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齐都临兹,秋离和元辰决定歇歇脚。街上百姓皆喜气洋洋,元辰向人打听后,才知大齐给嬴国递了停战的降书,两国和谈。这四年,嬴连年对外征战,以迅雷之势歼灭四国,大齐的投降意味着嬴国统一了六国,百姓终于可以过没有战火的日子了,怎么能不喜?
茶馆说书人正津津乐道着那日的情形。
三天前,嬴国大军压境,齐都临兹好似黑云压顶,战争一触即发。
东风吹,战鼓擂,咚咚咚的急促声入耳,使人精神紧张起来。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骑兵也蓄势待发,只要战鼓响毕,上万生命濒临涂炭。
就在这一刻,临兹城门突然打开了。
鼓声停,周遭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万双眼睛直直盯着那慢慢打开的城门。金色的阳光从门后直泻而出,仿佛拨云见日。门后,没有严阵以待的士兵,没有金戈铁甲,只有一个瘦弱的白衣男子。
他自称是临兹城主,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道:“此仗一打,便是上万条人命。齐王爱惜子民,特下此诏,若是嬴王肯给齐王建五百里地作为封地,安度晚年,那齐王建现在便开城投降,免得百姓受苦;若嬴王不允,大齐便拼尽全国兵力,与秦决一死战。”
这个消息一出口,很是动摇军心。
若能兵不血刃便夺下齐国,哪还有将士肯拼命呢?如此一来,嬴王不接受这个条件也得接受这个条件。毕竟,齐王爱民,此举便得民心;若是嬴王坚持再战,便失了民心,定是一场苦战。
秦征思索再三,终于同意。
双方签署停战协议,临兹开城投降,齐王退位,隐居山林。从剑拔弩张到兵不血刃,只有一卷降书的距离。原来,和平如此简单,只要一道诏书,便免了万人流血之灾。
那薄薄一卷降书握在当权者的手中,想必是沉甸甸的。
秋离呷了一口茶,打量着临兹城。虽然六国战火久矣,可是临兹不像被战火荼毒过,百姓日子安宁,不得不说这临兹城主有些治世之才。
秋离这厢正想着这城主是个怎样了不起的人物,那厢就有小厮走到他俩面前,说是临兹城主有请。
秋离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你们莫不是找错人了吧。”他们只是路过,怎么这么巧就有人找他们。
小厮十分肯定地说没找错,城主说是有关苍龙阙之事,请他们去小坐。
元辰看过请柬,眉头皱了皱:“此人深不可测,你先回元朗阁去,我让方泽照应你。”
秋离努努嘴:“不是说同生共死吗?”
元辰摇头:“如果换作是你,明知前路凶险,也非要带上我吗?”
秋离理直气壮:“你放心,以后死我也会拉上你给我垫背……我俩肯定死在一起。”
元辰哭笑不得,这听着不太像好话啊。
竹声簌簌,秋离和元辰手挽着手踏进临兹城主的后院,本以为会看到金戈铁马严阵以待,没想到,这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院。
黑瓦白墙,翠竹掩映,竹后的红亭中一个白衣男子正斜卧在小榻上咳嗽,一副弱柳扶风的娇弱样子,帕子从嘴上拿开时,已经浸了血渍。
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却已满头银丝。
手边的石桌上温着一盏清茶,白衣男子要端茶漱口,可身子一歪,手一抖,便将茶盏往地上摔去。还好秋离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住了,又将茶盏递回了白衣男子手中。
白衣男子冲她虚弱地一笑:“有劳。”然后上下打量秋离,“以前在昭国的时候便总想着,是哪个有福气的女孩子将来能嫁给三哥,今日一见三嫂,果然惊为天人。这样看来,有福气的,倒是三哥了。”
听白衣男子这话,秋离和元辰都是一愣,元辰眸光在白衣男子身上停了停,终于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阿雱?”
