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仙术的就这点好,驾云而行,不出三日便回到了六合山。
此时已是初冬,山上有了微微的积雪,整个山头看上去都是白色的。
她从桃花盛开时离开,入世走了一遭,山却还是原来的山。
宁子鄢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大门开了又关,明明已经看不见方堑的身影了,却还是直直地看着那个方向。
又过了几个月,宁子鄢已经离开了无寿岛,在外游历。
她忽然收到宁微的书信,让她回六合山过冬,说是专为她做了口味不一样的饺子。
这是宁子鄢一生中最难以度过的三天,她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如血之人,无边思绪缠绕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第一天,方堑找了个四面挂着铜铃的古旧小亭,喝了一整日酒,宁子鄢在对面的横栏上坐着,听了一整日的风吹铜铃声。
第二天,方堑召唤回鹿蜀,这个本就身为魔族坐骑的神兽丝毫没有感受到主人的陌生,只是和宁子鄢分别的时候有些不舍。
他再也无法听到那个答案,除非自己去尝试。
这会冒很大的风险,他也有过犹豫,但是,既然父亲宁愿让自己从这个世间彻底消失也要把他留下来,他也应该选择相信他。
所以,当从幻境中醒过来,当听到宁子鄢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开始编织这个谎言,为的只是不想再让她经历曾经的那种两难抉择。
“我需要为你做什么吗?”半晌,方堑只问出了这句话。
万域的声音轻如梦寐,道:“为颜靳了了那心愿吧。”
方堑大惊,道:“六合山那个结界?不行……那会引得三界大乱的!”
他说他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更是假的,只是不想看到她有丝毫为难。
当日在鸿蒙之种所化的幻境之中,他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万域从始至终背对着他,因为只有一缕残魂的缘故,就连背影都是模糊的,但他的声音却能十分清晰地传到方堑耳中。
如果是在梦中,那就随心所欲好了,她想触碰到他,想感觉他的温度,想轻叩他的手掌,想让他在自己身边,哪怕不说只言片语,也仿佛一生一世。
“能睁开眼睛吗?”
宁子鄢依旧没有回应,只是手指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宁子鄢觉得这应该是在做梦,又或者是临死前老天爷对她的眷顾。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觉得彻骨感激。感觉到身边之人的温暖,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紧紧抱住。
方堑终于将宁子鄢抱上了岸。
她冻得浑身冰凉,脸色苍白,他知道她冷,但是来不及给她取暖。他稍一犹豫,手掌还是按在了她的胸口。
宁子鄢下意识地去推,却摸到一只手,然后是一个胸膛,在这寒冷的水底依然发烫的胸膛。
“别动。”声音透过水传到她的耳中,听来有些飘渺,但是非常坚定。
宁子鄢张了张口,想说话,反而喝了一大口水,呛得胸口疼痛无比。
寒冷的水顿时浸透了全身,好在宁子鄢法力深厚,此刻并不觉得寒气入骨。体内散布出去的热气与寒气逐渐抵消,她甚至比刚才舒服了很多,恨不得就在这水中睡过去。
<!--PAGE 8-->
若是清醒的时候,宁子鄢立马就能意识到自己不会水,施展个法术也就上岸了,但此刻,她迷迷糊糊地还想着那月亮,完全都没有想清楚周围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等到她发现自己胸口堵塞、呼吸困难的时候,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宁子鄢又走了几步,想着要往回走,可脚就是不听使唤,好不容易转了个身,身体竟然还往后倒退。
咦?怎么这水里还有个月亮呢?
醉梦之中分不清镜花水月。宁子鄢蹲下身,伸手去捞那月亮,触手可及的是冰冷的水。
方堑说完,忽然感觉到心中一股异样之情涌出,似忧心,又似痛楚。
他忽然想到了“生生不离”,直觉告诉他,宁子鄢出事了。
六合山又下起了小雪,极目所见,天空如飘着碎玉一般,夜冷凄清,平添了几分森寒。
“合作?”
