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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逢旧识

     她神情狰狞恐怖,差点将牢头的胆子吓破。

     地牢阴暗,室内无窗,一支烛若有似无地亮着。

     晏武阳盘腿坐在地上,一下一下撩拨着烛心玩,全没有一个死刑犯该有的慌张,好整以暇的样子,好像在等她。见秋离来,他回头冲她笑笑,声音有些喑哑:“主子说姑娘一定会来,果然料事如神。”

     秋离端立在牢房外,垂目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家主子是谁?”

     晏武阳笑笑,不答,只是从怀内扯出一方帕子,不疾不徐地递了出来:“主子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秋离接过帕子,不过是一方素白的普通帕子,上面只绣了一个图案。那图案她太过熟悉,就算是地牢灯光昏暗,她也只瞟一眼就知道那个图案是什么。

     苍龙阙。

     秋离将帕子攥在手心里,手心微微潮湿。她忽而想起今天方泽回来时吞吞吐吐的神情,便明了,元辰定是卷入这桩事中,凶多吉少了。

     她还猜不透晏武阳的主子是谁,但元辰在哪里,她心下明了。她冷冷地问:“大齐国主什么时候对苍龙阙也感兴趣了?”

     这是一场嫁祸,一场以歼灭嬴国来嫁祸晏国,而大齐渔翁得利的阴谋。

     晏武阳和晏金戈一起入嬴行刺,刺嬴的罪名,是晏国的。不管嬴王能不能醒来,嬴国都会以为这是晏国的过错,从而和晏国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和齐国一点关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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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晏武阳的主子,给了他另一个任务,就是将这银针上的毒,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嬴王身上。这种大齐特有的毒会引得元辰明知可能有诈,却也不得不只身潜入大齐。

     元辰是秦征的智囊,除去他,便削去了秦征的左膀右臂,毁灭嬴国,这是必须的。

     最后,即使被秋离看穿了这一切,背后那人以苍龙阙诱之,也不怕她不去一见。

     一石三鸟。秋离莞尔,将手中的帕子握紧,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不过,秋离觉得那人的最后这步有些多余了,只要以元辰为饵,她定是会去的。关于那人的身份,秋离到现在,也只是猜到会是大齐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可究竟是谁,她也没有猜透。

     这境况与晏武阳说的看了帕子就会知道,并不相符。那人机关算尽将他们算计到这个地步,没有理由在这个环节失手。

     如此想来,秋离心中突然转过的一个念头,心中大惊。难道,晏武阳的主子要找的人,并不是她?

     晏武阳只是来送信的,他并不知道来人的模样,只是知道来人应当是个年轻的女人,所以看到秋离时才将她二人混为一谈。

     她的心怦怦跳了几下,如果是这样,那嬴王宫里还有一个人熟知苍龙阙,与嬴王关系密切,还不为她所知。这样一个人,是敌还是友?

     一瞬间,秋离心思翻了好几转,可脸上情绪藏得极好,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面容,让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她轻轻将帕子揣在怀里,淡淡“哦”了一声,声音上挑,故作熟稔道:“她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晏武阳摇头,闪烁的烛火将他的面容轮廓投射在墙壁上,棱角分明。

     “没有了,主子说,看到这帕子,你自然知道去哪里找她。”

     秋离的眼睛微微眯起,或许是和赤言待久了,她思考的时候仿佛一只沉思的狐狸,狡黠而让人看不透。她思考的时候极其安静,仿佛空气在那一瞬间静止,安静得可以听到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然而,这种安静也不过刹那工夫,下一瞬,她骤然出手,手臂穿过牢房木制的栏杆,一下子锁住晏武阳的咽喉。

     她轻哼一声:“如果我不知道呢?”

     晏武阳声音无波无澜,毫无惧色,眼中有些不明所以的笑意:“那你就不是主子要找的人。”

     秋离对他这种镇定有些摸不到头脑:“你的任务失败了,不怕吗?”

