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六章 东风误

     天不遂人愿,改变不了的,只能接受。

     萧夜快步离去,一袭青衣转眼间便隐没在水光之中。秋离也不再追,愣愣地发着呆。也就片刻工夫,她便止了眼泪,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萧夜说得对,她现在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回到渭河,守着司卿。

     只是,回到渭河后,眼前的景象使她吃了一惊。赤言昏迷不醒,被青逸从河底捞了上来。秋离焦急地跑过去给赤言号了号脉,发现他受了很重的伤,灵力外溢。她惊得手一缩:“怎么会这样?司卿可还好?”

     <!--PAGE 8-->

     青逸点头:“倒是母女平安,我将她们安置在湖底将养,应当无碍。方才赤言想要输一些修为给司卿,不料遇上了出来觅食的横公鱼,两相缠斗,赤言虽胜了,但因为体力修为消耗到极点,晕了过去。我已为他护住心脉,应无性命之忧。”

     从日上中天一直到日头西斜,赤言终于醒了,秋离松了一口气。

     赤言懒懒地靠在秋离身上,虚弱地睁了睁眼,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秋离不放心地看着他:“你可还好?伤得可严重?”

     赤言在秋离怀里靠得舒坦,一动也不想动,只是翻了个白眼:“你看我这样子,像还好吗?”

     秋离将背挺直让他靠得更加舒服:“难道你不应该为了不让我们担心,说你没什么大碍吗?”

     赤言睁开眼,疑惑地看着秋离:“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是谁教给你的?”

     秋离认真地道:“哦,我记得是小时候你给我和司卿看的戏本子……”

     赤言闭上眼,淡淡地道:“哦,看来我得给你找些新书看了。”

     青逸对着赤言磕了三个头:“再生之恩,青逸谢过神君。”

     赤言桃花眼半睁,睨了青逸一眼,有气无力道:“你最好祈祷我不要因为修为耗费过度长了皱纹,否则我就拔光你的狗毛……”

     赤言这样一说,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便缓和了过来。

     赤言知道他们两个心系司卿,说道:“司卿没什么大碍,过几个时辰便能醒;小女娃显得有些先天不足,我将她放在青荇草最茂盛的湖底将养个两三百年,便能像正常娃娃一样了。只不过智力什么的,会显得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差些。不过鉴于司卿的情况……”他顿了一下,咳了一声,“可能也差不到哪儿去。”

     语罢,赤言喘了口气,想必是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他就面色微微发白,额头也有些虚汗:“我方才给女帝送了信,不多久,女帝便会来接走司卿。”他面上有些不忍,将目光投向青逸,“嘉果一会儿便会生效,届时司卿便会将和你有关的一切忘记。还有半个时辰的工夫,你可以去湖底看看她,跟她道个别。”

     青逸拜谢了赤言,径直分水去了湖底。

     赤言说了太多话,累得闭上眼,片刻,又睁开,指挥秋离道:“对了,本神君刚才杀死的那条横公鱼,你用两枚乌梅煮了给本君吃,美容养颜,我操劳了太久,得好好补补……”

     秋离无奈,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只惦记吃。

     她还是很听话去给他做鱼了。洗洗涮涮,赤言一条鱼下肚,秋离看着她把鱼汤喝完,再抬头,便见着云头上女帝带着两个贴身亲信风风火火赶来。想到司卿和青逸今后的命运,秋离心中抽着疼了一下。

     今日的女帝没有着华衣,只是穿了一件素净的紫色长袍,看起来,没有那么有距离感。几日不见,女帝也苍老得厉害,面容憔悴,眼底也生了些细纹。她动容的模样,更像一个母亲,而非一国威严的女帝。

     <!--PAGE 9-->

     秋离再叹一口气。

     女帝向赤言微微欠身道谢,便命手下亲信将司卿从湖底抬了出来。

     司卿熟睡在水晶棺中,不知道方才青逸和她说了什么,纵然睡着了,眼角眉梢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后面跟着的,是踉踉跄跄的青逸,满脸泪痕。

     秋离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女帝不失礼数地向赤言告别,说完,就带着司卿的水晶棺飞上了云头。青逸在后面追,可是女帝广袖一拂,金光一闪,一道结界就把他弹了出去。

     女帝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青逸,我们说好的事情,你难道忘了吗?”

