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甘华笑不出来了,一对狭长的眸子陡然泛起一层怒意,“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小巧而清晰的血月,突然从中间浮现出一块黑斑。有裂帛之声掠过众将的耳畔,动作凝滞的魔族战将们轻微晃了晃脑袋,再抬头时,竟然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
他们看到那轮血月之上,赫然出现一条强壮的天狗,张着嘴咬住黑斑的一角狠狠地往月亮边缘拖拽。如同血色的织锦被恶犬撕裂,露出黑漆漆的底色。阔大无边的暗色一点一点将血雾吞没,顷刻间四周便陷入了恐怖的浓黑当中。
如此具象的天狗食月,是另一重幻境。
训练有素的魔族战将们并未惊慌,而是沉着地伫立在原处,静待黑暗化开。
一只纤纤素手从黑暗中钻出,悠悠然在天幕上摆出三张符纸,莹润的指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事实上,也的确有一簇火焰自她指尖生出,将符纸点燃。
夜空被明火照耀的瞬间,甘华身形一闪,竟是踏破虚空直奔西南方位。
“啪”的一声,是巴掌落在人脸上的声音。
浓黑的大幕像是被人用一巴掌扇走,四周恢复成正常的夜色。
秋露下的草地,淋漓透亮。而甘华则站在院子的西南角,好整以暇地揉了揉手。接着,她转向院子的正东方位,像是已经完全定位到了虚昴的真身所在,无论他逃到哪里。
但她没急着动,而是先伸手将腰间的金色铃铛摘下。
这时院子里其他人才注意到,她腰间挂了一个精巧的铃铛,没有声响,只是不时漏出一道清光,如同黑幕之上绚烂的破绽。
这样明显的靶子,她却大方地展露在外,来看是对自己的境界十分自信。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摘下铃铛的动作透着一股不耐烦,她将铃铛提到眼前,一条一条的传音看得她眼花缭乱,这些全都来自她那个沉默寡言、面冷心硬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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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离开半个时辰而已,发八百条传信,算是哪门子的沉默寡言!
“没事别老找我。”她压低声音说道。
对面默了好半晌,才蹦出来一行闪着光的字:“师姐,还没解决吗?”
“等着,一盏茶时间,给你料理得明明白白。”她回了这么一句,随后把铃铛往腰间一系,再不管他发了些什么。
简直狂妄。
被看扁的虚昴头一次无法平心静气,他摸了摸自己被甘华甩了一巴掌的脸,正打算撑开幻境,将她拖入,后颈处蓦然响起一道凉凉的询问:
“我听说,我师妹的那段心魔是由你来写的本子,这样吧,我也给你准备了一段故事,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走出来了。”
天空像是要爆炸了,大片的浓云在翻滚,那是压阵的几名魔族不断释放的魔气,他们将修罗海的怨灵引入了体内,在将魔气全数释放的同时,奔流不息的怨灵也随之一齐涌入空中。
传说中片羽莫能浮的怨灵栖息地占据了浓黑的天幕,百万怨灵一齐喧呼,尖利的嘶吼声响彻天地,令人闻之胆战。
那几名代表着元老院最高战力的魔族战将的确是存了玉石俱焚之心,以己之身化作引渡怨灵的桥梁,最后一缕怨灵从他们体内钻出时,已经将他们吃得连骨头都没剩,只有残破的衣角随着狂风飘向空中,转眼又被吞没。
这般酷烈的怨气若是放任其消散,必将导致生灵涂炭。
不需要樱招出口提醒,斩苍也明白这一点。
庞大的魔气化作紫色风涛,轰鸣着席卷天幕。
樱招没见识过上古时期神族的法天象地,所以并不能想象出法天象地的威力如何。但此时此刻携着万千血色枫叶一同铺向怨灵的魔气,如同鲲鹏的背脊一般浩浩****地铺开几千里。天地间凭空生出一道秩序井然的天网,将翻滚堆积的百万怨灵尽数兜住,使其再也无法逃窜。
一道巨大的剑影闪着金光急速纠缠其上,樱招放出了刑天,以神剑之力加固这道天网。
她看着斩苍渐渐苍白的脸,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将手贴上他的胸口,护住他的心脉。
为将这些怨灵重新送回修罗海,周遭的魔族战将,以临则为首,纷纷释放出魔气相助。
