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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东风误

     入秋天渐凉,叶子一层层染上红色,再一片片落下枝头,空气中弥漫着萧瑟的气息。秋离和元辰作别后,当务之急是找到司卿,可是应当从哪里入手,她没有任何思路。好在她要找的目标不止司卿一个,赤言也在找司卿,若是她能找到赤言,便能找到司卿。

     而赤言这个人就好找多了。他那样一个臭美的人,肯定是不舍得换一副丑皮囊的,十有八九还是用的萧淳的模样。于是她画了几张萧淳的画像,在市集热闹的地方张贴,又加了重金悬赏,几天的工夫便有了消息。

     大齐临兹,潇湘馆。

     秋离一路疾驰而至。

     潇湘馆做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生意,光天化日,并不营业。门口有两个看门的小厮拦她,被她轻易地躲了过去。秋离一脚踹开潇湘馆的大门,里面空空的,想必劳累了一夜的客人们,都还在歇息。

     她站在一楼的大厅正中,掏出玉笛便吹起了曲子。这曲子,是万年前,她乐理课结业被关时所作的,听过的人总共不超过五个。如果司卿在这里,那她一定知道她来了。

     一曲毕,从楼梯上出现一个穿着玄色衣裙的蒙面女子,虽然遮着脸,可是身姿轻盈摇曳,如春风中的柳叶,让人想入非非,声音也是极其温柔的。女子微微欠身,丝毫没有因为被秋离踹开门而不高兴:“不才十三娘是这潇湘馆的当家的,不知女侠一早造访有何指教?”

     这女子的身姿太过曼妙轻盈,让秋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一时之间,秋离也来不及多想,只是对十三娘抱抱拳,拿出赤言的肖像:“打扰了,我要找画上这个人。多少钱,你尽管开价吧。”

     十三娘笑笑:“那可不巧,这位贵客昨日刚刚离开。”

     秋离盯着她看:“那老板娘可知他去了哪里?”

     十三娘痴痴一笑,万种风情尽在眼角眉梢:“这位女侠好生奇怪,我们潇湘馆的恩客尽兴了便走,哪里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秋离打量十三娘,未觉有异常,便转身想离开。不料她刚转过身去,原本温柔的女子却突然变了脸,四下霎时窜出许多彪形大汉,将她团团围住。十三娘淡淡道:“女侠的话问完了,十三娘还有些话想问,不知女侠是否方便留步片刻?”

     秋离回头看十三娘,阳光从门口直射进来,正好划过她的嘴角。她瞥了一眼身边二十来个对她虎视眈眈的壮汉,嘴角轻勾:“我有得选吗?”

     十三娘款款从楼梯上走下,又轻声笑笑:“哦,说得也对,你好像没得选。”

     身边的手下让出一条路来让她走到秋离身边,她伏下身,仔细端详了下秋离腰间的那块铁牌,随即直起腰来:“还请问女侠,腰间的这块铁牌,是哪里来的?”

     秋离一下子谨慎起来,听说过苍龙阙传说的人不少,可是鲜有人知道苍龙阙的模样,所以她没有刻意隐藏,毕竟不过一块破铁牌,不曾有人打过它的注意,可是这青楼的女子,怎的能看出这块铁牌不寻常?

     秋离身手好,她霍地出手摘下面前女子的面纱,女子躲闪不及,露出了面纱之下一张容颜尽毁的脸。

     秋离倒吸一口凉气,本应拥有女子最美的韶华,可是十三娘整张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烫伤后凹凸不平的伤疤。那十三娘不是平庸之辈,趁秋离出神的一瞬间,伸手抢回了面纱,挂回了自己的脸上。

     两人目光相交,眼神中彼此都多了一层戒备。

     秋离心中有了计较,便开口先发制人:“你可认识阿雱姑娘?”

     她没在清羽或者若嫣的记忆中见过十三娘,而她又知道苍龙阙,那她最有可能是阿雱的旧识。

     十三娘好似料到她会这么问:“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秋离道:“那就是认识了。”

     十三娘眉眼轻挑,眼中流光潋滟,若是不曾毁容,应当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有意思。”两人僵持片刻,十三娘开口,“不若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你是为了谁找苍龙阙,我便告诉你那个红衣恩客相关的消息,如何?”