     青逸跪在她脚下的云头上:“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女帝摇头:“无缘之人,多看无益。”说罢,转头离开。

     秋离一个箭步跃起,将青逸扶起,想要追着女帝的脚步而去,却也被挡在了结界之外。她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帝:“司卿现在如此虚弱,她需要我照顾。你让我跟你们回西山,我是司卿最好的朋友,没有人照顾她会比我更用心。”

     女帝目光冰冷:“秋离,我知道你与司卿要好,所以更不能让你去西山了。”

     秋离身子一颤。

     女帝继续冷冷道:“嘉果虽然能改变人的记忆,可是终究非万全之策,若是哪天你在她面前说漏了嘴,她想起前尘往事,可怎么好?”

     秋离身子再一颤。

     女帝接着道:“而且以我对你性子的了解,这一天,一定会来的,对吧?总有一天你会于心不忍将一切告诉司卿,是不是?”

     秋离无话可说。

     是,她不满女帝和青逸背着司卿,私下决定改掉司卿的记忆。如果真的想要忘记,那也得是司卿自己想忘才行。现在司卿身子不好,她不会说;可是,一旦司卿身子好了,在司卿成亲之前,她定会将来龙去脉告诉司卿,是去是留,要司卿自己决定才行。

     见秋离不说话,女帝心下明了,掷地有声:“所以,秋离,近万年内,你不要再回西山了。在司卿成亲之前,你都不可以再踏入西山。”

     “女帝,你不能—”她怎么能不回去?司卿现在九死一生,女帝怎么能剥夺她陪伴司卿的资格?秋离刚要追去,可是一道金光向她袭来,她心中大痛,脚没站稳,被击得从云头上跌了下去。以她的修为,她根本不是女帝的对手。

     风很凉。

     风中有些夺人神识的花香,让人晕晕沉沉的。

     秋离急速下落,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上每一寸骨头碎裂般痛。然而身上再痛,也掩不住心中的痛。她想爬起来再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明白,这是女帝的定身咒,一个小时之内,她别想起身。秋离眼睁睁地看着女帝带着司卿消失在视野中。她忽而悲凉地意识到,从此,西山,她回不去了;司卿,她见不到了。

     <!--PAGE 10-->

     那个地方,那个人,曾经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她从幻化出人形,一睁开眼睛,就在那里。虽然受过欺负,所幸,她遇到了白泽,遇到了司卿。

     她的悲,她的喜,她此生最要好的朋友,都在那里。

     可如今,她再也回不去了。

     赤言因为修为耗损过多,再一次晕了过去,被青丘族长接回青丘闭关疗伤。青逸沉入了渭河河底,他决定留在那里守护着他和司卿的女儿,守护到她睁开眼睛为止。

     而秋离,没有人想她、期待她、盼望她、需要她。浓重的悲凉瞬间席卷了她全身,秋离任由自己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连定身咒解开了也不愿起身。

     她只是躺在魔界的这处荒芜之地上,只是躺着,因为即使起身,她也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仿佛万年前那个在武学场被人欺负的小女生,满身是伤地被人推进了冰冷的婆罗池中,刺骨的湖水冻得她心灰意冷,四肢麻木,任由自己向湖底的最深处坠去。

     可是,那时尚有白泽救她,现如今,谁能再将她从绝望的旋涡中拉出来呢?

