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方堑尴尬地笑了笑,“就是没怎么去过无寿岛,不知道你也会在这里,若不然……”
若不然如何?他自己也不知道,宁子鄢的出现太突然,他什么也没有准备好,话语有些慌乱。
宁子鄢已经盖上了纱笠,海风吹拂,白纱晃动。
颜玉还想问宁微哪来的自信,但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渗血的手臂,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受一次伤,其他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宁微,我有点晕血。”他说完就晕倒在宁微怀中。
夜色笼罩,雾气茫茫。
方堑震惊地看着烛绽,道:“你说什么……魔君再生?”
“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烛绽抬头看着天际,这天与二十年前的毫无二致,他看着看着,就想到了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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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本事,但整个瀛洲列岛的人都说你是世外高人。我刚才问你的时候,你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烛绽沉默了半晌,道:“办法不在我身上,而在你。”
方堑一喜,道:“求前辈告知!”
他眼眶酸涩,六神无主,忽然疯了一样地往外跑去。
他跑去烛绽的住所,大叫道:“烛绽前辈!烛绽前辈!”
无寿岛上,他再无其他可以求助的人。
方堑也不禁笑了,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宁子鄢仿佛一棵没有了根的树木,忽然就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子鄢!”方堑大叫一声,忙去扶她。宁子鄢脸上带着笑,但已经没有了知觉。
方堑扶着宁子鄢,走至门外,就感觉到阳光晒在身上十分暖和。
宁子鄢道:“不用扶着我,又不是老太太。”
方堑便松了手,站在她身边。
宁子鄢微微一笑,道:“你这个六合小馆的大厨,手艺怎么会差呢?”
她不敢告诉他,其实自己两天前就已经失去味觉了。
今日不知为何,即便没有了味觉,胃口也非常好,不像平日,经常吃几口就觉得累,再美味的食物也难以下咽。
宁子鄢说好,洗漱完毕后,坐在了桌边。
方堑给她盛了一碗汤。
宁子鄢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事毕,颜玉做可怜状,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宁微依旧冷着一张脸,道:“让你长点记性。”
颜玉撇撇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想到刚才这人突然就把他带离了姜家,问道:“你为什么不阻止颜靳?”
而她对他的不舍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宁子鄢细细回想过去的时光,觉得自己对方堑的好委实不多。她不明白,明明她是这么苛刻又自私的一个人,连笑容都吝啬,为什么方堑还是会这么固执地想要和她在一起。
逃避过,否认过,可眼看着自己时日不多了,也就坦然接受了。
方堑目光坚定,道:“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宁子鄢终究还是没有走成。
反噬之力一日强过一日,她已经连驾云的法力都没有了。
方堑觉得遍体生寒,指天剑的反噬之力还没有过去?宁子鄢会这样慢慢地死去?不,他无法接受。
方堑一把抓住宁子鄢的手腕,道:“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救你?我求你告诉我,子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尝试。”
宁子鄢还是摇头,道:“真的没有办法。方堑,你是个善良的人,后面的路,自己好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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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堑。”宁子鄢轻轻地制止他,“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以后了。”
方堑紧紧握了握手中的沙子,道:“有没有,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宁子鄢问道:“那现在又为何告诉我?”
“就是想让你知道。”方堑得寸进尺地问道,“能不能也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
宁子鄢道:“我生于六合山,长于六合山,没有什么值得记挂的往事。”
于是乎,之后的一年,他就开始寻找瀛洲列岛。之所以不选择六合仙山,是觉得自己小时候就是被丢在山里的,大海对他而言更具神秘感。
他依旧过着乞丐的生活,但作为一个要去修仙的乞丐,方堑再也不觉得生活无趣了。
跌跌撞撞走了一年后,他便遇到了颜玉。
方堑小小年纪,也没有什么人生目标,硬要说有的话,也就只有这一点:不要作恶。
小乞丐方堑逐渐掌握了乞讨的技巧,活得依旧不容易,但起码不会挨饿受冻了。
十一岁的时候,方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修仙二字。
说出这话之后,方堑就知道他混吃混喝的日子结束了,但看着小女孩崇拜的目光,方堑觉得这是有生以来做得最帅的一件事情。
当晚,他在人贩子的茶水里下了点蒙汗药,趁着他呼呼大睡的时候,将小女孩带了出去,一直送到她家门口。
小女孩拉着他的手让他留下,但方堑看着这户人家的境况,明白自己留下来也是在给他们加重负担,便执意离去。
十岁那年,养父母双双病死,方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便背上他的小褡裢,一个人上路了。
这一路并不顺利。方堑先是遇上了一个人贩子,见方堑小小年纪长得又可爱,便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却一直没舍得把他卖掉。