秋离也是一愣,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没有喉结,还有一个隐约可见的耳洞,果然是个女子。
原来这便是阿雱。秋离想过很多次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遇到她—绍若嫣的远房表妹阿雱,十三娘唯一忌惮的师妹阿雱,她和元辰寻寻觅觅的阿雱。
她以为会是在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场合,她终于和这个奇女子狭路相逢。
没想到,只是在这样风和日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午后,见到这个清丽、超然又出人意料的女子。
只是,她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
秋离下意识去诊阿雱的脉,然后惊讶地收回手。
看秋离瞪得浑圆的眼睛,阿雱却不以为意:“生死有命,这次请三哥前来,是有件事欠三哥一个解释。”
阿雱拿出半块苍龙阙,交给秋离,有些抱歉地道:“知道三哥一直在寻苍龙阙,却一直未能据实相告这最后半块苍龙阙在我这里,实在对不住三哥。”
元辰抿嘴,沉默半晌:“你可知道这苍龙阙背后的传说?得苍龙阙者得天下,可属实?”
阿雱说话费力,说说停停:“这苍龙阙的传说,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没有什么呼之即出的苍龙,能得天下的,只有人心。苍龙阙背后,也不过是吾师无崖子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元辰眸子看着苍龙阙闪了闪:“你今日叫我来,只为了将苍龙阙交给我?”
阿雱的手抚上额角,看起来有些疲惫,嗓音有些喑哑:“我是师父最后一个传人,我死后,苍龙阙再无用处。”
半晌,她将手从额角放下来,睁开眼睛,声音冷淡如水:“当然,请三哥来,我还有一个私心,便是希望我死后,三哥能将我的骨灰带回嬴国,交给阿征,待他殡天后,我们好葬在一处。”
她低了低头:“没能实现陪他一统天下的诺言,不能生同衾,只好死同穴了。”说罢,她似乎有些自嘲,“我这一生,实在是太失败,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他……”
秋离心中存了太多的疑问想问她,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从阿雱手上接过的苍龙阙变得温热,她低头去看,眼前闪过一道柔和的白光,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便跌入了光中。跌入之时,一只手温柔地牵住了她。
电光石火之间,眼前就已经换了天地。
她方才给阿雱诊脉,知阿雱命不久矣。
临死之人元神涣散,阿雱一生的梦魇,求而不得的心愿,皆在这块陪伴她多年的苍龙阙中。秋离赶巧握着它,便被卷了进来,除非找到阿雱的心魔所在,否则他们无法从这里出去。
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色飞速掠过,乱世白沙,古树枯藤,凄凉景致飞快地穿过秋离的身体,还来不及捕捉,便飞速地消逝。金戈铁马声呼啸而来,再转眼又成了庭院深深,刹那间一团白光爆裂开来,似坠落的点点晨星,耳边莫名有孩童的声音响起,陡然大开的视野,只见碧波袅袅,青草依依,一派阳光明媚之景。
“我李靖、晏丹、元辰、秦征、绍阿雱在此义结金兰,我五人誓当同心,患难与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几个孩子有模有样地拜天拜地,结为异姓兄妹。
是了,元辰说过他幼时和阿雱相熟,他们是拜把子的兄妹,能在她的回忆里见到元辰,倒也不算是稀奇事。当时,昭国还是九州国力最强的大国之一,晏国、嬴国为了与昭国示好,便纷纷送了世子来昭国作人质。元氏、绍氏乃昭国大姓,元辰与阿雱便同这些世子玩到了一处。
秋离眼尖,立马认出来,五个孩子里面个子最高的那个穿蓝衣服的,正是元辰。这一瞧,她便喜欢得紧。
她打趣道:“我家元辰小时候竟然生得这样可爱。”
元辰斜睨她一眼:“怎么,你是说现在长裂了吗?”
秋离掩嘴笑笑:“不敢不敢,现在的阿辰风流倜傥,没想到小时候也是圆滚滚的小可爱。”
元辰也不恼,只是突然拉过她的手,将她猛地拽到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吹气道:“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生一个圆滚滚的小可爱?”