     秋离定定地看了十三娘的眼睛片刻:“我不信你。”

     十三娘依旧轻笑:“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秋离不语。静默了片刻,她突然伸手反手便扼住十三娘的咽喉,手法快得好似一条蛇,没有人看清她究竟是怎么出的手。秋离冷冷道:“我这个人不做交易。要不你告诉我这人去哪儿了,要不我掐死你。”

     “哦?”十三娘眉头一挑,似是毫不在意,只听骨头撞击在一起响了“咔嗒”一声,十三娘的身子突然缩小了一圈,轻易从秋离的手下逃脱,然后一个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架在秋离的脖子上,声音轻柔而妩媚,“不做交易吗?”

     诚然,方才是秋离大意轻敌了。她其实注意到了十三娘好似跟常人不同的骨骼结构,却没有想到这是因为她练过缩骨功。

     然而,秋离会法术。会法术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在落了下风的时候作弊。

     秋离当即使了个隐身咒,快步绕到十三娘身后,用肘扼住她的脖子,然后现身,在十三娘耳边轻声道:“是的,不做交易。”

     十三娘一下子被她扼住脖子,挣扎不得。她眼见着秋离从她面前消失,又在身后出现,却没有太惊讶,半是询问半是肯定地道了句:“你也是无崖子的徒弟?”

     无崖子?

     秋离没有见过此人,却感觉这个名字在她耳边出现了无数回。

     第一次是清羽,她为了能与祝融恽比肩,跟随无崖子修行了一年。

     第二次是若嫣,当年为了逃避阳泉君的追杀,家人将其送去无崖子处请他收留。

     第三次是阿雱,她家道中落,若嫣让她拿着半块苍龙阙去找无崖子庇护。

     第四次是十三娘,秋离用了隐身术后她不但不吃惊,反而觉得秋离是无崖子的徒弟。

     秋离有些意外,这么重要的线索她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凡是和苍龙阙有关系的人,好似都少不了和无崖子扯上关系。

     那这个从未露面的无崖子,到底和苍龙阙有着什么关系?

     秋离忽而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这个猜想让她脊背一凉,苍龙阙和应龙,苍龙阙和无崖子,难道无崖子就是应龙?

     这个想法使她激动得血液沸腾起来,然而她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是啊,你怎么认识家师?”

     十三娘并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我不跟你打了,我投降。你要问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

     秋离冷冷道:“我要知道画上的人去了哪里。”她知道赤言做事仔细的性子,他应当料得到她也会来找司卿,必会给她留下些线索。

     十三娘之前果然有所保留,红衣男子前日出现在他们这里,给一个不怎么有人气的花姑娘赎了身,还嘱咐道,若是日后有笛子吹得不错的人来找他,便叫她去城北莫邪庄相见。

     秋离心中一叹,赤言那厮果然是个靠谱的,便立刻动身奔着城北去了。

     莫邪庄一片萧索,青石瓦砌成的小院,枯死的葡萄花架下,赤言斜倚着身子在吃酒。见秋离来了,他没有半分意外,咂咂嘴调侃道:“哟,我眼没花吧,小离离你身上带的那是什么?鸽子?不要命了?”

     秋离哪有心情和他斗嘴,上来就问司卿人在何处。

     赤言依旧半倚着身子,眼睛半睁不睁,一副慵懒的模样:“喏,人在屋里,你去劝劝,她老在凡界躲着不是个事儿,得抓紧回西山,再这样拖下去,一条命就没了。”

     秋离没明白赤言在说什么,不就私个奔,至于出要命的大事儿吗?他这个人总是喜欢将事情戏剧化,豆大点事儿也能说得天塌下来。

     红木的案几上燃着凝神的安息香,屋中窗棂半掩,稀疏的几抹阳光漏在地上,半暗不暗,屋中没有半分声响,死气沉沉。

     秋离依稀辨认得出,**躺着个人儿,她以为司卿在睡觉,便没有吵司卿,只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掀开**的帷帐,目光落在司卿脸上那一刻,她吓得手指尖都凉了。

     司卿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形容枯槁,虚弱到只剩一口气了。

     “司卿!”秋离吓得一下子跪在她的床边,“司卿、司卿!”

     秋离一连唤了十几声,眼前人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连脉搏都微弱得快要消失不见。她连忙将身上仅有的仙气都输给司卿,可是那些仙气到了司卿身体里,就仿佛泥牛入海,消失不见了。

     秋离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夺门而出去找院子中的赤言:“这是怎么回事儿?”

     赤言不疾不徐地喝着他的酒:“怎么回事儿,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你跟她关系最要好,你不知道?”

     “我……”秋离语塞,这件事最该知情的人就是她,她却一点也不知道,不过她脑子一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青逸呢,不是说私奔吗?怎么只有司卿一个人?”

