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属下不知。”
“三年了,他非但没把自己的最后一缕神魂找回来,反而开始好奇自己的身世,这便是你替我办的好事?”
照进屋内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贺兰舒打了个寒战,旋即匍匐下来,额头抵着地面做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左使大人恕罪,属下的确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按理说,他二人相处这么久,神魂应当早就能拿回,但许是……许是樱招一直有所防备,因此……”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嘴里只念些求饶之语。
这位魔界左使,多数时候喜欢将人踩在脚下践踏,偶尔的和颜悦色也是浸了毒药的酒,一不留神便会侵入肺腑。贺兰舒与他打了十几年交道,早已深知他的脾性。
辩无可辩时,她也只剩下求饶一途可走。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贺兰舒松了一口气。
她对他果然还有用处。
太簇毕竟是舍不得这样一把好刀。
可他同时也在防着她,因为她们血液里效忠的,只是魔界尊主,不是随随便便哪个魔。至于谁当尊主无所谓,魔印才是驱动她们的钥匙。
十八年前,太簇和魔族元老院大祭司来此,将汇集了斩苍魂体的结魄灯交于她手上时,同时带来的,还有属于斩苍的魔印。
现在这个魔印,挂在太簇的腰上。
“族长不必如此害怕,”太簇慢悠悠地靠上椅背,嘴角的笑意堪称温和,“起来说话吧。”
贺兰舒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刚在他西边的下首坐下,便听见他问道:“他的衣物可还留着?”
“不曾动过。”
“那么,全收拾了,交给我吧,”太簇说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是。”
贺兰舒没有多问,谨守棋子的本分,将太簇的要求吩咐下去。
独属于贺兰宵的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深秋时节枝干光秃秃的,掉落的叶子被人尽职地打扫干净,呈现出深秋该有的萧索感。
但他来时恰好是春天。
彼时贺兰舒刚继任族长之位,她从太簇手里接过斩苍的魂体时,表情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毕竟,斩苍被樱招一剑斩杀在琅琊台之事,整个修真界尽人皆知。一死一伤的结局,看客们自然喜闻乐见,但对于知情人士来讲未免太过唏嘘。
樱招沉睡至今,丝毫未见醒来的迹象,而斩苍……不知道魔界用了什么办法将他的魂体收集起来,聚魂之后又有什么谋划。
“他在魔界无法聚魂,放在你这里好生看护着吧。”太簇那时的表情亦是十分温和,和传言中与斩苍情同兄弟的形象出入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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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魂之后又当如何?”贺兰舒问,“身体从哪里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魔尊是魂身一体,只要能聚魂,任何事物都可以让他重塑躯体。”说话的是与太簇一同前来的元老院大祭司虚昴,一个长着狐狸眼,长相偏阴柔的魔,总是笑嘻嘻一副十分温柔的模样。
但魔族大祭司究竟是个怎样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贺兰舒也是有所耳闻的。
他二位带着斩苍的魔印过来,看似好商量地与她说着话,实际上根本不容她拒绝。她敛着眉将此事应承下来,住进了贺兰氏位于山间的别院,尽职尽责地喂以各种灵药来滋养斩苍的魂体。
贺兰氏的府邸原本就是魔族在人界的据点之一,太簇与虚昴二人在此盘桓了将近一个月,别院中人人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几度天晴落雨,一个红绽雨肥天,满院开得正好的桃花突然应风而动,别院周遭的万顷桃枝顷刻间便被扫**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地枝干立在远处。片片飞花似粉雪般汇集在一起,朝着天空直冲而上,铺出一道绚丽的空中花海。
鸟雀惊飞间,四周草木杀意逼人。
太簇及时布下一道结界,以免这般异象引来过路修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那道遮天蔽日的花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突然安静下来。熠熠火光自花海中钻出,高空中火舌飞舞,一团一团的天火朝着地面坠落。
虚昴正欲驱动咒语将那团团天火兜住,却发现火焰在落地前便自行寂灭了。
不会焚毁物品吗?他站在原地,伸手将手掌摊开。火焰落于掌心时,却愈烧愈旺,呈现出真实的灼烧感。虚昴吃痛般惊呼一声,立马施了道术法将火焰浇灭。
寄希望于无人看见显然是痴心妄想,他听到了在一旁站着的太簇发出的一声轻嗤,其余贺兰氏的族人皆将头低垂着,像是要埋进胸口。
算他们识相,捡回一条命。
虚昴将心中涌出的杀意压回去,看着被烧出肉味的手,愣了好一会儿神。