斩苍未回到魔域,肉身与树身之间的连接有限,亦无法像在在魔域一般对魔气取之不竭。将怨灵重新封入修罗海时,他已是完全力竭。
沉甸甸的胸膛贴上樱招的背脊,他几乎是跌落在她的肩头。
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魔尊再也直不起身子,张开的臂膀轻而易举地将她的身躯全然包裹,脑袋搁在她肩上,气喘吁吁。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那个因她而生,却永远只能跟在她身后等着她回头看一眼的贺兰宵,还是那个迫于无奈只能抽去她的记忆,然后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斩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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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她在自己耳边叫唤了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不过他看懂了她的担忧。
樱招回过身将他抱住,似乎有些慌了神,澄澈的眼睛里渐渐蓄起泪。
“我没事,”他颤抖着声音安慰道,“我只是要回到来处,养一段时日。”
来处?是指那棵扶桑树吗?
“在哪里?”樱招急忙道,“我送你去!”
斩苍低头看向她,已经恢复成寻常模样的月影落在她眼里,像是酝酿了一场灿烂的积云。他闭上眼睛将她整个身子搂进怀里,然后轻声道:“好。”
他越过樱招的肩膀,看了临则一眼。什么都没交代,但临则懂他的意思。
“属下明白。”
接下来,是她的战场。元老院的残党,需要她一个一个去肃清,通往魔尊之位的这段路,她要独自去走。
斩苍带着樱招消失在血枫林时,参柳才姗姗来迟。
一声“师妹”还未唤出,眼前便已经横过来一只手。拦住他的女子有着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面容与性子一样,极具攻击性。
“不打声招呼吗?”临则昂着脑袋,定定地看向他,“参柳。”
这位苍梧山掌门对任何人都称得上温柔,但同时又不着痕迹地保持着距离。但此时他却难得语塞了一会儿,有些不太自在地挠了挠头,然后顺着她的意思招呼道:“临则。”
堪称生疏的口吻让临则皱起了眉头:“你怕我啊?”
参柳:“……”
夺走他的贞操,害他无情道修不下去,只能转而重修功法的女魔头,他能不怕吗?难怪他这几日总觉得自己有些倒霉,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怕我,你还修书于我?”临则逼近一步,不依不饶,“你还借机跑来找我,你还——”
一只手捂上她的唇,将她还未说出口的孟浪之语截断,却又一触即离。
平日里总是一副风流模样,但实际上是个老古板的参柳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与临则保持着退可守的安全距离,“那是斩苍的意思。”
二十年前,斩苍决意赴死之后,对一心跟随自己的这群将士们仍是抱有几分担忧。元老院不会放过死忠于他的将士,而他们也必定会为他杀个血流成河。但他是为私事弃他们于不顾,没道理再让他们因为他而徒增伤亡。
那片虚无之地是斩苍一早便知道的地方,原本也未想好作何用处。他将开启之法与进出之路一并告知参柳,并拜托参柳修书于临则,令其保存实力,在将来的某一日再伺机反攻。
却没想到临则这一避就避了二十年,当寨主当上瘾了似的,对于魔族权力斗争一点兴趣也无。
“什么嘛,我当然知道是魔尊的意思啊,”临则一脸不在乎,“但我现在又没问他,我是问你——是不是怕我?”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参柳正想着该怎么回,这时废墟之中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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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则眼锋一扫,轻笑了一声:“太簇,你还没死呢。”
