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右手幻出一把长剑,倏地向铁链砍去,铁链应声而断,秋离一个箭步从水中捞出了元辰。
几个守门的士兵见她劫囚,纷纷拔剑阻挡,可他们怎么是秋离的对手!她上去就是一剑,直接将挡在前面的几人砍杀。
她顺利地带着元辰推开地牢的门。
乌云蔽日,天色不明,压得人心头有些闷闷的,喘不上气。
一路冲杀到地牢门口,秋离刚要松一口气,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地牢门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黑甲精弓的士兵,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队列竟长得看不到头。层层叠叠的士兵,在她踏出地牢的那一刻,黑压压如食人蚁群般涌了上来。
风萧萧兮,吹得人心寒。此刻,冷风如醍醐灌顶一般,秋离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一幕是怎么一回事儿。
怪不得十三娘会放她来看元辰。秋离冷笑,心下明了,十三娘这是对他们下了必杀之心。十三娘不会放过她和元辰,因为世道就是如此。十三娘若心软,回头嬴国的虎狼之师便会踏平大齐的城池。十三娘从未想放他们二人离开,她只是想引秋离来到地牢,然后将他们杀死在这里。
可笑她竟没有察觉。她怎么会如此天真?天真到竟以为,她可以带他成功身退。
她再一次了悟,怪不得方泽不肯让她来。这不是一场私人恩怨,而是一场嬴国与大齐的生死之战提前打响。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亡之战,所以拦着她不让她来。一直是她在自作聪明,以为自己可以带着他脱险。
可是,事到如今,她没有退路。她只能硬着头皮,杀出一条血路。
她将元辰好好地背稳,用腰带绑紧,长剑一提,便冲进了刀光剑影之中。
秋离虽然是个调皮捣蛋的神仙,闯过不少祸,但是从未枉杀过一人。可是事情到得这一步,她不得不将长剑举起,正对着那些凡人。
她红着眼睛,如地狱之魔,谁若是挡着她带元辰离开的脚步,她一律杀无赦。兵甲如海,人潮如山。她没有选择,只能逼自己成为杀人狂魔,银色长剑如闪电不停地刺进、戳出,腥风血雨,如同狂风巨浪,向她袭来。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剑竟可以挥得这样快,在那样的血战中,她变得麻木,只是重复地朝着每一个举刀相向士兵刺去。
她耳边尽是哭喊、号叫,她原本还不忍,可是后来渐渐竟连这些声音也听不到了……她杀得麻木,麻木的不仅是手,更是心……
她不知道自己结束了多少性命,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口,在那样拼搏近乎麻木的战斗中,她已经不知道痛的滋味了。
死了多少人?她不知道,只知道杀到最后,脚下不平全是尸首,手中的长剑也卷了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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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先不懂为什么赤言这样美艳而柔媚的男子,眼角眉梢间也会不经意地流露凛冽的神色,她现在懂了,这是见过血雨腥风之后,留在骨子里的寒意。
这是杀戮给人心底留下的永远的痛与创伤……与这些比起来,她曾经与执夙的明争暗斗,不过小孩过家家罢了。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白泽将六界安定看得那么重要,因为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永远不会理解战争带来的死亡有多可怕。
而她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那些人被杀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声充斥在秋离耳边,扰得她头痛,就算是铁人也架不住这般无穷无尽的包围,她感觉自己已经杀了许多人,可抬眼一望,人好像一点都没减少,依旧黑压压一片,如汪洋一般向她倾倒过来。