“是的,只能说是合作。”短暂的沉默之后,方堑微微眯起眼睛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伤六合山任何一人的性命。”
颜靳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放心,我改一下丹阳之阵的口诀,这一点还是不难做到的。”
方堑恍若未闻。他的右手一转,突然出现一道红色的光芒,一把血色长剑已然被他握在手中。长剑的光芒渐渐退去的同时,方堑的衣着也发生了变化,一身少年打扮顷刻间变成了红衣长袍,玄纹云袖,眉目如画。
他的脊背直直挺立着,衣袖中灌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仿佛蕴含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方堑……”
颜靳一直抿唇看着方堑,从他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他的气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气息甚至有些微的熟悉。
方堑并不多做解释,只是对颜靳道:“六合山的人都交予你们,指天剑的结界,我可以出一份力。”
颜靳的笑容舒展开来,又有些玩味地看着他,道:“你之前不是不愿意这么做的吗?”
<!--PAGE 7-->
颜靳目光寒冷,道:“这个我自有安排。”
他的嘴角显而易见地带着嘲笑与不屑,多余的话一句也不愿意多说。
可是,颜靳俨然已经成为姜家的掌权人。此时的姜怀音,名义上顶着姜家凤凰琴的传承者,其实只是一个傀儡。这几天来,他一直抱着凤凰琴,仿佛世界上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
可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姜怀音知道,只要颜靳想要,随时都能将凤凰琴拿走。
他思来想去,毫无头绪,只讷讷说道:“我姜家一共也就百余人,如果失败,要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邺城,姜家。
姜怀音抱琴而坐。几个月的时间,他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皱纹,两鬓也微微发白,再不复昔日的意气风发。
颜靳坐在他的对面,笑容中带着一缕轻蔑,道:“你想好没有?”
“师姐,你回来了。”宁微先一步看到宁子鄢,站起身道,“我们在这里等你,顺便借了你的凝合殿喝酒。”
宁子鄢闻着清冷空气中的酒香,一时间也有些嘴馋,道:“一起喝吧。”
宁微难得大笑,道:“乐意之至。”
“给我三天时间好不好?”宁子鄢鼓足勇气,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我和他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这太遗憾了,我只想再看看他,最后一次。”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宁子鄢已经落后了很多。
方堑终于放慢了速度,与宁子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道:“我可以答应你,但别影响我。”
云雾缭绕,一路上都有小童在扫雪,看到宁子鄢走来,纷纷低头行礼。这些都是晚几年入门的孩子,年纪很小,梳着童子髻,宁子鄢对他们都没有什么印象。
宁微和颜玉一早便在凝合殿中等着她,宁子鄢到的时候,酒香已经从殿内飘出来。
颜玉俊脸微红,抱着酒瓶子道:“洛城的桃花酿,真是怎么喝都喝不够啊!”
宁子鄢将信看完,那只来送信的纸鸢便在空中化作了一道白烟。她微微一笑,看来宁微的法力又增进了。
<!--PAGE 6-->
确实已经离开很久了,宁子鄢决定回去看看。
第三天,方堑前往邺城寻找颜靳,日暮沉沉之时,他依旧只留一个背影,没有和宁子鄢说再见。
看着他慢慢走远,宁子鄢终于冲着他的背影说了句话:“这个身体是他的,你用的时候小心一点。”
方堑的脚步滞了滞,随即往前走去,敲开了姜家厚重的大门。
方堑以为,他伪装得已经够好了,但没想到,“生生不离”还是在这个寒冬深夜,把他带到了她的身边。
生生不离,如果真能这样,该有多好。
<!--PAGE 10-->
万域道:“以颜靳的能力,三界乱不了,乱了人间却是易如反掌的。你何不尝试一下?也许,真相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那真相会是什么?”