     晏武阳虽被她扼住咽喉,可是神情自若得仿佛闲庭信步:“败了便败了,主子再派人来就是了。”

     秋离将扣在晏武阳颈上的手收了。这个人软硬不吃,她逼问不出什么来。适才她在秦征处使用法术被反噬身子极弱,现在一时间无法运用其他手段一探此人究竟,只好作罢。

     她嘱咐了地牢守卫将此人看护好,急匆匆赶回元朗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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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密布,不见月光,显得越发阴沉。

     空气中充满着萧索的气息,风雨欲来。

     回到府中的她,正好遇上出门的方泽。他们在门口遇见,一个要进,一个要出。

     方泽对上秋离的目光,有些惊讶:“夫……夫人,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秋离环顾四周,虽然没有看到人影,可是树林中传出的沙沙的脚步声和屋顶上若有似无的呼吸声都让她知道,方泽这次出门,至少带走了府中一半暗卫。

     她登时明白,什么托她去送药、什么晕倒,只不过是支开她的调虎离山之计。元辰凶多吉少,方泽瞒着她,他们都瞒着她。

     她厉声喝道:“元辰到底怎么样了,不许骗我。”

     方泽一下子跪了下来,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夫人您别问了,我们此去,定将公子安全带回来。”

     风声猎猎,一道巨大的雷骤然劈下,然后便是淅淅沥沥的雨。

     秋离全身湿透了,还是保持着挡在方泽身前的姿势,方泽不动,她也不动。她冷冷开口:“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夫人—”方泽将双手在胸前抱拳,“事情紧急,耽误不得,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我。”

     风呼呼地从她耳边刮过,她仰头,冷笑:“方泽,在你眼中,我就是个需要你们保护,丝毫帮不上忙的废人吗?”

     方泽垂目,将嘴唇咬得更狠:“公子要是知道我们让夫人涉险,回来定是不会饶了我们的。我已经调了公子手下一半的暗卫随行,此次定能将公子安全带回来,请夫人安心在家等候。”

     秋离闭闭眼,清冽的雨水浸湿衣服,浸透皮肤,凉到心里。她怎么能安心,明知道元辰在某个地方遇险,她怎么能安心地在家等着。

     她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方泽,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能和他共富贵,不能共患难?还是我被你们保护久了,你便忘记了,我也是有功夫的?”不待方泽反应过来,她已经一个箭步抢过方泽手中的马,翻身而上,动作一气呵成,将方泽头上的斗笠摘下戴到自己的脑袋上。

     坐于马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泽,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记得十二年前,我们是怎么相识的了吗?那时候,我也救过他的命呢。”

     说罢,她狠狠地在马上拍了一下,那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蹄,便飞奔着消失在雨幕之中。

     只听秋离微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齐都见……”

     方泽冲着秋离的方向愣了半晌神,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同样黑暗的夜里,那时他和公子还在昭国,他们被富商派来的刺客层层包围,身负重伤,在毫无生机之际,也是这个女子,仿佛从天而降的救兵,只消一招,便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怎么会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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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此去凶险,无论是公子还是他,都不希望她置身于这样凶险的境地。

     以大齐现在的情形,这实在是他们近三年来,遇到的最大危险。

     一整夜的飞驰,翌日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大地上的时候,秋离勒马,刚好立于齐都城的门口。

     她看了一眼天色,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今天,应当会是个艳阳天。

     方泽的脚程不及她,应该还有几个时辰才能到。秋离心想着,那人的目标不是方泽,而是晏武阳错将她当成的那个女子。若此行她一个人行动,擒贼擒王,直接找那幕后主使摊牌,说不定等方泽到的时候,她就可以带着元辰一起回嬴国了。