法术耗尽的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也不想伤害这样多的性命,她只是想带着他活下去。
只是,战国纷乱,时势不允。
她心如寒冰,终于累得再也动弹不得。
刀光冷冷落下,秋离闭了闭眼。她堂堂西山丹木,如今死在凡人的刀光之下,有点窝囊。窝囊就窝囊吧。她已经累得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回头看着背上的元辰,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她在刀光剑影中分出神去摸摸他的脸,此生,能够死在挚爱的人身边,她没什么遗憾了。
头顶的刀光突然一顿,身侧传来士兵的惨叫。她一愣,看过去,是方泽带着黑衣人杀到,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他一面格挡,一面后退,伸出一只手来拉她,想要将她拽进由他们形成的保护圈内。
秋离冲着方泽的方向伸出手去,忽而有弓箭的簌簌声作响。远处的高墙之上,一排弓箭手向他们射出了死亡之箭,秋离眼见着那箭射来,片刻后就会射入方泽的心脏,于是她本要拉他的手突然间将他狠狠推了出去。
秋离和方泽本离得很近,但现在两人间出现了很大的空隙,周遭的那些士兵便仿佛洪水决堤般涌来,将两人分隔两处。
她推开了方泽,自己累得再也没有力气躲避,只听“噗”一声,那箭狠狠穿过她的肩头。她被箭矢的巨大力道带得踉跄着向后跌去,整个人重重地跌在泥土中,溅起的血水糊了她一脸。终于,她再没有力气站起来。
几十把钢刀同时对着她,她认命地闭眼,可是等待许久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她再睁开眼,只见周遭红光大盛,霎时间万物皆静止……
周遭安静异常,落针可闻。
秋离闭闭眼,眼角凝了一滴泪,无声滑下,哽咽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赤言……”
这是赤言的凝时诀,当上古神祇祭出凝时诀的一刹,凡界的时间便静止。她忽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他肯来,他们应当都会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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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秋离又有些不安,所有和时间相关的法术都是非常消耗心神的,她不知道赤言身子重伤初愈,再承受这样的法术反噬,后果当如何。
头顶,一袭红衣悬于天际,面色冷如冰,秋离第一次见他如此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应当是生气了。
她抬头想向他道个歉,可实在是太累了,浑身的酸痛感在她放松紧绷精神的这一刻一起袭来,如同滔天骇浪,将她淹没。
头顶那人连骂了她好几句,可见她如此疲累,也不好继续跟她置气,只是轻声问:“伤得重不重?可还撑得住?”
秋离浑身痛得仿若被撕碎,于是诚恳地摇了摇头。
赤言哼笑了一声:“不是你说的,作为朋友,你应该怕我担心,对我挤出一个微笑,然后说没什么大碍吗?”
她气得想笑,也就只有赤言这个家伙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开得出玩笑。她扯扯嘴角,没有力气笑,只觉得就要晕过去的时候,身子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向天空飘去。
她摸了摸背后,元辰还在,于是,她放心地晕了过去。
另一个躲在云头的人看到了这一切,脸上浮现一丝鬼魅的笑容。
旁边的小仙娥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主子,让秋离逃了,你怎么还有些开心呢?”