方堑跟着此人混吃混喝,溜须拍马,日子倒也过得下去。直到那人贩子偷来一个小女孩,打算将她的双腿打断去要饭,方堑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二人已年近四十,膝下没有儿女,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的恩赐,便将孩子带回了家中,取名方堑。
堑者,壕沟也。
养父母都是老实人,虽说不是亲生的,但一直对方堑视如己出,家中粮食不多的时候也宁愿留给方堑。
“我的安危不用你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宁微看了看他的伤势道,“好在伤得不严重。”
“怎么不严重?”颜玉摆出一副痛苦万分的神情,“我的手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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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被人在一个壕沟里捡到的。”
方堑自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庄里,养父母是一对普通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父偶尔会进山打猎,只有打到猎物的时候,家中才有肉吃,在小小的方堑看来,那真是人间最好的美味。
八岁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被他们从山里捡的。
“方堑,你不要胡说。”
方堑看着前方,漆黑的夜空下,海面泛起了第一缕霞光。
“太阳又要升起来了啊。”方堑仰起头道,“子鄢,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在想,你若是知道岛上一日有三次日出日落,也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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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鄢不答。
方堑继续道:“你怕是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吧?子鄢,你不知道你为何流泪……”
而今,宁子鄢不是六合山的掌门人,方堑也不执着于魔君之子的身份,他们都只是在瀛洲列岛游历的修行之人。
方堑道:“子鄢,你不会还想杀我吧?”
宁子鄢道:“你不要这么叫我。”
宁子鄢轻轻地摇了摇头,道:“皮囊而已,无所谓的。”
她这么说来,方堑还是觉得心痛,他真想再见到那个最初的宁子鄢,紫衣飘飘,宛若谪仙。
“我会想办法的。”方堑看着地面上宁子鄢的影子,郑重地说了一句。
颜玉看了看伤口,虽说血流如注,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他忍着痛,嘴硬说道:“你的玄铁剑削铁如泥,竟然没有把我的手臂给切了去,分明是你学艺不精。”
颜靳不再与他争辩,道:“既然输了,还不快走。”
方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之前那个面色苍老的她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宁子鄢一定受伤了,但没有想到她会伤至如此。
方堑深吸口气,终于鼓足勇气问道:“你的伤……可有医治的法子?”
方堑和宁子鄢已经在海边站了很久。
今夜有风,海风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宁子鄢率先打破了沉默,道:“你在瀛洲也住了半年多?”
方堑见烛绽不说话,追问道:“前辈,你能说明白吗?”
烛绽道:“六合历一千三百七十二年,我和万域,前往白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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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绽面色有些暗淡,他本不想说,但看着方堑炙热的目光,还是叹了口气道:“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方堑道:“我甘愿承受!”
“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承受吗?”烛绽的目光落在方堑身上,“魔君再生,生灵涂炭,你以为你一人之力可以阻挡?”
宁微反问道:“为什么要阻止?”
颜玉道:“他们要对付的是六合山。”
宁微道:“他们没有这个本事。”
烛绽推开门,见方堑这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便已经心知肚明,道:“子鄢丫头不行了?”
方堑眼眶通红,点了点头,道:“是指天剑的反噬之力,没想到能持续这么长时间,前辈,你想办法救救她好不好?”
烛绽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怎知我就有办法呢?”
方堑下意识地去摸她的手腕,但手刚放上去,又缩了回来。
他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
方堑将宁子鄢抱回**,给她盖好被子。
宁子鄢道:“虽说不是老太太,也已经长成了老太太的样子。好在这里没有人,不然你要被人笑话了。”
方堑道:“我才不在乎谁来笑话呢。子鄢,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好看的。”
“越来越会说话了。”宁子鄢往前走去,脸上带着安宁温和的笑容,“不过,我喜欢听。”
方堑也看出来了,心情大好,问道:“还想吃别的吗?我立刻去厨房做。”
“不用了。”宁子鄢拉着方堑的手,“今日天气真好,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陪你去。”
方堑问她:“味道如何?”
他每天都是如此,看着她吃饭,眼中饱含着期待,仿佛她的一句赞赏能让他高兴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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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让方堑的心中留有遗憾,只希望自己死后,方堑可以回到原有的生活中去。
这一日宁子鄢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与往常一样,一睁眼就看到了方堑。
方堑坐在床边,笑呵呵看着她道:“今日气色不错,我做了鸡蛋羹和白萝卜汤,要不要尝尝?”
