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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落花辞

     元辰进屋片刻,换了一身红衣出来。秋离正疑惑他是从哪里找了赤言同款的,便见元辰手中拿着张字条给她解惑:“萧公子留字条说他先行告辞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给我留了一身红衣,正好穿出来给你看。”

     秋离笑,赤言真够朋友。然后,她看到元辰递过来的赤言的字条,就笑不出来了。只见那字条上写着:“元弟,本以为国破山河不在了之后,会将终身大事看淡,和吾妹阿离将就此生。然,今夜辗转难眠,始悟终身大事无论如何将就不得,吾与吾妹自小唯有兄妹之情,在此将吾妹托付给你,请务必珍重。”

     秋离恨不得把牙咬碎了!她不想说话,只想打人。一抬头,见到此刻元辰一袭红衣站在花间望着她,她一肚子的怒火,莫名地不翼而飞了。

     什么赤言,什么将就,在看到元辰的这一刻,心中万般杂念全部抛诸脑后。

     夜里安静,秋离可以很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着,跳得很大声。

     月光淡淡洒在二人身上,秋离嘴角不自觉爬上了一抹笑意,她忽而想起凡界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就是他,那样好看,让她如痴如醉。蓝衣也好,红衣也罢,她都喜欢。

     秋离眯着眼睛看他,只觉得心生欢喜。赤言不是总劝她要顺从自己的心意嘛,她想,她今日就顺从一次自己的心意。借着酒意,她抬头附到元辰耳边轻声道:“元公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去嬴国找你的。吾心悦你。”

     元辰身子一颤,瞳孔猛地放大,低下头来看着她:“阿离,你是真心的,还是因为我给了你太多压力,你不得不回馈我?”

     秋离头还有些晕,元辰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阿离,其实我找了你很久了。五年前,我爱上救我的那个姑娘。我虽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她的身影,但昏迷之中,我感觉到她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样小心妥帖……自此后,我便一直在找那个姑娘,可是她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我再一次遇见你,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你就是她,虽然你好似不记得我了……”

     秋离眼中的迷离尽退,闪过慌乱的神色:“我……”支吾了半晌,却作不出合理的解释。就算她据实相告,又有谁能相信?她也是方才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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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好在元辰并不需要她的解释,只是自顾自缓慢地说:“你不是萧国的公主,阿离……你究竟是谁其实我不甚在意,我在意的是你又出现了,你又来到了我的身边,真好……尤其是你说你喜欢我,我觉得很满足。我不是一个会轻易动心的人,一旦动心,便会认准她。你可以不喜欢我,但只要你说喜欢,我便会当真。”他顿了一下,语气中有种隐忍的悲凉,“如果你想把这句话收回去,现在还有机会。”

     秋离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我也是认真的,我心悦你,收不回去了。”

     忽而,她的脸被人捧了起来。秋离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他墨色的瞳孔中,洁白的皮肤上沾着一点红晕,眼睛大而迷离。她看到他眼中她的影子慢慢地离自己越来越近,突然嘴唇上贴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事。

     她的脑子里好像突然被人点了一个炮仗,震惊得酒意全无。

     他、他……秋离咋舌,他怎么要亲她都不提前打个招呼呢。

     “阿离—”元辰低沉地唤她的名字。

     “嗯?”她觉得心底好像有一潭什么东西烧开了,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泡。这种感觉奇妙得难以描述,但她觉得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受。

     “闭上眼睛—”

     “哦。”

     过了半晌。

     “阿离—”

     “嗯?”

     “不许笑—”

     “哦。”

     又过了半晌。

     “阿离—”

     “嗯?”

     “吾心悦你久矣。”

     这是秋离的初吻,秋离想,原来这就是吻的滋味,美好而令人留恋。

     翌日一早,二人向秦子诺辞行。

     秋离按照昨日二人商量好的“脚本”给秦子诺回话,就说华成夫人聪慧,设法从阳泉君手中逃脱后云游列国,曾在昭国待过一段时间,现在不知云游到了何方。

     秦子诺听后沉默了半晌,然后只是苦笑。秋离读不懂他笑中的意味,好似有几分失落,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三人抱拳在竹屋外告别,临行前元辰说有一件礼物要赠予秋离。

     元辰摆摆手,方泽立刻拎上一只鸽笼,他接过鸽笼递到秋离手上:“这只信鸽是我从小**过的,不论在哪儿,只要你找我,让它传信给我就好。”

     秦子诺“呀”了一声:“这信鸽通体雪白,只有头尖一点和尾尖一点是黑色的,应当是传说中千金难求的雪鸽吧。雪鸽一雌一雄,心有灵犀,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对方。据说因为生育困难,整个中原不超过五对。”

     元辰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啊。”

     秦子诺调笑他:“出手挺大方啊,元老板。”

     元辰一脸的理所当然:“搜罗好东西的目的,不就是送给喜欢的人吗?”

