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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情恶

     清羽苦笑。命运对她,果然不够仁慈。

     瞀儿扑通一声跪在清羽身前:“瞀儿请求王后珍惜自己的身子,那些政治上的事情,王后就不要再想了,好好歇歇,调养调养身子。”

     清羽只是轻轻一笑:“政治上的事情,哪里是我说不想就能不想的。到时候身子调养好了,郑氏没了,你我都没命了,荆国,也不知道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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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时,清羽不懂无崖子为何会用那种略带惋惜的眼神看着她,叮嘱她“情深而不寿,慧极则必伤,你日后行事,尽力便好,莫要强求”。

     想必,他已经一眼看穿了她的命运。

     她与祝融恽大婚那日,清云去世,祝融恽以夫人之礼葬清云,丧礼一应事宜,全是她一手操办,丧礼办了七日,第八日,祝融恽抱着清云的骨灰向祖坟出发,而她,累晕在王宫之中,高烧三日不退。

     她的病来势汹汹,宫中的太医说,她与公子艰周旋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刺杀那日她又重伤未愈,一直操劳至今,以至于现在身子千疮百孔,已经如一棵枯柳。若是好好将养,还能活个十来年,若是太过劳心劳力,不过五年,便会心力衰竭而亡。

     好好将养,说得轻巧。世家斗争纷乱,家中需要她这个王后撑腰,她怎么能不为家族出一分力;战国纷乱,荆国好不容易才在列国站稳了脚跟,她怎么能不为家国百姓,再出一分力。

     即使出的这分力,要搭上她的性命。

     人生在世,珍视的东西不同。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无崖子懂她无法袖手旁观,所以才会那样惋惜地说“尽力便好,莫要强求”。

     慧极必伤,一语成谶。

     这也是她最终的归宿。

     清羽搬入寒清宫的第三日夜晚,祝融恽终于来看她。

     灯火昏暗,祝融恽站在殿门口,隔着重重破败的纱帘居高临下地凝视她,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声音也不带丝毫温度:“王后好手段,不过三天,满朝文武皆上书请愿要寡人将王后接回宫中。”

     清羽捧着竹简坐在矮桌旁,眼睛不曾离开书简半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喜是悲:“曲平原大人在召陵与大齐国使者恳谈三日未果,难道大王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此事?”

     祝融恽一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轻咳一声:“是又如何?”

     清羽轻笑,仍不抬头看他:“不如何。”说罢伸手挑挑眼前的灯芯,纤纤素手,细弱得不成样子,语气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妾有一计,只不过大王不会答应,不说也罢。”

     祝融恽一愣,哑于她今日的坦率,觉得今日的她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他沉吟半晌,终于将端着的架子放下来,几步踱到她身边坐下,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王后但说无妨。”

     清羽将书简放在桌子上,目光落在祝融恽推来的茶盏上,愣了愣。她入宫五年,与他对坐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他为她沏茶,不由得苦笑,看来这次的会盟,对他来说,着实重要。

     将茶放在手心中暖暖,清羽指尖蘸了一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张地图:“齐南荆北,整个交界线都相邻,大齐不肯松口议和,究其原因还是忌惮荆国在北边布防的兵力。现在的大齐,没有用武力压制荆国的实力,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抑制荆国北扩。”清羽的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可是北扩与否,空口无凭,大齐国君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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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清羽抬头,祝融恽正有些愣地望着她,她有一瞬出神。六年前,在首饰店中,就是这双眼睛和她对望;五年前,在祝融恽的府邸中,便是这双眼睛闪着自信的光芒。

     好似这四年的岁月不曾有过,他们还是青葱少年,她还是那个爱慕着他的小姑娘。手边的蜡烛突然爆响,“啪”的一声将她从回忆中拽出,她凝了凝神继续道:“这个筹码,若是不够分量,大齐国君定不会让步,为今之计。”她顿了一下,其实祝融恽这样聪明,早就想到了,只是他不愿意而已,“为今之计,唯有送质子去齐国,才能定齐国国君之心。”

     “放肆!”祝融恽的反应果如她所料,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喝道,“寡人就商宸这一个儿子,待寡人百年之后,还要传位给他,你休要打他的主意!”