     天色尚早,城门未开。于是她弃了马,一个翻身便翻上了城头。

     早上守卫薄弱,两个守门的侍卫在城墙脚下哈欠连天,没有人注意到她。

     淡薄的雾气还缭绕在城内,街巷市井看得不太明晰,可是城正中的那座大齐王宫的气派倒是掩不住的。秋离右手一抬,幻出一张弓,将狱中从晏武阳手中得的那方手帕穿在箭尖,抬手拉弓,只听“嗖”的一声,长箭飞出,带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穿越长空直直钉在齐王宫的大门之上。

     这便是她的投名状了。

     守门的侍卫先是惊叫一声,将箭从宫门上取了下来,一路小跑着送入宫中。随后寂静的街巷开始微微**,再之后,熙熙攘攘的人从各个门中涌出,似是被这破晓的一箭惊醒,微微不安了起来。

     秋离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鱼贯而出的人流,知道她这张投名状算是送了出去,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一个跟头从墙头又翻了下去,找了一家茶馆落脚。

     点了一壶茶,秋离坐下想捋捋思路,可是一个念头还没转完,突然脑海中一道惊雷劈落,完了,赤言还被她晾在元朗阁里。

     他千里迢迢跑来给她解围,她却一声也没吭就跑了。

     秋离跺跺脚,她这件事办得有点不地道了。

     在人间使用法术不便,她本来还想留一点力气等会儿打架用,可是左思右想实在是觉得对不起赤言,只好咬咬牙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捏了只纸鹤,让其飞回去帮她给赤言传个消息,说她来了齐国,过阵子才能回去。

     这个法术颇费心力,她做完之后脸色白了几分,连喝了两口热茶,才缓过来一些。

     太阳悄悄往上爬了几分,秋离三盏茶下肚,有个穿戴整齐的小宦官便站于她面前了,冲她礼貌地作了揖:“姑娘,我们王后有请。”

     秋离“嗯”了一声,将茶盏放下,看了看日头。

     从她将箭射在宫门上算起来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看来齐王后的消息网铺得很密,从消息传递下来,到找到她这个齐国上下没有几个人看到过的人,速度很是惊人。秋离这样想着,便对元辰的安危又忧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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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宦官一路带到正中的大殿,然后,那人停在门口,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从这之后,她便要一个人进去了。

     秋离斜眼看了那人一眼,一拂衣襟,凛然抬腿迈了进去。然而她刚站定,身后的门突然关上,光线一瞬便暗了下来,有种说不明的压迫感。秋离嘴角轻扬,不屑地轻笑了一声,搞得这样吓人,只要元辰在这里,别说只是一座齐王宫,就是十八层地狱,她也闯得。

     殿不大,离她四五步远的主座上,坐着一个华服女子,头上戴着琉璃珠串的装饰,长长地垂下来,挡住脸,看不清面容。

     那人见她进门,缓缓抬头,目光对上她的那一刻,有一瞬的愣神:“怎么是你?”

     秋离思索了很久,才从记忆深处认出这人的声音,有点难以置信:“十三娘?”秋离讶然,她们相识时,十三娘不过是潇湘馆的老板娘,怎么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大齐的王后?

     十三娘也一愣,声音微微颤抖:“怎么会?七年过去了,你的容貌竟分毫未变?”

     秋离不客气地往十三娘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将元辰还给我,我便告诉你。”

     十三娘轻笑,像看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般看着她:“秋离姑娘,有求于人,态度要好些。”

     秋离只是冷哼:“十三娘忘了吗?我秋离不做交易。”

     当了王后的十三娘越发冷静,越发难以捉摸。她静静地看着秋离,未几,并未恼,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秋离姑娘,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用做的。”

     秋离敛了嘴角的笑意,眼神忽而冷下来,袖中的小刀忽地飞出,闪着银光直冲十三娘的面门而来。十三娘不慌不忙地向左闪身,面前的珠帘被飞刀齐齐斩断,但人毫发无损。

     秋离拢了拢袖子,看着十三娘:“七年不见,十三娘的武艺又精进了。”