     秦子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秋离本来想推辞,可是他俩这样一唱一和,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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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白白的小鸽子。可是这个理由说出来,恐怕没人信。

     这件事还要追溯到两千年前。

     那个时候,赤言还赖在西山学酿酒,小有所成,嘚瑟得紧,大缸的酒分装成小坛,用上好的红封封上,写上两个大字“赤酒”。赤言揣上酒就往九重天上跑,说是要带去给胤川和萧夜尝个鲜。

     白泽那边,自然也不会少。

     赤言将酒壶挂在秋离身上,就把她往云头上推:“我去九重天送酒,跟昆仑虚不顺路,就劳烦你给我跑一趟了。”

     要是她显出半点不乐意的样子,他便端出一副上神的架子来:“本尊的话你也敢不听了?”然后装出无赖的样子来,“你要是不乐意,我去!去了昆仑虚我就告诉白泽那小子,他在西山乱留情,害人家姑娘相思了数百年。”

     被赤言这样威胁,她饶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昆仑虚是六界圣地,一般小仙若没有什么事儿,是轻易进不去的。她这次揣着赤言酿的酒,算是有个由头,把门的小仙没有难为她。

     她向扫院子的白衣小仙询问白泽的去处,那小仙指了指身后的湖,道:“师父悟道去了,一早便划船进了池中。你若想寻,前面有座栈桥,桥下有木舟。”

     她施礼谢过小仙,拾起裙角,便向着木舟去了。

     一望无际的碧蓝湖面上,泛着层薄薄的白雾,秋离执桨穿行,仿佛划进了那浓雾之中,而湖上的景色,又仿佛破雾而出,向她袭来。花叶相交,她仿佛立在水中,分花而去。

     湖水清澈见底,连湖底鹅卵石上的纹路,也能看个清清楚楚。偶尔有红色锦鲤穿过,从她的桨下刺溜钻过去,回头冲她吐了个泡泡,不知道是在同她玩耍,还是因她划船不长眼差点撞上它进行控诉。

     婆娑池一侧傍山,入了秋,树叶染了不同的颜色,离湖面较近的,还泛着青,再往上些的,便泛了黄,再向上去,接近阳光的位置,染了红,一眼望去,从青到红,渐次染出五种不同的颜色。日光暖融融,秋离好生划了会儿桨,生出了些倦意,便躺在船头,悠闲地晒起日光来。

     这样舒坦的时刻,酒香钻鼻而入,勾得她犯了酒瘾,便将怀中的酒打开一壶,偷喝了两口。

     她往日酒量还不错,至少三坛的量。不知道赤言给白泽准备的是什么玩意儿,她不过两口下肚,就已然晕晕乎乎分不清东西南北,整个人躺在木舟之上,软成一摊泥。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暖意融融,飘飘然睡意袭来。

     她努力找回意识无果,便放纵自己睡去。身边莲叶丛丛,掩掩映映,小舟随着清波缓缓向前,载着她这一袭黄衣,消失在了莲叶深处。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微微凉意,她才惊醒,猛地睁开眼,头顶上已然繁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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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下暗道不好,猛地坐起,动作之大,带得小舟在湖上晃了三下。

     “醒了?”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离连忙转身,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把自己吓得从船上掉下去。

     四周空旷寂寥,湖心唯一叶扁舟;扁舟上,唯她和白泽两个。白泽一袭蓝衣端坐船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静候多时。

     “神、神君。”秋离讷讷道。

     她不知神君在船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样看她睡了多久,更不知方才自己睡着之时是否流口水。

     她一下子窘迫得脸都红了,心里不禁骂了赤言两句。这个家伙,给自己帮的什么倒忙。

     白泽依旧是一派正襟危坐的模样,蓝衣倒影投在蓝色的湖面,相得益彰。“我这婆罗池的鱼儿,怕是都要成了醉鱼。你走的时候不妨捉两条回去给女帝做清蒸红锦,大概省了用料酒腌了。”

     秋离低头,她偷喝的那坛子“赤酒”抱在怀里,没盖紧,趁着她睡觉的工夫,都流到了婆罗池中,有好事的锦鲤钻到船下偷喝,现在醉倒翻了白肚,一条条亮着肚皮,在池中打着酒嗝。

     这样一来,秋离的脸便更红了。

     她将怀中还好好封着的另一坛酒捧出递到白泽面前:“我来替神君送酒,叨扰了。”

     白泽接过酒坛,不置一词。

     两人相坐对视了半晌,气氛沉闷得有些尴尬,秋离找了很多个话题,可是绕到嘴边全都没好意思说出口,窘迫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还是白泽先开口:“西山一切可好?”

