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她第一次打开了师父给的锦囊。上面没有什么妙计,只有三个字:不要怕。
仿佛已经预料到有一天她会面临两难的选择,所以,无崖子鼓励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
手中握着这三个字,阿雱做了决定。她要留在嬴国,直到嬴国统一六国。
阿雱能留下,秦征自然高兴,只是阿雱此刻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在嬴国。世人皆知无崖子的徒弟颇有本事,若是消息走漏,会给嬴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并且自从十三娘当上齐王后以来,手段雷厉风行,若是消息走漏,也可能会招来十三娘不必要的猜忌。毕竟,师父说让她去找十三娘,辅佐大齐,她却私自来了嬴国。
为了确保阿雱在嬴国之事半点风声都不走漏,他们连元辰也瞒了下来。
秦征的书房内有一间密室,而阿雱便住在那间密室之中,若非有大事,从不出来走动,即便要出来,也是化装成小太监的模样,没有人能认出她来。
元辰主外,阿雱主内,他们一明一暗,一内一外地配合着,让秦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如此,便也注定了在秦征统一六国之前,阿雱便只能像一个影子一般,躲在他身后,活在黑暗里。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直到那一天,韦布力挺秦蛟带兵攻打昭国。
阿若见到秦征魂不守舍地回来。
她有些讶异地问秦征发生了什么,只听他苦笑:“原来,我不过是个假的公子。”秦征不舍自己的弟弟出征,本想着下朝后去和韦布理论一番,没想到,却听到了韦布和母亲绍姬的对话:“秦蛟在嬴国王族中口碑甚好,对于征儿来说是个心腹大患,毕竟,你我皆心知肚明,征儿不是嬴王族最纯正的血统。”
阿雱听到这个消息,心跳漏了一拍,关于秦征的身世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惊天秘密!原来,绍姬早些年不得宠,为了争宠,便出宫与韦布一夜风流,假装怀上皇子。阿雱虽知绍姬风流,却没想到她竟然大胆至此。
这样,秦蛟的存在对秦征威胁过甚,阿雱下定决心,这一战,秦蛟必不能再活着回到嬴国。
此事干系甚大,她和秦征商量,要趁着此战的机会,将秦蛟处死。她建议秦征将嬴国负责押送粮草的士兵换上自己的心腹,断了秦蛟的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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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军政大事,阿雱以为她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秦征,没想到他立刻便答应了。这让阿雱十分感动。秦征摸摸她的头道:“傻阿雱,你愿意帮我,是我的福气。这天下不止是我的舞台,也是你的。你需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无条件支持你。”
听着秦征这番话,阿雱差点掉下眼泪来。
她想起师父的话,想起之前归谷子不屑的态度,心想,师父,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就算前路再艰难,我也会辅佐我的秦征哥哥一统六国。
因着阿雱的筹谋,秦蛟对阵昭国势弱,必输无疑。无可奈何之下,秦蛟叛逃,人人唾弃之,元辰趁机带人将秦蛟暗杀,此一战,秦征大获全胜。
可是,除掉秦蛟,秦征没有显得开心。阿雱听到秦蛟的死讯去看秦征时,只看到他一个人蜷缩在**,不说话,也不吃饭。
她有些心疼地走过去坐在他的床边,他便像个小孩子一样挪到她的身边,将头枕在她的掌心里:“阿雱,你说小时候我们那么苦都熬过来了;现在锦衣玉食,为什么反倒觉得日子难过了呢?”
阿雱明白他的意思,她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欲望。
小时候,虽然躲在破庙中,少吃少喝,但是只要能活下来,就很开心。
现在,虽不缺吃穿,却处在算计的旋涡之中,为了满足更多的欲望,他不惜除掉陪伴在身边多年的弟弟。成日里不是伤害别人,便是被别人伤害,自然不开心了。
只是,他们别无选择。
阿雱没有说这些,只是用手轻轻摸了摸秦征的脸颊,轻声道:“阿雱一直陪着阿征,不管同甘还是共苦。”
秦征抓住她的手:“阿雱,你要说话算话。”
时光再一转,眼看秦征便要亲政,再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廖皑造反被杀,元辰去洛阳送诏书,韦布自杀。秋离都知道得差不多。
绍姬的两个情人接连落网,心中不忿来找秦征理论,说他忘恩负义,说他兔死狗烹,说他大义灭亲,毫无良心。阿雱躲在密室里看着对秦征破口大骂的绍姬,有些心疼他。
半个时辰过去,绍姬骂累了,坐下喘口气,秦征才红着眼睛抬眼看她,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愣愣地问了一句:“母亲可曾爱过寡人?”