     赤言有点无奈地摇摇头:“青逸被西山的人抓回去了,我遇见司卿的时候,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秋离忧心司卿的安危,有求于赤言,她连说话的语调都温和了好几分:“神君你可知司卿这是害了什么病?她这番憔悴的样子,我看了心疼。”说罢还郑重地给赤言拜了拜,“六界之中听说赤言神君医术最为超群,还请神君不吝赐教。”

     赤言见她这样郑重,上神的架子便端了起来:“我就说嘛,女帝给你们学什么诗书礼乐都没有用,医术这么实际的东西不学,遇到小病小灾,还要求人不是。”

     秋离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当我姐妹求神君了。”

     赤言终于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郑重道:“司卿有孕了。凡界灵气太弱,胎儿又太耗精气,这样下去,不出三日司卿就该油尽灯枯了。西山的法术源自洪荒之前,自成一派,与我青丘并不相容。就算我现在想要传些修为给她保命,于她也是于事无补的。”

     秋离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捡不起来:“有……有孕?神君你没逗我玩儿?”

     赤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像是个没事儿逗人玩的神君?”

     秋离心想“可不是嘛”,不过这句话没敢说出口,转而问道:“那现在可怎么办?”

     赤言沉默了半晌,一脸严肃:“三青鸟一族不可与外族通婚,你可知为何?”

     秋离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为何?”

     赤言道:“三青鸟一族体质特异,不但修的法术与六界不同,便是在生老病死因果循环上,也与六界不同。三青鸟一族若是与外族通婚受孕,会形成畸形胎儿,胎儿先会榨干母体,母体死亡后胎儿再因缺氧死亡,最后只能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秋离有些惊讶,这点她确实不知。这是三青鸟一族的秘密,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自然没有什么人跟她说这事儿。

     只是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来得太突然,她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办。

     赤言摊手:“我也没辙,不过我已写信给萧夜,应该这两天就到。他鬼点子多,说不定会有办法。”

     听到“萧夜”两个字,秋离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想要寻个地方躲一躲。然而,一个念头刚转完,秋离只觉背后一阵清风,一袭青衣从云头上飘下,已经进了院子。她刚要脚底抹油,却听身后青衣人轻飘飘地发话:“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

     秋离刚要开溜的一条腿在半空中僵住,硬着头皮转回身来,不敢抬头看萧夜,恭敬道:“殿下和神君说话,哪有我小辈插嘴的道理。”

     萧夜垂眼看着她:“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秋离听萧夜这话里有话,似是认出她了。不过她心下一转,又觉得不可能,萧夜殿下活了几万年,若是每个见过一面的小仙都记得的话,脑容量得多大。

     秋离不语,只是赔个笑脸。

     萧夜却早已洞穿她的小心思,慢悠悠地道:“喏,你这小仙,胆量不小,竟然敢随身带着鸽子,看来是我这个战神的名号不够吓人。”

     秋离顿时一头冷汗,白泽说萧夜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果然没错,这么点小事儿他在心里记了这么久,居然还一眼就认出了她,这得是多么小的心眼儿啊。秋离心尖发颤,萧夜这个人,身上自带战神杀伐果决的气息,不怒自威,虽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你看,便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在身上。据说有个小仙曾经被萧夜看了一眼,就吓得尿裤子了。

     当时秋离还在心里嘲笑过那个小仙没出息,现在被萧夜这样盯着,紧张得心跳加速,才明白当年那个小仙的感受。

     萧夜见着秋离怕他的模样,有些满意。赤言同他详细道了前因后果,萧夜也果然不负众望地给他俩指了条明路。

     青荇草有安神宁魄、使尸身不腐的功效,而六界之中青荇草生长繁茂的地方,除了九重天上的千年寒潭,便是魔界的渭河河底。魔界之中一片荒芜,若是躲去那里,说不定一时半会儿没人找得到。

     待到胎儿刚刚成形,而母体尚未死亡之时,提前引产,然后将胎儿置于水晶棺中,放在渭河河底,以河底灵气滋养,待几百年后醒来,有可能保胎儿和母亲两人性命。当然此法危险性极高,需要对引产的时机有极精准的把握。若是早一分,那胎儿尚未成形,脱离母体就会立即死亡;若是晚一分,那母体灵力被吸干,也是死路一条。就算时间选择得当,由于此刻婴儿和母亲都极为虚弱,就算有青荇草的加持,也是九死一生,两人能不能活,也全看命运造化。