     清羽面上表情分毫不变。商宸是清云的孩子,也是祝融恽唯一的儿子,若祝融恽舍得送儿子去齐国,今夜也不会站在她面前了。

     她惨淡一笑,仿佛看穿一切似的轻声道:“不用商宸去,我去。”

     “你去?”祝融恽挑了挑眉,面容有一瞬愣怔,随即又轻笑,“世人皆知荆王与王后不睦,齐国又怎会接受你做人质?”

     清羽面容依旧是淡淡的:“可若是我腹中有大王的孩子,就另当别论了。”

     祝融恽愣怔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突然欺身上来,将她压在床边,眼神中透出说不清的鄙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如此想做我的女人,我成全你。”

     清羽心中钝痛,不着痕迹地将他推开,一向能绷住喜怒不外露的脸显得有些惨白:“不用,只要大王和臣妾做出恩爱有加的假象,之后的一切,都由臣妾和太医来安排便好,不劳大王费心了。”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喜还是悲。她是那样骄傲,她不要他的施舍,即使做人质,决定要牺牲,她也要按她的方式,丝毫不肯让他看不起自己。

     楚五十八年春,世人皆言荆王变了。

     他忽而将王后从寒清宫接入凤禧宫居住,自此不再夜夜笙歌,和荆王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夫妻二人恩爱有加,传为荆国佳话。

     早晨,清羽帮祝融恽穿衣束发,送他上早朝;夜间,他若读书,她便红袖添香;若是他晚归,她就亲自熬了银耳羹,送去他的书房。

     看着清羽在厨房忙活的样子,瞀儿忍不住心疼她的身子:“王后,不过是做个样子,又何必这么认真?煮汤束发这种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您多休息休息。”

     清羽只是笑笑:“不必了,这些事,其实我早就想做,不过一直没有机会罢了。”

     她一直想做他的妻子,想为他束发,想为他红袖添香,洗手作羹汤。以前,她是端着架子,他不喜欢她,她也不去招惹他。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她又怎么能随便让别人代劳?即便是做戏,她也不介意自欺欺人一次,只这么一次而已,毕竟,她没有多少岁月好活了,以前的她活得太过清醒,现在糊涂一些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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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恩爱和默契,让作为旁观者的秋离看不明白,他们二人究竟是假戏真做,还是演得太好。

     若是连旁观者都分不清,那戏中的人,不知道分不分得清。

     一次国宴饮酒归来,两个人皆有些醉意上头,洗漱过后,同宿凤禧宫。祝融恽吟起了诗,清羽便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句,二人从皇皇者华念到了关关雎鸠,四目相对,就那样水到渠成地放下了纱帘,一夜春宵,帐暖人欢。

     隔着纱帘,究竟是祝融恽动了真情和清羽圆房,还是只是做戏给他人看,没有人知道。只不过,随后,便传出王后清羽有身孕的消息,满朝文武皆震惊,祝融恽下令大赦天下,二人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只是,好景不长。

     或许是祝融恽察觉到了自己对清羽在意,所以对清云感到愧疚,这种愧疚,终于在清云忌日之夜全面爆发,将两个人本要缓和的关系,再次拉回了冰点。

     是夜,祝融恽去给清云扫墓回来,喝得烂醉。清羽没想到他今日会来她的院中,正一个人坐在院中于月下吹埙。祝融恽推门而入,浑身的酒气,眼中也是醉意,语气不善:“阿云写的曲子,你怎么会吹?”

     清羽一愣:“这明明是我写的曲子。”

     祝融恽不屑地笑了笑:“清云说你总是抢她的东西。”他似是醉意上头,“你是不是想说,那年在首饰店,跟我抢钗的是你,日后同我斗诗的还是你?”

     她不明白他说的“日后”是什么,只喃喃道:“六年前的金陵街上,是你将那支钗让给我的。”

     “呵。”

     祝融恽不屑地打断她:“阿云说,你们是好姐妹,她什么都同你讲,可是你反过来利用她,抢她的功劳。”

     清羽一向不屑于辩解,却也忍不住喃喃道:“我没有……”

     祝融恽两眼赤红,酒意上头,自话自说:“你没有,你是说是清云顶了你的名同我在一起?你在山中修行的那一年,我和她有上百封书信往来,探讨诗词,难道那些信都是你写的?‘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这样清新的句子,是你写的?”