绍姬一愣。
秦征声音带着倦意:“于母亲而言,我是争宠的工具?是稳权的手段?母亲为了哄情郎开心,甚至可以将兵符相赠,可有想过,这样会致我于何地?”
绍姬身子一颤,往后退了一步。
是,廖皑之乱,若不是她给了廖皑兵符,也不至于引起如此腥风血雨。
秦征红了眼睛,“至少,我曾经爱过母亲。只是,我从此,再没有母亲。”
第二日,嬴王秦征下令软禁太后绍氏,令她从此再不得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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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连串的事情做下来,秦征在朝堂上虽赢了,在人后却显得郁郁寡欢,整晚整晚失眠,四下没人的时候,他便跑到阿雱的身边像一只小猫一样,温顺地躺在她的腿上,仿佛这样才能心安。
他们两个坐在四下无人的院子中,吹着清风,数着星星。阿雱用手轻轻拍着秦征的背,哼着温柔的小调,哄他入睡。
只有这样,秦征才能睡着。
他时常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问她:“摄政王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会不会有一天阿雱也不在了?”这些都是他曾经以为的亲人,在他最难的时候帮过他,助过他,可是最终为了权力,彼此拔剑相向,死的死,伤的伤。
阿雱则温柔而耐心地一遍遍回答他:“不会的,阿雱是阿征的家人,无论什么时候,阿雱都会一直陪着阿征。”
只有这时秦征紧绷的神经才会微微放松:“等寡人统一了六国,便要阿雱做寡人的王后,生同衾,死同穴。”
阿雱神情微微有些发愣,捋着秦征的头发轻声说:“阿雱不需要王后这种虚名,只求有一天,可以和阿征一起走在阳光下,不用再躲躲藏藏,就好。”
幼年时,她将他藏在破庙中;长大后,他将她藏在密室里。他二人,很久不曾执手一同站于众人面前。阿雱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可以与他光明正大地站于世人面前,一起笑看世间沧海桑田。
不论成败,她只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秦征懂她的想法,郑重承诺道:“总有一天,寡人要名正言顺地牵着阿雱的手走在世人面前。”
夏日的风轻轻吹过,说过的话,夹在风中,被吹散到天涯海角。年轻的时候,许的诺都是真心的,只可惜,有的时候,真心抵不过流年。
秋离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以为秦征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孩子,凡事躲在元辰后面,就算战国纷乱,元辰也护得他一颗赤子之心。谁知,他心底也装了这么多事,却丁点不外泄在脸上,叫人瞧不出来。
她去牵元辰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了她一跳。
她侧头看他:“你还好吗?”
元辰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这些年将他保护得很好,原来……”他没有说下去,但秋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对秦征的好,超越友情,超越亲情。他甘愿做秦征的刀,将所有事一力承担,是因为自己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不想让这种事情也成为秦征心中的苦。
他希望,就算这世道黑暗,秦征在他的保护下,也只看到人间美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每一个的表面乐观的人心中,都埋着不为人知的苦。
乱世之中,众生皆煎熬,没有谁能够幸免。
与大多数的凡界戏本子中所描述的不同,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戏码并不适用于阿雱与秦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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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雱之于秦征,秦征之于阿雱,没有心动的瞬间、天雷勾地火、认准了彼此便要赴汤蹈火。他二人是长久以来相濡以沫,由岁月将彼此印在心间,彼此成为生命中最信任、最重要的那个人,仿佛融在骨血中,不可分割。