金衣的执夙笑了笑,咂咂嘴:“本来只是想借大齐之手让他们吃点苦头,真是没想到她会为了这个男人这样拼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小仙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执夙敛了笑意:“我突然想到一个让他们都生不如死的好法子,天君一定满意。”
秋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元辰躺在温泉中,身周雾气森森,隐隐有淡淡花香。温泉旁有一块玉碑,上面写着三个字“润玉汤”,她心下明了,自己此刻身在青丘境内。
调理身子的温泉效果最好的,自然是九重天上的天泉,从三十三重天外直泄而下,落在九重天的蟠桃园外,成了一方温泉,是疗伤的最佳去处。
赤言看着那温泉心生羡慕,只是青丘虽人杰地灵,却偏偏没有温泉,于是他费尽心力在青丘内劈了一方天地,周遭种上桃花树,挖了个大坑,然后从九重天上一勺一勺地将天泉中的水舀下来,盛在这青丘境内,折腾了大半年,还命了个名字曰“润玉”。
也就是这红狐狸才能干出如此劳民伤财的事情。天界一众仙官上书讨伐赤言铺张浪费,当时秋离和赤言还不熟识,也凑热闹在声讨书上签过字,没想到,兜兜转转,现在竟然便宜了自己。
思绪转完,秋离伸手把了把元辰的脉,见他身子无大碍,便放下心来,将他的头扶着靠在自己的肩头,她安心休息片刻。
她知道是赤言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了法术将他们救了出来,此番受了他的救命之恩,又泡了他的温泉,这么大一个人情,不知道要怎么还。她最不喜欢欠人情,却三番五次地欠赤言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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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的工夫,感觉肩头上的人动了动。
她惊喜地低头,果然是元辰醒了。
秋离把来龙去脉向元辰讲过后,元辰对于他们能从齐国地牢里逃出来感到很不可思议。垂眼看到秋离锁骨上的伤痕,他心疼地用手摸了摸:“辛苦夫人了。”
秋离不好意思地撇撇嘴:“没什么辛苦的,正好和你一身的伤疤凑成一对,我们这也算情侣款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换了一个姿势,原本是秋离坐在水中元辰靠在她肩头的姿势,片刻就变成了元辰端坐在水里,她靠在他的肩头。
元辰良久不说话,秋离知道,他是心疼自己。
他们二人的发垂在水中,丝丝散开,交缠在一起。
良久,元辰吻了吻她的额头:“阿离,对不起,成亲那天我说我会保护好你,却还是害你受伤,是我食言了。”
秋离见他伤感,攀上他的脖子,又使劲往他身上蹭了蹭,将他抱得更紧了:“拼得我一身伤,能换你平安,也值了。”
这时,恰有一个红袍子的小侍女顶着果盘经过,听得他们的对话,大概是年纪还小,未经人事,一不小心酸倒了牙,手中的托盘也吓得掉了下来,红着一张脸转身跑出去。
秋离不好意思地放开他,用手推了推他,却被他将手按在胸口:“没什么怕的,我喜欢你就是要全世界都知道。”
秋离挣不过他,只好红了红脸贴回了他的胸口。
情谈完了,也该谈些正事了,秋离将那天在地牢和晏武阳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元辰,不过他并没有太惊讶,只是沉着地点了点头:“十三娘的目标本就不是我们,我们不过是误打误撞钻进了她的套子,她生了杀心而已。”
轮到秋离惊讶了:“这十三娘是个什么人物,如此难对付?”
元辰揽着她,简单地讲起了十三娘的过往。
十三娘原名敖瑛,家族中本是大齐望族。敖瑛幼年时便显得比同龄的女子聪慧得多,于是她父亲将她送去了无崖子处修行。
五年后,敖瑛出关回家,不料正好赶上晏齐大战。当时是晏国率领六国大军攻打齐国,齐闵王被杀,齐闵王之子不知所终。而敖瑛此刻恰好经过两国边境,被晏军掳去,九死一生逃出来,只可惜,一张脸毁了。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是,从敌军手中逃出来的姑娘,哪还会有人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再能干,再无辜,家中也少不了人对她冷嘲热讽。
而这敖瑛也是烈性子,受不了家中人的白眼和恶语相向,于是离家,自己在外面经营起小生意来。
她的生意一点点从小做大,也是不易。
秋离哑然,原来十三娘和晏国还有一层这样的仇怨,怪不得她要行刺嬴王还不忘拉晏国下水,原来是借嬴国之手灭了晏国,这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深沉心思,秋离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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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她不解:“十三娘一个姑娘家家,选什么营生不好,偏要开潇湘馆?”