     若话也能锋利如刀子,那祝融恽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直接命中她的心脏,她失血过多,所以脸色只好惨白,脸色越发惨白,她就越发说不出话。

     世上有句俗语:哀莫大于心死。如果非要给这词画出一个模样来,应该就是清羽现在的样子。

     祝融恽明显是醉了,秋离看得出,他不过是在跟自己闹别扭罢了。那些年和执夙打架打多了,她能分辨哪些话是出于真心讨厌,哪些话是出于对自己不满意,要将怨气发给别人,虚张声势而已。

     现在的祝融恽,便是后者。他对清云作了恩爱不相移的承诺,他守了四年,可是遇见清羽只三个月,他便破了功。他讨厌自己移情别恋,讨厌自己不坚定,可是每一次看到清羽,都不能控制地喜欢她。她本来应该是他恨的那个人,他却一步步不由自主地,沦陷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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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讨厌自己动摇,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所以只好把这股对自己的失望,加之于清羽。

     可话一出口,他又讨厌这样的自己,觉得话说得太过了,无颜面对清羽,索性拂袖转身出门。

     明眼人都看得出,祝融恽并不是冲她发脾气,可是她没有看出来。自从那句“那年在首饰店,跟我抢钗的是你,日后同我斗诗的还是你”之后,她便走神了。

     她脸色惨白地盯着眼前的烛光,连祝融恽出门都没注意到。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清云和祝融恽先有了感情,是自己插足,所以总是端着正室的架子,从来没想过去插足他二人的感情。

     而今日,她原来坚持的一切,忽而成了一个笑话。

     当日夜里,清羽闭门谢客。她连夜请自己的母亲入宫,关于清云和祝融恽的纠葛,她从前没想着要去搞明白,现在,这些却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她的眼前。

     母亲叹了口气,告诉她,清羽随无崖子山中修行的第二月,她带清云上山烧香,恰巧遇见了息夫人一行,那公子恽望见了清云头上的那支金钗,便对她产生了兴趣,两人不时传些情诗。

     因为祝融恽登基前,清羽全部心思都在与公子艰周旋上,她母亲不忍用这样的事分她的心,祝融恽登基之后,事情演变出乎意料,便也没有了说的机会。

     送别母亲,清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本以为知道真相后会心痛,却意料之外地没有。时隔四年,她终于透彻领悟,其实说与不说,又有多少区别呢?

     毕竟他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了,解释不清。

     就算那日在首饰店他见到的是她,又如何?就能抹去清云同他的情意,抹去清云为他生下长子商宸的事实吗?

     她越发确定,那日清云是故意早产,故意去世。清云要以自己的命,为商宸博得一个好前程。因为,清云和祝融恽之间,本就源于一场祝融恽将清云认错的误会,若是有朝一日被清羽澄清,那清云便一无所有。

     然而这个误会,随着清云的死去,再也没有了解释的机会。

     清羽不禁自嘲,她以为自己绝顶聪明,可是在“感情”二字上,远没有清云来得通透。清云吃定她的骄傲,即便她有朝一日发现了这个误会,也是不屑于解释的。

     她一向自命清高得很,怎可能与死人争个高下?

     所以,清云永远是祝融恽年少时惊鸿一瞥的初恋,因为他的能力不足,没有保护好心尖上的恋人,清云利用祝融恽这种愧疚,让他对商宸一直宠爱有加。

     临出宫前,清羽的母亲留下一个木盒给她,说是当年祝融恽和清云传的信,若是她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以自己翻看。清羽本想将那盒子扔了,终究还是没能抵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打开了那个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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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放的大多是年少时期两人写的酸诗,其中大多,在她和无崖子修习时,清云曾翻抄给她看过,求她释义。