方堑问完这句话,万域的影子就变得越来越薄,随即消失不见。
“我从未想过竟能以这种方式与你相见,也算了却一桩遗憾。我们虽然缘分浅薄,但我毕竟还是你的父亲,断没有夺你性命的道理。我正逐渐将残留的法力渗透到鸿蒙之种中,你醒来后能接受多少,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PAGE 9-->
方堑看着那个背影,“父亲”二字在唇边绕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这个人,对他而言还是太陌生了。
方堑无奈,将她拦腰抱起,往凝合殿的方向走去。
他一步步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回想昨日,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容。也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才敢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下来。
他说他不记得往日种种,是假的,只为了让她不要再留牵挂。
宁子鄢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肺腑间入侵,她忍不住张口,艰难地咳出几口水后,终于可以呼吸到空气。五脏六腑仿佛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她疼得都不想睁开眼睛。
方堑问她:“能听到我说话吗?”
宁子鄢听到了,没有回他,只是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我已不是。”
宁子鄢心中一凛,记忆之闸重开,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从内心升腾而起,仿佛汹涌而至的潮水从地面漫起,从墙壁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湮没。
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了红色,又终于熄灭成一片沉寂的黑暗。
“别怕,再坚持一会儿。”
那回音无法捉摸,可又无处不在。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不是已经被另一个人所取代了吗?不是说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了吗?
身体在一点点下沉,周围是漆黑的水,混杂着些许暧昧不明的星月之光。
宁子鄢闭上眼睛,觉得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如果就这样永远地睡过去,也好得很……
上方突然传来了水声,由远及近,很快就有一个力量拖着她的腰,往上游去。
这冷意让她微微清醒了些,但很快,脚下没有力气,跌倒在了河边。
看那月亮,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再次伸长了手臂去够。
一次,两次……“扑通”一声,宁子鄢就掉进了水里。
宁子鄢喝至微醺,觉得身上发烫,走着走着,竟有些迷糊了。
这里怎么出现了一条河呢?难道我已经走出了凝合殿?
颜玉没有告诉她,这桃花酿喝着香甜,却有着很大的后劲。她一喝就喝了大半壶,此刻没有酣然入睡,已经是定力十足了。
方堑点点头,问道:“定好哪天了吗?”
颜靳道:“只要丹阳之阵可结,稍加练习,两月之内便能成事。”
“依你所言,我会提前来找你们的。”
“父命难为。”方堑对此的回答只有这四个字,又转而说道,“烛绽前辈在无寿岛多年了,你若有时间去看望一下,他定然十分高兴。”
颜靳收起了笑容和他那素来轻慢的态度,道:“你见过烛绽?”
方堑点点头,道:“你应该相信,我是愿意与你合作的。”
屋外,月影婆娑。
颜靳忽然脸色一变,冷声道:“谁在那里?”
“真是好耳力。”方堑笑着夸了一句,人已然走了进来,“冒昧到访,还望二位见谅。我来此的目的,与你们刚才所商之事有关。”
颜靳道:“如果姜家上下一夕之间遭人灭门,你一样也不能交代吧?”
姜怀音不禁有些脸色发白。颜靳虽然反客为主,但一直以来对他还算留点面子,这样**裸的威胁,之前是从来没有的。
姜怀音道:“即便我答应你,对付六合山的人容易,那指天剑的结界呢?又岂是轻易就能打开的?”
三天前,颜靳就是在这里跟他说起了丹阳之阵。这是一个需要一百零八人来集结的阵法,对阵中人自身的修为要求不高,姜家的入门子弟都可以做到,配合上颜靳的秘术,就能让他们发挥出极大的威力。
颜靳想用丹阳之阵来对付六合山的众弟子。
姜怀音自然是反对的,因为不论成败,他们姜家自此都会被修道正派所鄙,他万万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
宁子鄢很少喝酒,平日里对酒气有些排斥,可这桃花酿毫无刺鼻之感,入喉温润,几乎一喝就上了瘾。
几口酒下肚,入了愁肠,不经意间就想到了曾经住在对面那个屋子里的人。
宁子鄢笑笑,眼睛沉得睁不开,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逐渐氤氲消散。
“好。”
“三天之后,我会开始复兴魔族的计划。”方堑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语气也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简单的小事。
宁子鄢道:“我虽已不是六合山的掌门,但正道安危,仍不能不顾,届时一定会与你为敌,你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