     这虽是个极危险的法子,但也是唯一的法子。而替司卿引产这件事儿,普天之下,大概只有医术最高的赤言做得来。赤言愿意为了司卿劳累一回,但司卿毕竟是西山人,此事必须得到西山女帝的同意才可以,吃力不讨好的事,赤言不做。所以,赤言此刻要先回西山一趟探探女帝口风,照顾司卿一事,暂时便落在了秋离身上。

     秋离在莫邪庄守着司卿,一守就是月余。她的修为被限,只好每晚打坐吐纳,吸收日月精华,第二天再将所有灵气传给司卿。她白日照顾司卿,晚上还要修行,整个人消瘦下去一大圈。司卿不好意思,让她不要这么劳累,她却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没有司卿,就没有今天的秋离。司卿原来说秋离的命门是美男、美食、戏本子,其实说得不完全对。秋离的第一大命门,其实是司卿。为了司卿,刀山火海,没有哪处她闯不得,一点修为算什么!就算豁出命去,她眼睛也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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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晴好时,秋离扶着司卿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秋离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司卿扇着折扇,两人慢慢唠些家常,好似她们小时候。

     当然,其中的话题少不了司卿是如何和青逸混到一起去的。

     秋离只记得,那还是她和司卿天不怕地不怕在西山横着走的时候。她们听说天帝山的青逸很是嚣张,于是搓着手,跃跃欲试地想要为民除害。西山财政大权都握在天帝山,而天帝山一半的财富掌握在青逸手中,思量良久,她俩打算去敲青逸竹杠,然后去吃一顿好的。

     然而,这是秋离和司卿霸王生涯的终结。

     她二人去闯天帝山被狠狠地坑了一次,从此再不敢去青逸的地盘挑事儿。

     她俩刚踏进天帝山的大门,还没见到青逸,秋离就被困在沼泽里,司卿说搬救兵来救她,然而一去便再未回。

     之后,秋离花了半个月才将自己从沼泽里挖出来,又花了半个月才闯到青逸近前。而闯过青逸的机关和陷阱后,她才觉得,此前闯的那些机关,都不配称为机关;之后破的那些陷阱,也都不配称为陷阱。

     机关、陷阱之术,秋离此生唯服青逸一人。

     她原以为,和司卿分别了一个多月,以青逸的性子和司卿的智商,司卿肯定要被折磨得瘦下去三圈,可是再见的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司卿不仅没瘦,还满面红光,胖了一圈。

     秋离犹记得自己咂舌,问司卿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

     司卿一本正经:“青逸让我给他当小厮任他使唤。”

     秋离疑惑:“那你怎么胖了?”

     司卿继续一本正经:“他家的伙食挺好的。”

     秋离无奈地看着她。

     此篇就此掀过,因为有了这一遭,秋离和司卿也不再想着去招惹青逸,知道这家伙是个招惹不起的。离开天帝山的时候,秋离和司卿都回头望了一眼,当时秋离以为她们想的都是:“哼,天帝山,老子记住了,总有一天老子会再回来的。”

     可是,现在再想想,司卿那分明是含情脉脉、恋恋不舍的眼神,也就秋离那时眼瞎才没看出来。没想到,在第一次她二人闯进天帝山的时候,司卿和青逸就看对了眼。原来,同大多数烂俗的戏本子一样,一个精明能干的少公子,一个糊里糊涂的帝姬变成的侍女,朝夕相处一个月,总要有些浪漫的故事发生。

     秋离咂咂嘴,回忆着司卿当时的眼神,好似咂摸出些门道来,不由得暗暗骂自己愚笨,竟晚了两三千年才回过味儿来。

     那时司卿不解为何青氏一族不能许嫁外族,只以为是门规而已,想着若是能将应龙找到,把自己的母亲劝上一劝,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热恋中的两个人,难免干柴烈火,还不待秋离回去,司卿便怀孕了。

     再后来的事情,秋离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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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离咬咬牙,司卿那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性子,这么大一件事,居然连她这个最要好的朋友都瞒着,定是为了保护青逸。三青鸟一族在西山独大,当时这件事若是被女帝知道了,纵然青逸是天帝山一族的首领,也免不了要被扒皮抽筋。

     如此看来,司卿对青逸用情至深。

     司卿躺在**,紧紧地抓着秋离的手:“你会不会觉得我傻……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非要和他在一起。”

     秋离斜倚在帷幔旁,不由自主想起了元辰。

     她微笑着摇摇头:“不会。”若是有一天,跟元辰在一起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和司卿一样的选择。