     其中有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一首情诗,而是一封长信,总结来说,含义很简单:祝融恽许诺清云后位,只是碍于先帝的许诺,无法直接为之。他知道公子艰早有不臣之心,便故意远赴边关,引得公子艰谋反,他料想公子艰定会求娶清羽,他到时再率兵攻城,可以一举除掉公子艰这个心腹大患。若是清羽在战乱中和公子艰一起身死最好不过;若是清羽侥幸活下来,他可借此名正言顺推掉和清羽的婚事,一石二鸟。

     手一抖,信从清羽手中滑落。

     天边云头遮住太阳,凤禧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那天,清羽将所有的人遣出了寝宫,将自己闷在屋里。可是,所有人都听到了,宫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四年来,祝融恽不爱她这件事她已接受,可如今看到这封信,她再也抑制不住几年来的委屈。怎么能不痛?原来她最引以为豪的事,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就算没有她的帮助,他亦早有安排,在她九死一生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时候,他根本只想让她死。她机关算尽,到头来,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她费尽心思守护他的江山,而他,不过想除掉她罢了。

     清羽的回忆戛然而止。

     眼前的幻景一下子消失不见,月色如洗,偌大的房间中,只剩下元辰和秋离两个人。

     秋离还沉浸在清羽的故事之中,突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断了,有些意兴阑珊。她想,故事一定不止这样,否则,为何祝融恽要以苍龙阙为代价,换取清羽的埋骨地。秋离心中好似有好多小蚂蚁在爬,痒痒的。

     于是她问元辰:“后来怎么样了?清羽是怎么死的?”

     元辰低头:“她去大齐做人质了,可是到了大齐不久被人劫走,下落不明。”

     秋离气得骂了一句:“哼,祝融恽这个人渣。”

     元辰看着她:“他只是没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意罢了。”

     秋离又哼了一声:“那也是个人渣!”

     元辰突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对她道:“没有想到,原来前尘往事中,还有清云这样一个人物。她几乎不曾在史书中出现过,却是这场博弈中最大的赢家。”

     秋离眉心微皱,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问题,不过,祝融恽和清羽被折腾得这么惨,确实都拜清云所赐。

     元辰嘴角轻提:“杀人诛心,这个清云,倒是个诛心的高手。算准了祝融恽痴情,清羽高傲,为商宸博了一世宠爱,不知若是活到现在,能在七国之间掀起多么大的风浪。”

     元辰看着她,顿了一下后道:“阿离,你要小心这样的人,他们杀人不见血。”

     还不等秋离回话,窗外传来了萧谆的声音:“什么杀人不见血?你个元辰,大晚上的跟我妹妹说死不死的,吓坏了小姑娘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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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辰拂拂衣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能请动萧小王爷大晚上来找我的,定然是大事。”

     萧谆桃花眼勾勾:“确有一事。荆王召见我们,可算是大事?”

     元辰眉头一皱:“荆王半夜召见,可有蹊跷?”

     萧谆嘴角撇了撇:“不知。总归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得听话。”

     元辰点头,回头看了秋离一眼,嘱咐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

     萧谆“哟”了一声,桃花眼挑一挑,落在元辰身上:“腻不腻?我还在呢,就这么**裸地勾搭我妹妹,我看不见的时候,你还不得把我家阿离离生吞活剥了啊。”

     秋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二人推出门去,临走前,元辰不忘回头看她一眼,她知道他的意思,冲他颔首,用唇语对他道:我会小心的,你放心。

     萧谆和元辰二人离开,秋离一个人在屋中干坐着也闲得慌。她想知道清羽后来如何了,不知道结局,她总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不踏实。

     于是她趁着夜色摸到了清羽生前住的宫殿。秋离想着不过片刻工夫她就能将事情弄明白,随后就回去,应该不会出岔子。

     一片乌云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天空中无月,无星。

     清羽的凤禧宫虽然十几年没有人住过,但是一应俱全,纤尘不染,一看便是常有人打扫的样子。

     屋中的东西许久不用,感受不到丝毫人气,秋离在屋中逗留许久,也感受不到任何清羽的意识残存,有些失望。她在屋中随便翻看着,不经意间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封发黄的信,手在触到信的刹那,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悲凉。