樱招从未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这般硕大的树。
在她的记忆中,她的确有印象自己曾远远地见过一眼传说中的扶桑树,但真正置身于其中时,仍旧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树冠遮天蔽日,枝条延伸数百里,徒步丈量的话,从左至右估计得走上十二个时辰才能走完,难怪能供十个太阳栖息。
在太阳栖息之处,仍旧残留着最炽烈的熔岩,熔岩流淌过黑黢黢的枝干,又顺着树身往下,流入地心。
斩苍将樱招带到了树干的另一面,这里未受过太阳的炙烤,修士的身子亦能受得住。
樱招端坐在粗壮的枝丫间,将四处打量的目光收回来,定格在斩苍的脸上。
在看谁,她也不太清楚。
正闭着眼睛入定调息的魔尊,是宵儿再年长几岁的模样。宵儿本就生得让人移不开眼,现下更是……
但在一个月以前,若是告诉她自己的弟子便是这位死在她手里的魔尊,她一定不敢相信。
心中有很多很多的疑问,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跟着他来到这里。她是想求个解答,却由于面前的魔于她来说太过陌生而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已经渐渐平稳,源源不断的力量通过扶桑树的枝干传送到他的身体里,似乎天地行气皆掌握在他手中。
四周刮来清凉的风,将阔大的树叶吹得摇摆不停。
樱招撑着双手凑近他,有种没来由的执念,像是一定要在他身上找出自己的小徒弟似的,在他耳边轻声唤道:“宵儿,你在吗?”
已经调息完的男子静静地睁开眼,侧头看向她,藏匿在眼里的情绪不明,樱招看着他莫名觉得有些危险。她下意识地想后撤,身子却被他横过一只臂膀揽住。
“宵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俯首贴近她的脸,“斩苍呢?你不问问斩苍在不在?”
微烫的呼吸落在她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樱招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把她吞进去。揽在腰后的臂膀是温柔的枷锁,看着没费什么力气,实际上她逃无可逃。
“我……”她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从苍梧山出来,一路走到黑齿谷,似乎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以前是心宽不在乎,以为丢失了记忆有丢失了记忆的活法,即使她已经察觉到自她醒来起,自己的人生几乎称得上漏洞百出,但她无所谓,这点小事不耽误她一心向道。
在血枫林时,大敌当前,她循着本能与斩苍站在了一边。那群元老院魔族要他的命,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只觉得必须先解决掉眼前的麻烦,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当其他麻烦都退场时,面前这个与她纠缠不休,即使她失忆了也不放过她,逮着空子就要往她心里钻的魔族便成了她最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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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风鼓**着她的衣袖,占先透露出她内心的纠结。
斩苍又问她:“樱招,你凑这么近,想把他单独叫出来做什么?”
她凑得是有些近……
双手撑住树干的动作几乎要将自己贴进他怀里,腰后那只臂膀不让她退开,现下他们几乎是呼吸交缠。
这样的姿势,对着贺兰宵,她自没觉得有何不妥,可现在,面对着已经成为斩苍的贺兰宵,她却觉得十分不自在。
掌心的树皮有些粗糙,硌得她的手不太舒服。她暗自调整了姿势,跪坐在自己的双腿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是防备的姿态,斩苍瞟了一眼她已经发红的掌心,没有再禁锢住她。
“师父,”他突然这样唤了她一声,待到她抬眼看向他时,他才轻声问道,“倘若我只是贺兰宵,你会想与我长相厮守吗?”