秋离脸霎时便红了,猛地推开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正形?”
元辰负手笑着看看她,不言语。
几个孩子玩闹间发现一棵枣子树,都争先恐后地去摘枣子,无奈个头太矮,除元辰能勉强够到几个之外,剩下的孩子们都只能仰着头对着枣子流口水。元辰踌躇了一下,便将几个孩子挨个扛到肩头,举着他们去够枣子。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元辰的脸上,照得他额上的汗珠晶莹剔透。他一言不发,认真地将那几个小孩子一个个举起来,听着他们说“左边点、右边点”,他耐心地移动着,陪他们打枣子。
一个时辰的工夫,每个孩子都捡了一大兜枣子,开心得手舞足蹈。唯有元辰一个人坐在地上擦汗,看着那些吃枣子的孩子,咽了咽口水。
在一旁玩闹的秦征和阿雱看到他,从池塘边跑过来。秦征递了一把枣子给元辰,道:“谢谢三哥帮我们摘枣子。”然后推推阿雱,“三哥带我们摘枣子,你分一些给三哥。”
秋离在心中赞叹,秦征小小年纪就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怪不得日后做了嬴王,能笼络天下贤士辅佐。
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间时光流转,春去冬来,元辰家便落了难。元家财大势大,遭到佞臣觊觎,当家主父主母双双下狱,剩下的老幼妇孺全都被监禁在府中,一众侍卫带着兵器来抄家。
元家显赫,珍奇异宝运送了百车不止。
昭王已下令,等到元家搬空,便要处置了元家人,男子被流放,女子做官妓,永世不得返回昭国。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
秦征担忧元辰安危,时常拽着阿雱在元府外转悠。那时阿雱年纪还小,不懂抄家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想跟着阿征哥哥和元辰哥哥玩,就成日跟在秦征后面。元府外守卫森严,他们踌躇了好几日也没有找到溜进去的机会。几日后,秦征终于决定趁着夜黑风高,从后墙打个地洞进去找元辰。
秦征小小年纪,政治嗅觉却异常准确,他料定元家倾覆不过旦夕之间,如果他们不早日行动,元辰危矣。
李靖和晏丹被看管得严,营救行动,只余秦征和阿雱两个人。
秦征的动员讲话说得很简单,他双手扶在阿雱的双肩上,拍了拍,道:“阿雱,救出三哥的任务,就落在我们肩上了。咱们既然结拜了就是一家人,救出家人,义不容辞!”然后他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我和三哥也会这样奋不顾身地去救你的!”
很多年后,阿雱经常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秦征的。他们属于日久生情,感情羁绊一点点写进生命中,分不开,拆不散,说不清,道不明。但如果非要说是从某一个瞬间才开始的,阿雱想,就是这个瞬间吧。
是夜,天色很暗,可是秦征的眼睛很亮,炯炯有神,写满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念。
阿雱爱上这样的秦征。从这一刻开始,她无条件信任他。她相信如果有一天她身陷囹圄,他也会奋不顾身地来救她。
这个世上,只要还有他在,她就不害怕。
于是两个小孩子踩好点,找了一个守卫最松的地方,蹲在元家外墙脚就开始挖,从月上中天一直挖到月亮西斜,挖得指尖都渗出血来,才挖出一个仅容一个小孩子通过的洞。
不过,这足够让他二人欣喜。
阿雱留在外面站岗,由秦征去将元辰接出来。
被关了三天的元辰,整个人清减了一大圈,黑着眼圈,眼眶也近乎要凹进去。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做事情倒是一板一眼,被救出后的他恭敬地冲着秦征和阿雱作揖道谢:“救命之恩,元辰此生不忘。”
只是,元家全族受到牵连,元辰虽然逃得出元府,却逃不过颠沛流离的命运。秦征想了想,咬咬牙,从身上摸出来一块玉佩,递到元辰手中:“三哥,这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玉佩,你拿着到嬴国去,他会庇护你。”