     然而,这丝悲凉不是来自清羽的,而是来自祝融恽的。

     耳边瞀儿的声音轻响:“王后,王上通传。”

     清羽带着几分看破红尘的淡薄:“就说我病了吧。”

     秋离追着那声音找去,忽而一脚踏空,身边的景致变了样子,黑夜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秋日萧瑟的午后,一袭红衣的清羽趴在桌子上,恹恹地拨弄着金蟾蜍炉子中的香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眼神失了灵气,空洞洞的。

     她的整个心神似乎都落在很远的地方,人好似在屋子里,却又不在屋子里。

     秋离还年轻,不曾在情场中摸爬滚打过,不知道清羽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她比先前又消瘦许多。若换作是一个懂情的人来看,看到清羽的模样,大概会掉下泪来。

     这便是一个女子在爱情中失望透底,生无可恋的模样。

     清羽对祝融恽死了心。

     自从那日之后,清羽将自己关在屋中好些日子,瞀儿几次来报说祝融恽来访,她都闭门未见。

     哀,莫大于心死。

     而心死的人,总是冷酷而决绝的。

     终于,清羽在召陵会盟的协议上盖下了玉玺。当荆王后将于三日后启程去齐国为质的消息传遍朝野后,祝融恽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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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清羽正坐在铜镜前梳头,乌黑的秀发垂在地上,盖在她大红的华服上。

     祝融恽从殿上大臣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散了朝,一口气从临政殿跑来她这里,气都没喘匀就急着问:“颁布诏书前,为什么不同孤商量一下?”

     清羽朱红嘴角上扬,兀自笑笑,低头用梳子一下下小心梳过自己的发尾,轻声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妾不在了,大王心里不会更痛快吗?”

     她虽然在笑,可是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洁白的脸庞如冰一般冷,可是嘴角的弧度让人觉得她是那样好看的女子。

     祝融恽只觉得心中莫名一痛,讪笑:“阿羽,你为何总要说这样伤人心的话?”

     清羽眼神疏离,声音里含着冰碴儿:“哦,这样就算伤人心了吗?”

     说罢,她只是低头看着发梢,梳子一遍遍穿过浓密的发梢,滑到一片虚无的空气中。

     祝融恽看着她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悻悻然离开。

     三日后,清羽随着齐国的使团出发,带着腹中的质子前往齐国,从此开启了齐荆两国间长达十年的和平。荆国百姓,也享受了一段短暂的安稳时光。

     然而这都是后话了。

     临行那日,祝融恽站在城楼上目送清羽离开。城中的桃花开了,风一吹,粉红的桃花随风飞舞卷起漫天红雨。清羽穿着大红色的王后礼服,缓缓上车,随浩浩****的人马,离开楚都而去。

     就在出城的一瞬间,清羽忽然回头看他。她大红的衣衫仿佛把天边的云彩都染成了红色,她回头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是朱唇轻启,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读懂了她的唇语:“此生,就此与君决。”

     祝融恽突然觉得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一下子痛得站不起身来。

     这便是诀别了。

     之后,祝融恽不时站在空旷的凤禧宫中,愣怔出神。看到她曾经穿的衣裳,他忽而没由来地走了神,他想,她那么瘦弱,小小的身躯都撑不起一件衣裳,旅途颠簸,会不会不习惯?

     他留下了她身边的小宫女,因为清羽走后,他需要一个郑氏的女子做夫人,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封了另一座寝宫给小宫女,并没有让小宫女住进凤禧宫。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她的离开而魂不守舍,他以为是不习惯,直至某一日,齐国传来消息说清羽被人劫走了。

     他感觉心被人揪了一下,派出大半兵力,给手下下了死命令,要赶在大齐之前找到清羽。

     或许,唯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吧。他想,他要将她接回国,管他什么召陵会盟,直到她离开,他才明白,没有她在的荆皇宫,是多么沉闷无趣。

     他想,他要找到她,他要告诉她,他喜欢上了她。他想要向她赔罪,告诉她自己那日喝醉了,说出伤她心的话,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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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天意是这样不遂人愿,当他满心期许将她寻回的时候,事情却以另一种方式,在某个暴雨交加的夜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