粉白的花瓣在空中焚尽时,几近枯萎的桃树下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贺兰舒急忙跑过去,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包巾将其裹住。恢复了平静的春风悠悠地吹到脸上,空气中满是馥郁的花香。
第一次抱新生儿,她的动作还很不熟练,幸好婴儿形态的斩苍在刚刚一声啼哭后变得安静异常,只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世界。
那两个位高权重的魔族走上前来,她立马伸出双手想将人递过去,却无一人接手,她只好悻悻地将人抱回臂弯。
虚昴好奇地探头将斩苍瞧了又瞧,突然笑着说道:“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可真脆弱,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那种。”
贺兰舒正心惊肉跳着,却又听见他转向太簇,问道:“你不抱一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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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簇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照着虚昴口中所说,比画着两根指头,似乎在试验是否真能轻易将斩苍捏死。对上那双圆溜溜不含情绪的眼睛时,他顿住了。
悬在空中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半晌,太簇淡淡地笑了一声,将手收回,转而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对着贺兰舒嘱咐道:“这是克制魔气的丹药,你记得定期让他服用,炼制之法亦在丹药瓶里。”
“这么小的孩子,吞不了丹药。”贺兰舒身边的嬷嬷提醒道。
“这便是你们的事情了,”太簇说,“想办法让他吃,不然魔气引来修士,吃亏的是你们。”
这话听着便是要全然将斩苍寄养在这里的意思。贺兰舒有些疑惑:“你们,不把尊上带走吗?他已经聚魂了,是否带回魔域会更稳妥些?毕竟事关重大,我……”
“事关重大,所以你务必好生将他养着。”虚昴笑着打断她,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养废了最好。”
见她当场愣住,他才半真半假地眨眨眼:“开玩笑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绝不是玩笑,但她只是装作听不懂地回道:“我贺兰舒从不养废人。”
虚昴呵呵两声,没有再多言。
太簇在一旁催促道:“走了,回去复命吧。”
许是贺兰舒在他们眼中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因此说这话时没避着她。
他们走后,暖暖春阳又重新照进了院落里,只是方才还生机勃勃的桃树们,此时已经被吸干了精气,恹恹地迅速颓败。
斩苍的魂体选择了桃树重塑身躯,这副躯体看起来和人族婴孩没什么不同。娇嫩、脆弱,的确如大祭司所说,两根手指就能捏死。
他真能变回以前的模样吗?
嬷嬷将他放进摇床中,热了一碗羊奶一勺一勺地小心喂着。贺兰舒看了一会儿,不禁想到,太簇说要回去复命,可他们的魔尊都在这里,那么,他们是要向谁复命?
元老院吗?
斩苍身死,获利最多的应当是元老院那群人吧,毕竟,他生前可是从未将那群人放在眼里过。
鸟尽弓藏也好,卸磨杀驴也罢,总之,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山中的桃树重新换了一批,贺兰氏府邸中独属于贺兰宵的院落里也移栽过来不少新生桃树。
十八载大雪霜降,十八载清明谷雨,这些桃树的枝干愈长愈粗,春夏时节枝繁叶茂,甚是喜人。
可惜下一个春天时,贺兰宵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院子里不停有人进进出出,他们将贺兰宵用过的物品整理好,装箱搬到院中。
行将下沉的太阳光,照在太簇脸上,他突然问贺兰舒:“舍不得?”
“养了这么久,若是全然没有不舍之意,那也太假了吧。”贺兰舒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见到了十八年前将斩苍的魂体交到她手上时的太簇。那时的太簇瞧着要比现在这个魔界左使正常不少,她已经不确定他那时脸上是否有愧疚之意,但等待斩苍聚魂的那一个月,他的确看起来很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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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他脸上只剩下情绪莫测的阴郁笑容。
“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把他放在你这里?”太簇又问。
这也是贺兰舒一直以来想不通的问题,若是要监视斩苍,何不干脆将他接回魔域,即使最后一缕神魂一直未找回,但放在眼皮底下看管,再慢慢寻找,岂不更加万无一失?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贺兰舒选择了避重就轻的回答:“因为贺兰氏是母系氏族,父亲不重要,他不会想去探究自己的身世。”
“是啊……父亲根本不重要啊。”太簇偏头看向她,“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向他回信了吗?”