     没有人。

     秋离就那样静静地躺着,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世界遗忘了,就那般一动不动,从天明,躺至月上中天。

     明月大而亮,仿佛一轮玉盘,盘中,映出了一个人带笑的脸。秋离有些恍惚,伸手去摸,抓了个空,才笑自己竟然犯了癔症。

     耳边,好似响起谁的声音:“一言为定,我在嬴国等你。”

     那声音那么轻,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声音好像溺水的人突然看到浮木,令人欣喜若狂。秋离猛地坐起身。

     是元辰的声音。

     秋离想,自己方才恍惚中,看到了元辰的脸,听到了元辰的声音。

     回忆一下如潮水涌来,一发不可收拾。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我以身相许好了。”

     “吾心悦你久矣。”

     “阿离,只要你肯来,我便等你。”

     元辰。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间。

     她突然有些欣喜地意识到,自己不是没人期待、没人盼望的,在嬴国,还有个人在等她。

     秋离终于从泥潭中爬起来,打起精神,她要回到嬴国,那里,还有人在等她。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魔界亦如此。

     秋离再次回到人间,看到大街小巷皆已换了模样,忽然间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在魔界逗留了七日,而人间时光如梭,春夏秋冬交替,已经过了七个年头。

     还依稀记得那日,花前月下,她和元辰并肩赏月,元辰邀请她去嬴国做伴,她说:“我要去找个朋友,等见到她了,我便去嬴国找你。”

     而他眼眸明亮,说话掷地有声:“一言为定,我在嬴国等你。“

     那情景,依稀在昨日。

     <!--PAGE 11-->

     七年时光对于仙家来说,不过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而已。可对凡人来说,却是蹉跎岁月,韶华已逝。

     她在云头上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才匆匆赶到凡界,可是站在咸城的大街上,她没有勇气往都城再走一步。

     最怕的,不过是物是人非。

     七年了,元辰还好吗?还记得她吗?还记得那年月光灼灼,他说“我在嬴国等你”吗?

     她想知道答案,又不敢知道答案。没有消息总比坏消息要好一些。

     她在街上踌躇了半晌,还是没有勇气直接去王宫打探他的消息。她怕他们擦肩而过,她喊他的名字,他却认不出她来;她怕两人相遇之时,他们相视一笑,他问她“真巧,你怎么也在这儿”;但她更怕她遇见他时,他怀中已经有了别的女子,而她说不出祝福的话。

     她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这一万年都白活了,此刻,她还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就像第一次白泽把她从婆罗池中救上来,她抱着白泽的衣服,提不起勇气去还。

     于是,她先在城中一家客栈落脚,顺便打听打听消息。正巧,最近城中热议的都是嬴王秦征的加冕仪式。

     嬴王秦征只有二十二岁,但做起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他登基七年,摄政王韦布把控朝政,太后男宠廖皑在一旁虎视眈眈,小秦征在两座大山的夹缝中生存,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从不引起他二人的忌惮,还设了巧计让他二人自相残杀。

     嬴王秦征隐忍七年,装痴装傻七年,终在上个月,借着加冕仪式,引诱廖皑造反,先在故都雍城埋伏好亲兵一举拿下了叛乱的廖皑,夺回兵权,又趁机罗织罪名将摄政王韦布牵连至叛乱之中,罢免其职,将其赶回封地养老。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秦征一日之间便从任人操控的傀儡,翻身变成嬴国手握实权的当权者,雷霆手段让全国上下叫好,民心大振。

     也有人说,其实秦征的手段早就有迹可循。他继位之初,嬴国国政局势复杂,掌握在以婳阳夫人为首的荆系外戚、以胞弟秦蛟为首的韩系外戚以及母亲绍氏与韦布为代表的外戚手中,三股势力错综复杂,而秦征自己在嬴国却没有一个信得过的靠山,早年只好假意与韦布合作,逼胞弟秦蛟绞杀婳阳夫人,之后便利落地手刃廖皑,囚禁亲母,驱逐摄政王廖皑,不过七年,就将政权重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可谓不厉害。

     在这样的故事中,秋离也听出了元辰存在的蛛丝马迹,毕竟这样的雷霆手段,倒是像他的风格。可是秋离也打听了,嬴王身边新近的红人包括李寺、尉缭等等,没有一个是唤作元辰的。

     秋离觉得事情不该如此,从当年秦征飞鸽传书给元辰专门请他回来帮自己理政来看,秦征应当是十分信任他的。

     <!--PAGE 12-->

     这样想来秋离便惴惴不安,难道,元辰出了什么意外?