樱招:“……”
“不会对不对?”他自嘲地替她回答了,“那我再不要当贺兰宵,我只是斩苍。”
明明作为贺兰宵时,嘴上说的是当她一辈子的乖徒儿。
可他知道那些全是假话。
他想要她看着他,只看着他,眼神再不许装进别人。
樱招却没想那么多。在她心里,贺兰宵才是那个与她朝夕相处了两年之久的人。他没她厉害,没她见多识广,他跟在她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她,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全然被她掌控。
而面前的斩苍,总让她感觉很危险。
在她所剩无几的零碎记忆中,她是那样倾慕他,这种感觉令她无比惊慌。
扶桑树的枝干上还攀爬着些藤蔓,藤蔓上不知名的小花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她盯着那些粉白的花朵,突然说道:“我也问你几个问题。”
“嗯。”斩苍点点头,背靠在树上,一条腿悬在枝丫间,做出闲适的姿态,尽量不给她任何压迫感。
“我的记忆,是被你抽走的吗?”樱招问。
“是。”
“为什么?”
“不那样做的话,你会死。”
所以果然是有隐情,可他如今问一句才答一句,似乎并不希望她知道全部的真相,为什么?
樱招默默地将左腕上束紧的衣袖解开,露出刻着“斩”字的追魂印,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接问道:“这个追魂印,是我自己刻下的,对吗?'斩'字……是你的名字。”
斩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稍稍支起身子,将手递到她腕下,虚虚地托住。皓白的手腕就这样悬在男子的掌心,并没触碰到,但彼此肌肤散发出的热度却碰撞到一起,令血管也无故震颤起来。
更别说那截腕子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这让樱招感觉自己是他的所有物。
她正打算抽回手,他却屈起手指将她扣住,肌肤相贴时,她微微侧了侧脑袋,试图掩盖自己方才漏了一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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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斩苍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斩”字上,没空留意她难以形容的反应。他低下头凑近她的手腕,粗粝的指腹缓缓地摩挲过那道追魂印,轻声问道:“疼吗?”
不需要她回答,他也知道她有多疼。
作为贺兰宵时,他看到她发作起来疼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咬着牙关五感消退到只剩下痛觉。那时他真恨斩苍啊,师父爱他爱到不惜动用天罚之印,也要将他刻入神魂,永生永世绝不相忘。
即便现下他知道自己便是斩苍,看到这个印记,也没有几分高兴。
他的樱招本不必遭受这些的,都是因为他。
流转着金光的“斩”字上突然落下一滴水痕,樱招怔怔地看过去,下意识就要抽回手,扣住她的那只手却攥得更紧。
“别动,别动。”他轻声哄着,将额头抵上她的手心。明明身子那般高大,弓着的背脊却让他显得有些脆弱。
好想摸一下他,但樱招忍着没上手。
斩苍就这样平复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道:“我帮你解开。”
黄昏掠过他的眼睛,里面似有水痕在闪烁,但眨一眨就看不分明了。
樱招这么多年来也没指望追魂印能解开,乍一听到这句话,有些不相信:“不是说只能施咒的人自己解开吗?因为咒语太复杂。”
“追魂印,是我教给你的,”斩苍说着在掌心结出一道金印,那道金印精巧又繁复,的确一不留神便会结错,“在你施咒时,我还残留着一丝意识,所以知道你念的是哪句咒语。”
只可惜那时他已经无法阻止她。
“会有些疼。”他叮嘱了一句。
繁复的金印贴上她的手腕,撩起一道火舌,灼灼的像是要将皮肉烤焦,但比起追魂印发作的疼痛,这的确不算什么。
樱招眉头也没皱一下,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斩”字就这样燃烧起来,平平整整的结体竟渐渐被烧作金色的齑粉,与火光交织在一起,风一吹,便全被吹走了。
这便解开了?
手腕还被斩苍握在手里没松开,樱招一眼望过去,只觉得手腕处光秃秃的,不太习惯。
那里应当要有什么东西才对。不过不是冷冰冰的、像是宣告归属权一般的字,而是花枝之类的东西。
夕阳散放在天际,四下的景致被染上一层橘红,晚霞陈列在樱招的双颊上,看起来分外可爱。
她踌躇了片刻,突然开口,认真问道:“斩苍,我以前……是不是很爱你?”
不然她不会,只要与他对视,胸腔就跳得像壮烈牺牲了千万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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