     十三娘扶扶歪掉的发冠,轻轻笑道:“彼此彼此。”没有珠帘挡着,十三娘的容颜露在外面,除添了些岁月的痕迹外,那满目烫伤的疤痕,依旧狰狞。

     每次看到十三娘的容貌,秋离都会感叹,明明是那样明媚的女子,却带着满面伤疤,让人惋惜。

     她俩静静地对望,一动不动,微风吹动两人的发丝,挠得脸颊微痒,下一秒,两人同时出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赤手空拳地缠在了一起。

     高手之间的较量,即使不用兵器,也让人心惊胆战。

     十几招过去,秋离和十三娘没在彼此身上讨到半分好。两人喘口气,继续,终究秋离棋高一着,又十几招过去,秋离的手死死卡住十三娘的脖子。

     秋离冷哼一声,眼神似冰刀般盯着十三娘:“放人!否则我此时此刻就扭断你的脖子。”

     十三娘眼睛定定地看着秋离,没有惧色,冷笑:“你试试啊。你想怎么玩我都奉陪,只是你就算弄死我,也找不到他。你大可以一间宫殿一间宫殿地搜。齐宫这么大,不知道他耗不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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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离被她这句话说得心神不宁,手腕不自觉一松,被十三娘一掌隔开,然后顺势一掌追过来,打在秋离胸口。秋离不躲不避,生生接了,只觉得五脏六腑被震得生疼,喉头一腥,一口血涌到口中,她咬紧牙关生生咽了下去,只有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十三娘先是一愣,然后满目了然:“秋离姑娘这是肯做交易了?”

     秋离目光如炬,似乎要吃人,每一个字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恨不得将牙都咬碎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十三娘挽袖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我有一师妹,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听说她在嬴国,想请来坐坐。”

     秋离冷冷道:“找人没什么难的。既然是嬴国的人,我和阿辰便定能给你找来。你将他还给我,我说话算话。”

     十三娘不疾不徐地整整头上的玉冠:“人质便是人质,若让你将人带走了,我怎么知道你是否会信守诺言?”

     秋离咬牙:“那你让我见他一面,确保他安好,总可以吧。”

     对于秋离的这个要求,十三娘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直接让人带她去了水牢。

     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中,蕴着一潭近乎发臭的水,秋离点了蜡烛,才见那臭水中,三根胳膊粗的铁链吊着一个人,全身肩以下的部位都没在水中,头发散乱着浸在水中,了无生气。

     她一时间没敢认,这就是她心中那个无坚不摧、纤尘不染的夫君?

     秋离双膝一软,一下子跪在水牢边,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

     怪不得十三娘说她耗得起,元辰却耗不起。

     怪不得方泽不让她跟来,大概是不想让她看到元辰这副落魄的样子。

     她记得临行前,元辰还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三日后必回。”

     因为他是视承诺重于生死的人,凡是他说的,都会做到。所以他当时言之凿凿,她便信了。她也习惯了无论什么样困难的事情,他都可以应对自如。

     秋离有些后悔,她应该跟来的,他事前便有所怀疑,但是因为顾及她的安危,才没有带足够的人手。

     她双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想要抚他的脸颊,可是看他好似睡去的样子,却又不忍弄醒他。

     离近了看那脏水潭之下,似乎还有许多无名的浮游生物在蠕动,一只只附在元辰身上,似乎在啃食他身上的肉。

     “阿辰……”秋离心痛得连话都说不出,哽咽起来,“都是我不好,我应该陪你来的。”

     她沉浸在悲哀之中,没有注意身后动静,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身后刀光在水中折射的倒影晃了眼。她骤然回头,只见一个狱卒手中长刀寒光凛凛,正悬在她的头顶。

     秋离眼神一凛,吓得狱卒一顿,手上动作一慢,刀便被她一掌打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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