     她思索来思索去,摸到袖中的雪鸽时,终于鼓起勇气给元辰写了一封信。可是鸽子放出去了,她有些懊恼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想着会不会太唐突了,会不会收到信的人不是元辰而是他的妻小,那他们会怎么想……

     她一面揪着窗前迎春花的花瓣,一面纠结。还好,回信来得很快,在窗前那盆迎春被揪光之前,小二敲响了她的门,说有故人来访,问是否要见一见。

     秋离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捋了捋头发,随小二下楼。小二一面走一面调侃:“之前就说姑娘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方才见到方大人,才想起来您正是五年前元朗阁千金悬赏要找的姑娘,小的这些天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秋离没听明白小二在说什么,从二楼走到一楼的路又太短,她还没来得及询问,便看到了客栈门口一道笔直的身影。

     颀长的身姿,脊背挺得很直,远远看去,真真当得起“玉树临风”四个字。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头,却看得秋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方泽,不是元辰。

     为什么不是元辰?难道他真的出事了?

     秋离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上跑下来,方泽见到她似乎也一时错愕,继而释然,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可眼神是疏离的:“当真是姑娘。”

     当年分别时不过是个毛头小童,现在提剑站在她面前,方泽已经成熟到让人感受到压迫感,云谲波诡的政局果然最锻炼人。

     秋离不知道他这句话要怎么接才好,只好点点头,衣襟在手中被绞了一圈又一圈,讷讷道:“是我。”

     方泽做了个手势,将她引进一个隔间。小二上茶之后,便识相地退了出去。隔间布置得很是雅致,一枝干梅插在瓷瓶里,衬着一扇四折的绢白色屏风,好似冬日静雪,梅花傲立。

     方泽替她斟了一杯茶,将茶盏推至她面前,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客气得让秋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抿了口茶,问:“元辰……他还好吗?”

     方泽点点头,又摇摇头:“也好,也不好。”

     她凝视了一会儿手中的茶杯,一句话几次滚到嗓子眼,又滚了回去,如此几次之后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想见见他,可好?”

     方泽没有答,只是抬头郑重地看着她:“姑娘这次回来了,可还要走?”

     秋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哈?”

     方泽沉着嗓子,声音有些冷:“自姑娘第一次救了公子性命,公子便惦记着姑娘,这一惦记,便是五年。后来好不容易遇上了,昭国一别,又是七年。这次姑娘再见到公子,又要消失几年呢?”

     秋离再傻,听到方泽这话,也知道方泽生她的气了。

     <!--PAGE 13-->

     “嬴王秦征年幼,狼子野心的人很多,很多人欲除之而后快,多亏公子机敏,护他周全。可这让公子成了众矢之的。七年前,昭国一别,姑娘说要来嬴国找公子,公子便一直等着,日日都盼着雪鸽能捎来姑娘的消息,每日得空,他便站在门檐外站着,抬头看着天空。那日公子一如往常地站在外面,屋檐上突然窜出十几个黑衣人。事发突然,纵然我全力护他,在其他护卫赶来之前,公子还是受了重伤,一条命剩下半条,当时大夫说,公子能不能熬过那一劫全靠天意,我便想让雪鸽传信给姑娘,请姑娘回来看看公子,可是那雪鸽不肯飞。”方泽低着头,“若是母鸽还活着,雪鸽不会送不到信的。”

     秋离知道,那是因为她去了魔界,凡人养的鸽子无法在六界穿行,雪鸽感应不到彼此。

     方泽继续道:“当时我还以为姑娘遇险去世了。幸好老天眷顾,公子活了下来。公子听说了雪鸽的事情,便满天下打听姑娘的下落,还拿出了元朗阁一半的收益奖赏有可靠消息的人。”方泽顿了一下,“姑娘你可知,元朗阁一年的收益,是嬴国税收的三倍。”