阿雱参透这一点,是在晏金戈出现的那天。
那天是她的生辰,秦征将她扮成小太监的模样,说是她许久未曾出宫,等着下了朝就带她去集市上转转。
谁知,朝堂上陡然生变,晏金戈献宝,借机行刺杀之事。
当时没有一个能帮忙的人,阿雱虽不会武功,但是眼见晏金戈就要得手,顾不上许多,扑上去便死死拽住晏金戈,给秦征争取喘息的机会。
她往常是个极稳重的人,每一桩难题,都会思虑再三,找到最完美的解法。只是那天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
来不及想晏金戈恼羞成怒会不会拔剑刺向她……
来不及想她不会武功能将晏金戈拖上几时……
来不及想会不会不仅救不了秦征,还将自己搭进去……
在这危急时刻,她满脑子想的,就只是给秦征争取一点机会,让他活下来。晏金戈的重拳雨点般向她落下,她只觉得五脏俱裂,在猛烈的捶打下挤压得无法呼吸,周身每一处都撕裂,疼,疼得她近乎失去意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信念在支撑着她,让她双臂牢牢抓紧晏金戈的腿,丝毫不放手。
她多坚持一刻,秦征生还的希望就多一分。
生死关头,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这样爱他。
爱到失去理智,爱到不顾生死,爱到将让他活下去,变成一种信念。
听到晏金戈被秦征刺中倒地的声音,她才长出了一口气,晕厥过去。
秋离想起那个当初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小太监,终于明了原来这是女扮男装的阿雱。故事到这里都讲得通了,因为阿雱昏厥阴错阳差地错过了晏武阳,这才引出了后续秋离在齐国的那串变故。
当真命运弄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寒风乍起,转眼便入了秋。
咸城霜色尽染,满城一片金黄的景象,有些地方的叶子着了红色,风起,黄中夹着红,仿佛层层叠叠的海浪,一望无际。
吃了解药的秦征虽然醒了,但身子孱弱,只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在阿雱的搀扶下,去城楼上看看夕阳。招太医来看,太医只道,毒虽已解,暂时性命无忧,但是余毒已经深入骨血,总会对身子有些影响。
那日秦征暴躁地将竹简丢在太医身上,将他赶了出去。
阿雱进去劝他,可是他袖子一拂就将她捧的药打翻了溅在地上,冲她大吼:“滚出去!这没用的药,孤不喝!孤要痊愈,孤必须痊愈!该死的晏国,孤要他们陪葬,所有人陪葬!”
阿雱第一次见到如此暴躁的秦征,心间一颤。她感觉,眼前的这个人,第一次变得这样遥远而陌生,陌生得让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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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嬴国和晏国正式宣战。
与此同时,元辰失踪的消息由方泽传回国内。秦征在对晏用兵与寻找元辰之间做了艰难的抉择,最终选择了前者。
认识了十几年从未吵过架的秦征和阿雱,这一夜在尚书房中一直争吵到天亮。
阿雱认为晏国式微,国君治国无方,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便会从内部瓦解,到时只要兵临城下便不怕他们不投降,这样不仅可以减少流血与伤亡,还可用这段时间来寻找元辰。
而秦征认为夜长梦多,今天有晏金戈,明天就有银戈、铜戈,六国不灭,噩梦不断。元辰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快刀斩乱麻,灭了六国的异心。
从天黑吵到天亮,没有一个人肯向后退一步。
那一晚,阿雱说到最后,只觉得身心俱疲。排兵布阵、阴谋诡计,她全都放在一边,只是淡淡地有气无力地问道:“是你说三哥是家人,我们是家人,家人有事,要不顾一切地营救,难道你说的话,现在不算数了吗?”
秦征被她诘问得哑口无言,沉默半晌,终于吐出一句:“此一时,彼一时。当前的形势和那时怎能一样?阿雱你这样问孤,未免太儿戏了。”
阿雱被秦征这句话抽掉了全身的力气,她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道:“所以有一日,若阿雱和大王的大业相左,阿雱也会被大王毫不留情地放弃吗?”