这么贵重的东西,元辰怎么好意思收。两人推搡了半天,还是元辰拧不过秦征,深深向他鞠了一躬:“承君此情,当以生命报之。”
见到这一幕,秋离这才明白为什么元辰对秦征那么好,原来小时候,他承过他的救命之恩。他本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子,豁出性命去保护秦征,于他,是本能。
秋离有些心疼地握紧元辰的手,担心少时家破人亡之事会勾起他伤心的回忆。元辰心领神会地拍了拍她的手,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放心,该是我的,我都争回来了。所以,过去的事情,我便让它都过去了。只有这样,才能过好以后的日子。”
接下来的记忆犹如走马观花,纷纷乱乱,大致是那时的生活本身就动**且混乱的,所以留给小阿雱的,就是那样断断续续的片段。
在这部分记忆中,充斥着离别。
元辰走了半年后,晏丹被父亲接回晏国,再半年,李靖被云游的剑客高手收留,也离开了昭国。原本热热闹闹的五人,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便只剩下阿雱和秦征两人。
然而,分离并未落幕。
嬴昭两国交恶,因秦征是嬴国人,百姓恨嬴国,牵连到秦征头上,他多次遭到暗杀,所幸后来受到阿雱一家人的庇护,得以喘息。然而好景不长,不久阿雱家族受到牵连,很快也家破人亡,也成了孤儿。
自此,天寒地冻,只剩下两个小孩子艰难度日,秦征怕遇到追兵,不敢抛头露面,只有靠着阿雱。白天阿雱将秦征藏在破庙里,自己上街乞讨度日,晚上回去再同秦征共享今日的口粮。就算一整天下来只讨到一个饼,两人也要掰一半分着吃。
日子再难,阿雱也从没有想过放弃秦征。因为她始终记得,那天秦征对她说,他们结拜了,就是一家人,照顾家人义不容辞。她相信,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他也会倾尽一切来救她。
可惜后来昭王还是发现了秦征的藏身之所,将他抓去关押在宫中,阿雱孤身辗转各地,最终来到无崖子门下。
或许是过于颠沛,前半截虽然是阿雱的回忆,却鲜见她的影子。到无崖子处时,正是阿雱十岁生辰。幸好,无崖子对她很好。至此,她少年时代的流离失所,终于短暂地画上句号。
那些碎片似的回忆,终于可以拼拼凑凑,有了些生活的影子。
无崖子虽然严苛,可是待徒弟极好。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天下大义。山中的师姐们比阿雱年长许多,所以对她这个师妹分外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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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了三年。
一个罕见的风雪夜,一个身着白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碧渊潭,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风霜的印记。那样一张脸,棱角分明,那样一双眸,盛的是天下的阴谋诡计。
冷白月光中,一棵巨大的桃树迎风招摇,红色的桃花散落半空,似赤雪纷飞。无崖子坐于树下,和这个中年男子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旁边,炉上温着茶,阿雱和另一个女子坐在无崖子两侧,帮两人添茶。秋离定睛看了看,认出这是未毁容时的十三娘。阿雱已经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是正值二八年华的十三娘,脸上的明媚之色,生生将阿雱衬得过于素净了。
无崖子手执白子,抬头淡淡一笑:“归谷,十几年未见,你精神还是一如往日矍铄。”
归谷子抿了口茶,毫不客气:“无崖,十几年未见,你收的女徒弟,倒是一个比一个好看了。这样下去,你的徒弟们怕不是要比贤,而是要比美了。”
无崖子白字稳稳落在棋盘上,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也饮了一口茶,咂咂嘴:“十几年过去,你这个瞧不起女子的毛病怎么还不改?”