     秋离低头无言。

     方泽沉眸,眼神中有些哀伤:“公子等了一年,来提供消息的人很多,却没有一条是真的,不过是些来讹赏钱的。然而就算如此,每次有人上门公子都万分欣喜,不管什么时候一定到门口去迎接,有几次鞋都顾不上穿,然而每次都被兜头浇一盆冷水。那个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子心灰意冷。”方泽顿了一下,“后来赶上秦蛟叛乱,嬴王让公子派刺客去昭国暗杀秦蛟,但公子亲自去了。你也知道,公子的右手早就废了,此生不可能再提剑。”方泽又顿了一下,有些哽咽,“他之所以去,就是想去送死。他是在鬼门关走过那么多次都侥幸回来的人,这次却想去送死。”

     方泽的声音那么沉,沉得她不敢抬头去看他。

     方泽眉皱得更深了:“我听到这个消息赶去昭国的时候,公子已经被人抬去了医馆。那时公子奄奄一息,看着我说:‘阿泽,我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失望过。我想保护天下人,却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心上人。’”

     一句话不长,但是方泽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才说完,想必这段回忆使他有些痛苦:“公子之所以还活着,是要完成助嬴王秦征一统天下的心愿,否则,他早就追随姑娘的脚步而去了。过了这些年,公子的悲伤好不容易淡下来了些,我日夜陪着公子,知道他是在夜里大醉了多少次才能显得这样举重若轻。如果姑娘这次回来便不走了,我就带姑娘去见公子;若是姑娘回来又走,那我情愿公子不知道姑娘回来过。所以,”方泽的声音坚定,“我问姑娘,这次回来了,可还要走?”

     <!--PAGE 14-->

     秋离低着头,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她有留下的心,可是仙凡有别,牵绊她的事情太多,而且万一司卿需要她,她肯定还是会义不容辞地赶回西山。

     方泽沉默了很久。他的手紧紧地攥了个拳头,又分开,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要有太大的起伏:“这样,那恕不远送了。”

     言下之意,是要她离开嬴国。

     秋离胸口有些堵得慌,眼眶也微微发酸。她心疼元辰,想要见他一面,可方泽的话句句在理,她无力反驳。若是她继续留在嬴国,指不定有一天会在街上相见,到时候要说什么呢?寒暄都觉得尴尬。

     而且,她不能再这样不负责任地搅乱他的生活。

     她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想着嬴国有她惦念的人,便来了嬴国。此番再离开,她又要去哪儿呢?

     这番话,她最终没有说出口,沉默了良久,只是点头道:“好,我今夜便起程,离开嬴国。”

     元辰留在嬴王宫中议事整整两天,秦征终于得以亲政,百废待兴,廖皑叛乱后还有一片烂摊子等着收拾,他们披星戴月地处理逆党,再加之起草各项法案、制度,没时间合眼,直到夕阳西下元辰才回家。

     照例,元辰每日回府后要将方泽唤来问问四下动向,可是今日回家,不见方泽踪影。元辰累得头有些痛,坐在藤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又沏了盏茶,招来家中小厮:“可知方泽去了何处?”

     小厮据实道:“方大人接到了一封信,急匆匆地出门,至今未归。”

     方泽办事元辰自是放心的,只是照例问了一句:“方泽可有说是什么事?何时归?”

     小厮摇摇头:“不知。”

     元辰抿了口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方泽不是这种做事不交代的人,方泽不论做什么事,如果没有提前告诉他,总会留下口信。此事反常,反常必有异。于是,他问:“信呢?拿来我看看。”

     小厮有些为难:“烧了,方大人看到信之后就烧了。”

     元辰眉头一挑,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心中更加疑虑。他相信方泽对自己忠心不二,一时想不到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有看到送信的人?”

     小厮摇了摇头,今天一问三不知,他很怕被自家大人惩罚,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没有人来送信,只是飞来了一只鸽子。”

     元辰摆摆手,想必不是什么大事,便挥手遣了小厮下去。可是长久以来养成的谨慎习惯,让他追问了一句:“那鸽子可有什么不寻常?”

     小厮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忆了一下,回身欣喜道:“很好看的一只鸽子,通体雪白,只有头顶和尾巴上一点黑。”

     “咣当”一声,元辰手中的茶杯落地,小厮吓了一跳,以为是主子生气了,忙跪在地上等着责罚。

     元辰哪有工夫和他生气,听到雪鸽来送信,元辰全身的血一瞬间都涌进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