秦征瞪她,怒道:“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要做这种假设?出兵晏国之事已定,休要再提。”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慢慢道,“阿雱,孤才是这个国家的王。”
阿雱身子一颤,几欲摔倒。
最终,此事以秦征搬出嬴王的身份压制阿雱,不理会阿雱的意见执意派大将王简出兵晏国,而阿雱负气出走不见身影而告终。
这还是阿雱第一次主动离开秦征。阿雱连夜不辞而别,说明两人的关系,第一次出现裂痕。
离开嬴国的阿雱什么都没带,从她离开师门来到秦征身边至今,已经八个年头了。八年中,她一直像一个影子一样跟着他,不见天日,没有朋友,如今离开,除了一点盘缠,竟没有任何多余的需要带上的东西。
再说,她也不是真的要离开,她只是要去找王简。
她理解秦征的难处,统一六国长路漫漫,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与变数。她说服不了他,可不代表她就要妥协。她要按她的方式,将此事解决。
披星戴月,她赶了七天的路,终于追上了王简大军。
此刻的王简陈兵辽东,与晏国的正面交锋一触即发。秦兵仗着人数众多,必胜无疑。但晏国可依托坚固的城墙和地理优势,积极设防,浴血奋战,死守个把月不成问题。
到时候,晏国虽然攻下,但无辜枉死的,都是嬴国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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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舍。
她懂得,战争与统一总是会有流血牺牲的,可是这些士兵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应当是将来的盛世天下,而不是秦征一个人的心安。她总要做些什么来减少伤亡,否则,她寝食难安。
于是,她马不停蹄地来求见王简,希望他不要好大喜功,可以采用包抄的战略。
虽然以嬴国的绝对优势,正面交锋可以在三个月内速战速决,但是此法死伤必定惨重。
十则围之,而非攻之,乃因能全之。
若是王简能够采用包抄战术将燕军围困辽东,断其补给,燕军外无增援,内无补给,不出半年,必定军心溃散,到时便如散沙般一击必中,大大减少两军对垒而产生的无谓伤亡。
可是秦征想要速战速决,这样一来,王简未免失了君上欢心。
所以,阿雱有些忐忑,忐忑他是否会接受自己的意见,没想到,王简恭敬请她入帐,听她讲完一席话,斟了杯酒敬她,爽快道:“姑娘好计策,王某自愧不如。战场杀敌是战士们的本分,但也不能白白丢了性命。你放心,若是君上怪罪,自有王某担着。”
如是,半年后,十万嬴国大军死伤不过千人,便顺利地拿下晏国都城,晏王带着太子仓皇出逃,溃不成军。
随后,阿雱随大军一起返回咸城,才听说秦征找她,近乎要找疯了。他在嬴国上下都找不到阿雱,以为齐王后故技重施将阿雱掳了去,正打算对大齐宣战,还好这个当口阿雱赶了回来。
秦征喜出望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便从殿里赶出来,一把将她抱进怀中:“阿雱,不要再离开孤了,好不好?”
生杀荣辱放在面前都不眨眼的秦征,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秦征,因为阿雱的失踪,竟然急得像个孩子一样。
阿雱有再多的怒火,也息了;有再多的不满,也散了。她沉吟半晌,长叹了一口气:“好。”
那天,他们秉烛夜谈。
像以前一样,他们坐在院中,阿雱坐在台阶上,秦征躺在她的腿上。
阿雱托腮看着月亮,将心中的忧虑如实相告:“阿征,师父虽教给我了很多计策、兵法,但是,师父临终前说,得天下,靠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民心。靠着暴力建立起来的国家,不多时也会被暴力推翻。”她顿了一下,“阿征,我希望我们一手建立的国家,可以千秋万代。我希望的是万世的和平,百姓永世安康。统一,不过是其中一种手段,不急于求成。”
秦征努着嘴,把玩着她垂在腰间的头发:“阿雱,你不过是个女子,不要操心这么多,你就安安心心地看着寡人统一天下,当寡人的王后,陪着寡人看尽世间美景,不好吗?”
阿雱后背僵了僵,她没想到秦征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下意识地有些抗拒:“阿征,我受师父所托,想要辅佐一代明君,开辟一方盛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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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征好似有些没耐心地打断她:“好好好,寡人知道了,只要阿雱你不再离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雱长叹一口气,抬头看看月亮,也不知道今日她一席话,秦征听进去了多少。
往后,是几天安宁的日子。但是,阿雱觉得有点不一样。
以前,凡是重大的政治、用兵决定,秦征都会与她商量,曾经的他对她说:“这天下不止是我的舞台,也是你的。”
可是最近她觉得秦征时刻避着她,小心地提防着,不让她知道当今局势,她想要给他一些意见,他总是绕开这样的话题。
因为不再忌惮十三娘,他对她越发宠溺,宠溺得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宝贝都送给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美食都送到她嘴边,可是,他不再将她当作是一个平等的伙伴,而是像随便的一只金丝雀,只要穿暖吃饱,便不应该再想别的事情。
终于有一日,她忍不住了,化装成小太监溜去他的书房外,听到李寺在向他汇报:“不出王上所料,嬴国只要稍微施压,晏王便手刃了太子晏丹,并将项上人头送了来。”
只听屋内的秦征冷笑一声:“哼,他竟敢派刺客刺杀寡人,便让他尝尝被至亲杀死的滋味。”
阿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嬴国晏国开战,晏丹难逃一死,却没想到,他竟生生被自己的父亲割下了头颅。
这一刻,阿雱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她看不懂了。他仿佛和秦征有一样的面容,可是眼神不再一样了。
她闭闭眼,想起来小时候他们几人结拜的场景,那么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晚上,秦征来陪阿雱用晚膳,心情不错的样子,积极地给阿雱布菜。阿雱没有动筷子,垂手低眉道:“阿征,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做个明君,不要滥杀无辜,好吗?”