从两人的谈话中,秋离才明白为何无崖子教出来这么多胸怀天下的女徒弟。
百年之前,隐居在碧渊潭的无崖子遇到了游历至此的归谷子,两人一见如故。
那时,战国风云已经变色,天下分裂成许多不同的国家,所有有识之士皆想谋得生前身后名,安邦定国,实现天下太平,归谷子也不能免俗。
只是,归谷子看不起女子,他收的徒弟,从来只是男子。此事让无崖子颇为不悦,无崖子觉得,男人能做成的事情,女子亦可以。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并非只有男子,还有许多女子,她们默默为家国做了不可估量的贡献,只是偏见如此,她们的事迹,多半没有被记载下来。
所以,二人立下了一场泼天豪赌。
两人以天下为棋盘,开始了这场博弈。
他们赌,百年之后,能够影响国家战局促成天下一统的,究竟是归谷子的男弟子还是无崖子的女弟子。至此,赌期已过大半,输赢便在片刻之间。
归谷子不语,看似不经意地拿起一枚黑子,将要落于棋盘之时,手腕突然一翻,中指一弹,那黑子便径直朝着阿雱面门飞去。这要是真打在脸上,非把阿雱打得毁容不可。
阿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愣,而十三娘眼疾手快,拿起手旁的青花茶盏对着棋子掷去,就在棋子离阿雱鼻尖约莫一指的距离处,精确无比地将棋子打飞。
归谷子捋着胡须,不经意地瞥了十三娘一眼:“身手不错。”
十三娘倒不谦虚:“承让。”
她一眼便看出归谷子的试探之意,心中有些恼,他既是试探怎么还下这么重的手,然而面上不辨喜怒地给他添了些茶,心不在焉地道了一句:“我这小师妹阿雱从小体弱,并不曾学武。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虽善拳脚,可师父曾夸阿雱聪慧过人,是我们所有师姐绑在一起也比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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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谷子接过茶,“哦”了一声,语气中尽是不屑之意。
无崖子看了惊魂甫定的阿雱一眼,有些不悦,默不作声地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淡淡道:“听说令徒春申公子最近向荆王进献了一名女子。”
归谷子抿了口茶,“嗯”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那姑娘,是你的徒弟?”
不等无崖子回话,十三娘抢道:“是啊,我李媛师姐可是世间少见的美人。”
归谷子将茶盏稳稳放在桌上,轻哼一声:“也不过是个好看的皮囊罢了。”
无崖子也不恼,将阿雱招来手边,对归谷子道:“我再跟你打一个赌,战国纷乱,将由我这个最小的徒弟辅佐最有能力的君主,还天下太平,你可敢赌?”
归谷子笑:“有何不敢?赌什么?”
无崖子徐徐道:“若是你输了,你须向我徒弟道歉说你错了,看走眼了。”
归谷子轻蔑一笑:“这有何难,你定是赢不了的。”
无崖子只是静静地又在棋盘上落了一子:“我是不会输的。”
白雪苍茫,在一个深山老林中,一个赌约便悄无声息地刻在了一片苍茫的白雪之中。阿雱咂舌,无崖子和归谷子世纪赌局最后的输赢,竟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秋离摩拳擦掌:“好气哦,归谷子这个态度看得我好想打他。”
元辰揉揉她的头发:“世俗如此,男子志在天下,赚钱养活女子,自然有些人会重男轻女。”
看着秋离不好的脸色,他十分懂事地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是有些人,我就不这么想。我觉得我家夫人最厉害了。”
秋离“哼”了一声:“那春申公子后来如何了?”
元辰垂眸:“荆王祝融烈驾崩,他去奔丧的时候,遇到李媛的埋伏,全家被杀。”
秋离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就是为了师门之争?斗成这个样子?”
