与陆槐生讲了几句夫妻间的体己话后,总算还记得有正事未办,丹粟走过来看了一眼林微阳后,对屠萌说道:“晚饭之前她应该能醒来,我再去一趟天泽湖,看能否寻到林公子。”
屠萌道:“好,有劳。”
丹粟投他以歉意的一笑,转身对陆槐生道:“相公,我去去就回,你照顾一下他们。”
陆槐生用大掌包着她柔弱无骨的手,深深地看着她:“一切小心。”
说完之后不知怎的脑中突然一阵发昏,身子不稳险些跌倒,丹粟连忙将他扶住,着急地问道:“相公,你怎么了?”
陆槐生按着额头,眉心都挤成了川字。口中却硬是不发出一丝痛呼声,直直忍着疼痛。
他不想丹粟担心,便捡好听的话说道:“有些发晕,没事,休息两日便好。”
但他的脸色已几近苍白,衬上近些日子来越发消瘦的脸颊,显得沧桑不少。丹粟心疼地抚上他干燥皲裂的双唇,粗粝的感觉随之传上指腹,她温声道:“上次大夫已说了要你多休息别操劳,如今你身子却越发糟糕了。”
丹粟咬了咬下唇,自责道:“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自打成婚以来,陆槐生的身子便不如以前了。往日还只是时常咳嗽,体虚。现在整个人都瘦了许多,脸色苍白,浑身都透着一股疲乏。
陆槐生扯开嘴角,发出一声轻笑。
“你是我的娘子,合该是我照顾你。”他抚上丹粟的脸颊,顿了顿,柔声笑道,“我会好好保重身体,日后才好照顾你。去吧,娘子。”
丹粟被他说得不大好意思了,担忧地看了他几眼,才慢慢离开。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陆槐生才又抬起手来,死死按在心口处。那尖锐的绞痛让他再也忍受不住,闷哼出声,惊动了守在床边的屠萌。
屠萌急忙跑过来:“陆槐生,你怎么了?”
陆槐生按在心口处的手艰难地上移,最后捂住了苍白干裂的嘴唇,只见他狠狠皱起眉头,下一刻,“呕”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陆槐生接过屠萌递来的手帕,将嘴角上的血渍擦了擦,而后缓缓地俯下身子,将地面沾上的血一一擦拭干净。他擦的动作极是温柔和缓,像是在对待心上的爱人,而不是冰冷的、沾上了自己血渍的地面。
屠萌怔怔然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须臾间心中五味杂陈。
“你的病,看起来很严重。”
陆槐生将手帕叠好,放在桌上,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还请屠公子莫要将此事告诉我家娘子。”
屠萌怔怔地接口道:“她会很担心的。”
陆槐生忽而扬唇轻轻笑了,看向屠萌,不紧不慢道:“我这副身体已经挨不了多久了,总归都是要去的。从前我还担心若是我走后娘子无依无靠,该如何生活,现在知道她是神仙了,算是了了我心里的一桩大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佯装坚强地笑道:“神仙嘛,生命无穷止,她还有很多日子要过。”
屠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佯装淡定的陆槐生,忽然间想到什么,猛地大步过来,气急败坏地道:“你别这样说,她不会这样想的!”
“哪儿是她呀。”陆槐生轻轻笑了声,“是我,是我巴不得她这样想。”
屠萌蹙眉,想了想安慰道:“现在先别想这些,还早着呢。你的病看起来也没什么,最多是无名镇太小了些,没什么好大夫,往后去大地方看看,说不准就给治好了呢。”
说完,他伸出一掌,示意陆槐生将手覆在他手上。
屠萌挑了挑眉,静静地望着陆槐生:“人生在世,有苦有乐,有酸有甜,有咸有淡,非得将这些一一都经历了,临到头才好意思笑说一句‘没白来过一趟’,你说是吧,陆槐生?”
听完屠萌的话,陆槐生愣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一时摇头失笑,看着屠萌伸出的手掌,终是将手覆上。
双手交握,屠萌紧了紧手,沉着声音对陆槐生道:“今日你算是经历了一场酸苦,待他日病好了,苦尽甘来,还有很多安生日子都在等着你。”
陆槐生望着他,嘴角泛起一抹清朗的笑意:“多谢。”
日近黄昏,天泽湖岸。
太阳的余晖逐渐散去,最后一道残阳铺在水面上,衬着原本碧色清透的天泽湖水半边瑟瑟半边红。
“哗啦”一声,湖面泛起水花,有一个火红色的身影从湖心破水而出。
她足尖轻轻点在水面上,几个飞跃便从湖心飞到了岸上,她一上岸身上的衣服便干了,而后转身想也不想地就要离开这里。她闷着头急急往前面走着,看模样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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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粟脚步虽然凌乱但是步子极快,不多时就已离得天泽湖远远的。快走到镇上的时候,她蓦地停下脚步,往回看了一眼,却看见湖面上漂浮着一个绿色的身影。
是阿鹿,因为离得远,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但即便是看不清楚,丹粟也想象得到,不过就是死乞白赖的哀求,像从前一样,没有自尊的哀求。
回到镇上家中时,屠萌已经睡了,陆槐生还守在院子里捧着本书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