秦征夹菜的手顿在半空:“丹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阿雱点头:“毕竟他曾是我们的兄长,给他留个全尸吧。”
秦征将筷子摔在桌子上:“他是寡人的兄长?他派晏金戈来刺杀寡人的时候,有没有念着寡人是他的兄弟?”
阿雱低头,语气却坚定:“可是,若天下人知道你逼着结义兄弟的父亲割下他的项上人头来求和,会怎么看你呢?若是不天下归心,就算统一了,又如何能确保百姓心悦诚服,不想着谋反呢?”
秦征冷笑:“所以寡人就应当像只乌龟,他刺杀寡人,寡人还不能报复了?”
秦征的声音冷得阿雱全身一僵,她还是硬着头皮道:“上位者本就应当有不一样的肚量,以德报怨,况且,我们曾经结拜,理应……”
秦征近乎咆哮起来:“寡人才是这嬴国的王,寡人是将来的六国共主,寡人受够了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寡人想处置谁,就处置谁;寡人想杀了谁,就杀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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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还不等阿雱回话,秦征愤怒地在桌子上一拍,拂袖而出。
阿雱看着空座位发呆,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她想让他做一个明君,心系天下苍生;而他,只想做一个霸主,俯瞰众生。他们想要的,看似一样,其实南辕北辙。
此题何解,她不知道。
之后,嬴国出兵韩国,韩王降,押解回咸城,被秦征二话没说砍了头。
阿雱和秦征又大吵一架,两国通信,不斩来使,两国交战,不斩降君。若是他一意孤行,日后怎还有国君会投降?那嬴国每攻下一座城池,将士必要奋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耗尽最后一滴血。因为,对方不降也是死,降也是死。就算收复失地,百姓心生惧意,又怎么会诚心归顺?
秦征如此做,一步步,都是在给自己的未来埋下被推翻的伏笔。
而阿雱的话,秦征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拍着桌子冲她吼道:“韩王不死,便有无数的韩国旧兵会想着找到他复辟韩国,这对嬴国来说会是多大的压力,你想过吗?”
话不投机,两人不欢而散。
再后来,王贲攻荆国重镇渭城,王贲水淹渭城三月,渭城城塌,城主出降。在嬴王的授意下,城主被就地斩杀,凡是曾经抵抗过的渭城士兵,全都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砍了脑袋。
阿雱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直接冲到御书房去和秦征理论。她知道她说的话秦征不爱听,可是文死谏,武死战,劝谏君王,推行仁政,本就是她的理想、她存在的意义。
于是,在御书房,两个人又从天亮吵到天黑。阿雱最终气得口不择言,说秦征如此暴虐,就算统一了六国不多久也会被推翻的。
秦征气得将桌子都拍碎了,直接叫人将阿雱拉出去软禁了起来。
两人每吵一次,关系就凉几分,而这次,终于降至冰点。
此后,秦征再没来看过阿雱。
虽然吃穿用度从不曾少了她的,却不再同她讲话。她仿佛一只被豢养的宠物,除了等他投食,再没别的价值。
没多久,嬴国对荆国的战役全面爆发了。王简坚持六十万士兵才能攻打荆国,而小将李锌夸下海口二十万即可。渭城战役的顺利让秦征对嬴国的军事实力有了过分的自信,所以他认为王简上了年纪,丢了胆量,于是派了李锌前去荆国,王简失了王宠,称病辞官,回归故里。
刚开始的战役李锌虽然打得顺利,后来却被荆国从后包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下子,七都尉亡,嬴军告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