元辰摇头:“并不是。春申公子和李媛之间,从他们认识开始那天,就注定你死我活。政见不同的人,再惺惺相惜,最后也难免落得个互相残杀的下场。”
元辰一席话说得有些怅然,带着些对故事未来走向的洞悉。
风止,雪停,转眼又是一年春天,十三娘离开师门。阿雱送她,她笑意盈盈地邀请她有机会去齐国做客:“到时候师姐罩着你,天天吃香喝辣!”说着对无崖子吐了吐舌头,“我们再也不用听师父碎碎念。”
看着这样的十三娘,秋离有些感伤。这个时候,十三娘笑容还如此干净,清澈的眼眸中不带一丝烟火气。可惜,秋离和她认识的时候,她眼中只有杀气。否则她和十三娘,可能还蛮投缘的。不说别的,就冲爱吃辣这一点,秋离便看她顺眼。
自阿雱拜入师门,她的饮食起居,全都是十三娘在照料。十三娘长她七八岁,又在师门中陪她时间最长,就算说是半个娘也不为过。阿雱受十三娘照拂颇多,十分舍不得她离开。自山门惜别,阿雱悄悄追着十三娘的脚步从山上追到山下,又从山下追到市郊,直到追不上了,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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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无休无止。无崖子染上了一场风寒,春去春又来,到第三年再开春的时候,他已然到了弥留之际。
阿雱半步不离地在无崖子床前照顾。她自幼生活颠沛流离,在无崖子跟前的这六年,是她少有的安闲时光,读书虽清苦,可是她很满足。
大雨倾盆,院中梧桐遮天蔽日,阵阵春雷落在浓荫之后,细细的竹叶在雨中微微发抖。阿雱握着无崖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无崖子叫她来床前:“阿雱,有件事,为师要委托于你……”无崖子的声音有些颤抖,“世人皆言,得苍龙阙者得天下,不是因为什么青龙的助力,而是,人心。”
无崖子接着说出了关于苍龙阙的秘密。
他便是世人口中的那条龙。万年前在一场天地浩劫之中,他失了仙身,被遗忘在凡界。有一次他走火入魔,被误打误撞走进碧渊潭的将军救下。
当时的将军受到了君主的猜忌和排挤,无崖子投桃报李,凭着自己一身政治好本事和军事才能,帮助将军建立了自己的国家。无崖子还给了将军一块铁牌,允诺说,如果有人带着苍龙阙前来,便帮他一统天下。
因为萧国建国之战打得太过顺利,有如天助,便渐渐演化出了萧国将军得真龙相助的传言。
所以,得苍龙阙得天下的传言中,真龙没有,得天下倒是真。
而阿雱是无崖子的关门弟子,无崖子将终生所学都传与了她。因此,她不仅要替无崖子完成他和归谷子的赌局,还要帮他完成苍龙阙中承载的夙愿。找到仁君,平定天下。
无崖子看好大齐。虽然嬴国看起来更强大,可是嬴国以霸道治天下,非长治久安之策。失民心者失天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人民之于国家,亦是如此。反观大齐的这些年在十三娘的治理下,政治经济都有所起色,若是能再得阿雱的相助,便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一统六国,实现长治久安。
最后,无崖子怜她年纪小,交给她两个锦囊,让她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再打开看。
随后,无崖子便离世了。
阿雱写了一封信,寄给了已经当上大齐王后的师姐十三娘,将师父的话告与她知晓,说自己要去投奔她,与她携手壮大齐国。
没想到,这封信日后竟给阿雱埋下了不小的祸患。
料理完无崖子后事,阿雱便下山了踏上去往大齐的路。沿途她听说秦征已经当了嬴王,因少年时的情谊尚在,她便写了封恭贺的信去,没想到,第三天秦征便派了使者来接她入嬴国。
此刻,秦征虽继位,但朝政被韦布把控,他需要她的帮助。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秦征和韦布之间,注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她心知,一旦她卷入,便是深陷嬴国政坛,再不能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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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征是她的结拜兄弟,她的家人,她和秦征的情分,从小便与旁人不同。她始终记得那夜秦征看她炯炯的目光,如果有一天她有困难,他一定会来的。可另一方面,她又答应了师父去大齐辅佐师姐。
去或不去,阿雱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
据她这些日子以来对时政的了解,大齐外强中干,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富强。若是真的要迅速解决战争,那最有希望一统天下的,其实是嬴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