元辰抿嘴笑笑:“这便是她的厉害之处了。”
不过半年,齐军击破晏军顺利复国,宰相请人遍寻太子,便是在十三娘的潇湘馆中寻到人了。
原来,敖瑛慧眼识英雄,在府邸中发现了落难的太子齐法章,便以潇湘馆为掩饰,暗中替他传递了许多消息。这些消息,对大齐获胜和齐法章重新登位有至关重要的作用。齐法章亦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继位之后,便派人将敖瑛接回王宫,立为王后。
这样说来,也算是一段伉俪情深的感人故事了。
只可惜,齐法章寿数不长,没多久便去世了,留下敖瑛和儿子齐建支撑齐国。
孤儿寡母,最是被人欺负的。既然吞并六国是嬴国的目标,那么这个时候正是对大齐动手的好时机。
动手之前,要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于是元辰代表嬴王出使齐国,给齐国送了一副玉连环,请齐国上下解开。
自然,这个玉连环是无解的。元辰只是想用这个法子看一下大齐的态度。如果大齐很容易便放弃,并向嬴国认输,那便直接派兵攻打大齐;若大齐态度强硬,不解开不罢休,那便要再思索一下。
这个十三娘倒好,听说群臣没有人能解开玉连环,随手抄起一把锤子,当着元辰的面手起锤落就将这副玉连环砸得粉碎,然后命人将一地的碎玉碴儿捡起,包在手帕里,盛到元辰面前,道:“解开了,还请来使转交嬴王。对了,若是还有什么花样,不妨一起拿出来,大齐奉陪到底。”
那声音冷而烈,沉稳有力。她眼神灼灼,毫无畏色。
元辰说,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如此野心勃勃而自信满满的眼睛。
正是因为这双眼睛,让嬴国对大齐七年按兵不动。
秋离皱皱眉,元辰似乎遇到了一个劲敌,从前不论他谈到什么,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可以谈笑风生,可是,这次谈到十三娘,却让他轻轻蹙了蹙眉。
也是,秋离虽和十三娘交手不多,却觉得她是个难对付的人。
她伸手抚平元辰轻蹙的眉头:“你说十三娘的目标不是我们,那是谁?”
元辰沉默了,他回想起在齐王宫被十三娘捉住的那一幕。
他和方泽在齐王宫取到解药时,触动了密室机关。走投无路的两人被上千士兵团团围住。元辰自知无法脱困,只好以自己为诱饵,给方泽赢得了一个逃跑的机会。
方泽含泪离开后,元辰被人押到宫殿之上,接受十三娘的审问。
他被人押着重重跪在地上,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嘴唇虽有些干裂,却扯出开朗的笑意:“元辰不才,应当不需要王后布下这般天罗地网来捉,不知道世间有谁才有这个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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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娘笑笑:“果然聪明。鉴于你是个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在找我的师妹阿雱。阿雱出关之后本来是要来齐国找我的,只是后来在路上收到了一封信,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元辰微怔,问信是谁写来的。
十三娘笑意有些鬼魅,脱口而出两个字,掷地有声:“秦征。”然后,转了一副故作惊奇的口气,“怎么,你的好兄弟没有告诉你吗?”
元辰脸色一变。
若是他之前不知道心寒是什么意思,在那一刻,他知道了。
他尽心尽力辅佐嬴王,一心一意要帮嬴王问鼎天下,嬴王居然将这么大一桩秘密瞒着他。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元辰咂咂嘴,将中间这些过程都省略了,直接道:“阿雱。”
秋离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只见三只三尾的红狐狸从林子外,一颠一颠地跑过来。三只灵狐开道,这排场,后面跟着的人是谁,不消多言。
果然,秋离抬头望去,便见嘚瑟的赤言一袭红衣捏着把折扇走了过来。
秋离从温泉中一跃而起,立在赤言对面,恭敬地行了个礼:“这次多亏了神君出手相助。”
赤言**地摇摇折扇:“这没什么的,反正本神君闲着也是闲着,举手之劳,给自己添个乐子……”
秋离撇了撇嘴,臭狐狸,还是那般傲娇。
秋离和元辰得知,他们已在赤言处叨扰了四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一眨眼,居然过去了四年。
秋离心惊,六国局势纷乱,眨眼间生死变幻,他们离开这么久,不知道凡界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二人连忙向赤言告辞,赶回凡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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