     她和司卿一样,都是那种至情至性之人。轻易不动情,一旦动情,便轻易不会改变。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三个月后,赤言终于回来了,回来时身后还跟着青逸。秋离一见青逸恨不得踹上一脚,好在赤言拦着:“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司卿要紧,赶紧带她去魔界,别磨叽。”

     几个人片刻工夫都不敢耽误便赶往魔界。

     赤言带着司卿去了渭河河底,为她引产。秋离和青逸在岸上守着,两个人相顾无言,有些尴尬。

     沉默良久,还是青逸先打破沉默,他长叹了口气道:“司卿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以后回了西山,还要劳烦你多多照拂她了。”

     秋离先一愣,但脑子一转便明白,此事女帝已知晓,她怎肯让唯一的爱女冒着生命危险和青逸在一处?这几日过后,西山再无青逸的位置。于是,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自此以后,你都不再回西山了?那司卿怎么办?”

     青逸低眉苦笑:“女帝答应我陪着司卿生产,也是有代价的。此行之前,女帝给了神君一枚嘉果。青家与司卿有婚约,还愿意与司卿成婚。我答应了女帝,这次若是司卿顺利生产,我便再不出现在她面前。”

     嘉果有什么作用,秋离作为百木之王,最是清楚。不周之山,爰有嘉果,其实如桃,食之忘忧。

     所谓忘忧,不过是将刻骨铭心的记忆,都从人心头抹去罢了。

     可是,开心也好,伤心也罢,那些都是司卿自己的记忆,究竟如何处置,也应当是她自己的选择,凭什么要女帝和青逸来帮她选择!

     秋离怒火中烧,声音也高了一个八度:“司卿为了跟你在一起,不畏死,可你呢?”

     青逸不敢抬头看她,可是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她不畏死,可是我畏她死。她命悬一线时我束手无策,我还有什么立场说要誓死和她在一起?”

     秋离狠狠地“呸”了一声:“胆小鬼,她都不怕,你怕什么?畏畏缩缩是不是男人!”

     青逸的声音有些喑哑:“我怕,我自然怕。我怕日后每次司卿分娩,都是九死一生,而我无法以身相代;我怕每次都要连累朋友,赤言就算是青丘神君,也难免伤及真元;我怕再有下次,老天不肯眷顾,就算司卿侥幸生还,可是要面对十月怀胎落地便死,日日以泪洗面,无法释怀……又或者……”他顿了一下,似是哽咽,“又或者,她去了,那我们的孩子,便自幼没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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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离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青逸每一句都说得在理,她不是他们,无法替他们经历那般磨难,到头来选择权还是在他们手中。

     “一定会有办法的!”秋离不信,她不是轻易就放弃的人。就算她没有办法,她也要想法子找到有办法的人。

     她丢下这句话,登上云头就往东海飞去。她虽然怕萧夜怕得要死,但是萧夜殿下法子多,说不定能帮助司卿有情人终成眷属。

     守门的虾兵蟹将说萧夜殿下闭关了,她不肯走,接连在东海龙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终于将萧夜等了出来。萧夜知她来意,只是对她摇了摇头:“这件事,无解。”

     秋离不信:“不会的,这世上没有死局,只是没有足够努力而已。”

     萧夜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司卿并不是第一个爱上外族的三青鸟,也不是唯一一个因此命悬一线的三青鸟。然而上万年过去了,这件事,从来无解。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世上有些事情我们就是无能为力。你现在还年轻,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可是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其实世道公平,对谁都一样残忍。”

     说完,萧夜便要转身回龙宫中去。秋离猛地扑过去,拜倒在萧夜的脚下,拽住他的衣角。

     她的声音中含了哭腔:“一定有办法的,你是战神,无所不知的神,怎么会有难得住你的事情?”

     萧夜只是冷冷地拂开了她:“因我是神,知这世上有些规矩,必得守;有些事,必不能强求。你若现在回去,还能在她身边陪她,若情况危急,还能帮赤言一二;若你一直留在我这里,真的有个万一,你可能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东海水寒,秋离的眼泪落下,凉凉的触感,从皮肤一直到心间。

     萧夜的话,就像一把刀子。

     是的,无论她和司卿多能闯祸,从来也没离开过西山的庇佑,就算犯了事儿,能摆平就摆平,摆不平的把西山帝姬的名号甩出来,也便平了。除了那些小打小闹的失恋,她俩没遇到过什么事儿。

     所以,每次遇到问题,她都习以为常地觉得,最后总有办法能够解决。

     离开了西山才知道,她们的能力那么有限,而人世间也有那么多的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