     她连忙点头:“都好。女帝身体健康,司卿吃嘛嘛香,最近赤言神君上了九重天不在西山祸害—咳—做客,西山上下都好得不行。”

     白泽点头,似是对这个答案不甚在意,眼神在衣袖处不经意飘了飘,又问:“那你可好?”

     秋离心下一颤,感觉脸上似乎烧得有些烫,暗暗嗔了自己一句不争气,然后道:“劳烦神君惦记,秋离也一切都好。”

     白泽这才满意:“那就好。”

     忽而平静的湖面上狂风大作,一瞬间掀起千层大浪,原本星星闪烁的天空变得墨黑,仿佛要掉下雨来。小舟在湖面上被浪逐着左右摇晃,感觉就要翻在湖中央。

     秋离心中一揪,看这架势,该不会是婆罗池下藏了个什么怪物被她的酒引了出来吧。又给白泽神君添麻烦了,她简直想把自己扔进湖里喂妖怪,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秋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既然祸已经闯了,就得面对。能和神君并肩作战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况且她打架不弱,说不定一会儿还有美救英雄的机会。

     她走上前和白泽神君并肩而立,手摸上玉笛,准备迎战。白泽余光轻轻瞥了一眼她紧张的样子,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蓝袖轻轻一拂,独木轻舟变成了乌篷船,头也不回对她道:“你进去躲躲,这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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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离本来还想据理力争一下,可是看着白泽胸有成竹的样子,心想,自己的师父还是要给个面子的,于是乖乖听话转身钻进了船舱里。

     她刚坐稳,便觉得船头一沉,她将竹帘扒开一条小缝向外看去,只见一个青衣男子立在船头,青丝飞扬,也是个俊美得不像话的人物,只不过眼神透着点点桀骜,让人看了有些害怕。

     白泽与男子对立船头,面容陈静依旧如一泓秋水,波澜不惊。

     青衣男子攥了攥拳,脸色不是很好看,似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白泽。”

     秋离想,这厮敢直呼白泽神君大名,看来来头不小。或者—她心思一转—说不定只是个不怕死的。

     白泽冲青衣男子微微颔首,也不冷不淡地打了声招呼:“萧夜。”

     秋离一时间只觉晴天霹雳。萧夜?如果她耳朵没毛病的话,面前的青衣男子就是天地排位仅次于神尊胤川的神祇萧夜,传说中司战的战神萧夜!

     刚才她还想什么来着,想和他打一架?

     呵呵,若是真去了,她现在骨头渣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不过惊讶过后,秋离又有些诧异,她真的没听错吗,眼前这个模样俊美、文质彬彬的小生真的是能使六界闻之变色的萧夜?他这个长相配那个名号,未免有点……有点……娘?

     不是说萧夜长得娘,他长得还是很有男子英气的。只是在她心里,六界战神就算不是凶神恶煞也应该块头很大,武器傍身,满脸横肉,而不是这样……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这样“秀气”。

     萧夜向秋离这边瞥了一眼,轻笑道:“我还以为白泽神君放了我的鸽子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原来是为了来看一个小仙醉酒睡觉。”

     秋离一愣,放了鸽子……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说法?

     后来秋离才知道,她来昆仑虚这日,萧夜也在。他在西海逮了一只白色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便带来昆仑虚让白泽起名字。

     白泽端详了半晌,说:“这鸟看着性情温顺,不如就叫鸽子好了。”

     白泽话音方落,便有手下的小仙来报说,西山来送酒的黄衣小仙醉死在婆罗池中,不见踪影。白泽手一松,那鸽子趁机扑棱翅膀飞走了。萧夜好不容易逮到一只没见过的鸟,还没仔细看就被白泽放走了,刚要发火,白泽却一下子没影了,他在昆仑虚找了半晌,才找到这里。

     秋离听完后背上直冒冷汗,她听说萧夜殿下是个有仇必报的主,非常不好惹,不知道以后他会给她下什么绊子,于是从那以后每每见到鸽子,都心有余悸,下意识地有点害怕,以为是萧夜来给她找麻烦了。

     这次再想起白泽,秋离忽然发现她没有了往日那种伤感。从前想起白泽来,她心中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好似感觉难以言说的怅然,而这次,她觉得坦然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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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泽像是一段珍贵的回忆被她妥帖地收进了心里。他还是她的导师、恩人,却不再束缚着她让她无法敞开心扉接纳另一个人。她执着地单相思了那么久,仿佛这一刻终于可以将自己从回忆的牢笼中放出来了。

     她抬头看看元辰,不,是他,将自己从回忆的牢笼中放出来了。

     这样想着,她脸上不由得又挂上了一丝笑意。

     回忆完毕,当下,秋离看着元辰递来的鸽子,只得硬着头皮收了礼物。从此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这么一只鸽子,秋离咽咽口水,她还真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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