方堑一直在烛绽的小院中陪着她,如他所言,寸步不离。
宁子鄢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方堑估算着她醒过来的时间,总会提前去厨房准备好饭菜。
有那么一瞬间,宁子鄢觉得他们仿佛回到了还在六合山的时候,他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只为哄她开心。
“我不会离开你的,就算你只剩下一年、一个月,哪怕只有一天的时间,我也寸步不离!”方堑说着,快速在宁子鄢的手掌中印了一个结。
这还是宁子鄢交给他的小法术,名叫“生生不离”,受印者只要活着,施印者便能知道他在哪里。
宁子鄢眸子中波光微动,仿佛一潭清澈的水,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宁子鄢无奈地笑了,伸出了她的左手。
方堑看到,她的左手掌心有一团黑气正在扩散,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宁子鄢道:“指天剑的反噬之力并不如我想象得那么简单。我近日精神越来越不好了,只想快些离开无寿岛,不要给烛绽前辈添麻烦。”
方堑想了想,还是脱口而出道:“我一直就觉得你活得挺无趣的。”
宁子鄢道:“世间本就没什么有趣的事情。”
“怎么会没有呢?”方堑道,“你看这斜阳岛的日出日落,不就很有意思吗?以后我带你去看别的……”
宁微道:“断了我也有办法给你治好。”
“可是我疼啊!”
“疼就忍着。”宁微飞快地给他止血,下手干脆利落,疼得颜玉嗷嗷大叫。
方堑说完这些的时候,那一轮红日已经升至空中,天亮了。
宁子鄢听得有些晃神了,道:“这些事情,我从未听你说起过。”
方堑讪讪而笑,道:“我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我曾经是个乞丐。”
那是在一家客栈,方堑偷偷进去要饭,听到几个年轻人在高谈阔论,他们谈到六合仙山,也谈到瀛洲列岛,说起几年前的那场大战,所有人都对修仙者们赞不绝口。
修仙需要的唯一成本就是时间。找个门派,拜师学艺,几年之后就可以腾云驾雾、惩奸除恶。
方堑也心动了,他别的没有,却有得是时间。
他当晚就出了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贩子。
方堑漫无目的地在外漂泊了半年,成了一个小乞丐。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还跟着那个人贩子,自己好歹还能吃到口饭——但只是想想而已,养父母不识字,对他唯一的教育就是不要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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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女孩比方堑小一些,一双大眼睛看着方堑,瑟缩着问他:“哥哥,那个人说要打断我的腿,会不会很疼啊?”
方堑心中一软,当即便承诺道:“放心吧,没有人会欺负你的,我今晚就把你送回家。”
得知了鸿蒙之种的力量后,方堑才明白,这颗种子可以保自己不死,所以他才能等到他的养父母。
方堑也知道,他脚底下的第二片红莲花瓣就是在那个时候长出来的。
玉笙为他种下这颗种子的时候,抱着绝望的心情,以为它会长成一颗恶果,不料前有宁子鄢一念仁慈,后有养父母多年恩义,方堑心底生出的终究还是善念。
这件事情还是同村的小玩伴告诉他的,小孩子口无遮拦,与他闹脾气的时候就大叫:“方堑,你可别得意,你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不要你了,你是被捡来的!”
方堑和他打了一架,使了蛮劲,打得对方鼻青脸肿,自己也十分伤心难过,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养父母年纪都大了,面对方堑的质疑,也没有隐瞒。他们告诉他,是在山里的一个壕沟中发现他的,当时,襁褓中的孩子几乎瘦得皮包骨头,但双眼却炯炯有神,看到他们就开始大哭,求生意志极为强烈。
少年的心事埋得那么深,又那么远。
方堑从来没有和宁子鄢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这一刻却忽然来了兴致,问宁子鄢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方堑吗?”
宁子鄢道:“为什么?”
宁子鄢依旧沉默。
方堑喟叹道:“你心里有我,你舍不得我死。”
细沙滑过宁子鄢的指尖,就好似滑过了她的心尖。
方堑笑道:“我已经不是你的徒弟。”
“我叫宁子鄢。”舍去了姓氏叫她,显得太过亲昵。
但是方堑却耍无赖了,道:“我偏就要这么叫,子鄢,子鄢,你那次杀我的时候为什么要哭?”
二人在海边坐下,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
宁子鄢道:“不用想什么办法了,我明天一早就走。”她原本是今天就要离开无寿岛的,因为方堑的到来,耽搁了一天。
他们上一次分别的时候那么惨烈决绝,但这一次相见仿佛已经忘了之前的恩恩怨怨,什么六合山,什么魔军结界,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颜玉正想着这般离去似乎有些难看,要不要再做点什么的时候,眼前忽然白影一闪。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带着飞出了姜家的墙院。
颜玉一见面前的人,立刻板起了脸,道:“宁微,枉我担心你的安危,前来找你,你竟然躲在一边,眼睁睁看我受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