“属下明白。”
贺兰舒拱手应下,随即当着太簇的面将信发出去,今日发生之事则只字未提。
然而这般小心谨慎的做法却依旧无法打消太簇的疑心,离开之前,他轻轻抬了抬手,站在他身后的魔族战将突然一左一右地架起贺兰舒的手臂。
那是两只高等魔族,贺兰舒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挣不过,便直接放弃了。
魔族与人族差不多,战力也分三六九等,普通魔族自然不足为惧,但此次跟着太簇过来的是魔族雷部的精兵。
斩苍在时,魔族大军一共分为金、雷、水、火四部,这四部实力强盛、坚不可摧,的确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
好在斩苍没什么侵略的欲望,弱小的人族他向来不放在眼里。但他不欲侵吞别族地界,他身后大批吸食恶意而生的魔族呢?他们是否与他同一条心?
斩苍身死之后,这四部虽还保持着原先的旗号,但实际上已经被元老院瓜分了个干净。
关于斩苍的一切皆被淡化,不过二十年而已,魔族大军中注入的新鲜血液已不闻旧主之名。
雷部战将皆被太簇收编,他今日带来的只是极少一部分。
训练有素的魔族精兵们随着夜幕一起占领了整座府邸,头带精巧额饰的高等魔族一个接一个地在高高的院墙上站定,形成将月亮都遮住的黑色方阵。
府外卖瓜果的小摊贩的叫卖声细微地停顿了一瞬,才连贯地接上词。透过虚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魔族正黑压压地将立在墙头,冷冽的夜风将他们的玄色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一时间压迫力惊人。
他将手悄然地探入袖中,握住藏在袖中的硬物,冰凉的触感令他头皮发麻。
斜对面的奢华酒肆中,人声鼎沸。正与人拼酒的纨绔子透过大开的窗户往外扫了一眼,突然脚步一虚跌了个倒栽葱。一身衣物皆浸上了酒渍,他连声说着抱歉,推开众人出了雅间。
卖胭脂水粉的商铺老板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堆着笑将店面打烊。门闩插紧后她却站在门后没有动,一脸肃然地等待着最后的信号。
处于风暴中心的贺兰舒一脸淡定地问:“左使大人,您这是何意?我从未背叛过您,血契的压制想必您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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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太簇轻轻巧巧地往院中扫了一眼,看见贺兰氏族人们屈服于血契,不得不低头的模样,心情突然大好,“这样才对嘛,真动起手来,你们谁也斗不过自己身上的血契,我魔族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你们灭族,所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不经意流露出的怨恨神情,知道了吗?至于你——”他转向贺兰舒,“我并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只相信我自己。你毕竟养了他这么久,母性的本能说不定会不经意间坏我大事,所以,就暂且委屈一下族长,在自己房中侍花弄鸟一段时日吧。等到此间事了,我会还你自由的。”
血契未解,又谈何自由?
贺兰舒未揭穿他的话,只是朝院中众人递过去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然后沉声问道:“我的族人呢?您可愿不伤他们分毫?”
“这是自然,他们对我可没半分威胁。”
看到贺兰舒的神情渐渐软化,他笑着做了个手势:“那么,请吧。”
院墙之外种着几棵高大的杉树,树干之上用符咒刻着独属于贺兰氏的家纹。一道细细的白光从纹路上滑过,幽幽然消失于无踪。原本深深印刻在枝干上的家纹也随着白光一起渐渐变淡,直至隐形。
卖瓜果的小摊贩将袖中法器放开,推着车渐渐走远了。车轮骨碌碌地滚过青石板,街道上埋伏着的人随即悄然散开,隐入了茫茫夜色中。
鸣金收兵。
暂时还不是亮牌的时候。
太簇走了,留下了大半魔族战将在此以作监视。
蓝雀就是那个被留下来贴身监视贺兰舒的倒霉蛋,因为在这一批跟过来的魔族中,她是为数不多的女魔。
在贺兰舒门口守了她大半夜,蓝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樱招的小徒弟,也就是这家公子,怎么和自己母亲长得一点都不像?和左使大人也不像。而且今日左使大人对待这贺兰舒的态度,也不像是有私的模样。以族人性命作威胁,的确是过于心狠了。
左使大人下达命令时,蓝雀面前站着的刚好是个正值垂髫的女娃,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过来,她都不好意思亮出刀锋。
幸好这位族长及时醒悟,没强行和左使大人硬碰硬,不然今日她的刀可真要喂上人血了。
这般别扭感,就好似樱招下在她肩头的禁制还未消散一般。
可那金印明明在她回魔域时就消散了。
当日她麻溜地赶回魔域之后,原打算等着另一位与她一同出任务的成员一起回去复命。他的修为在她之上,按理说不应当比她慢,可她等了许久都没见他赶上来。她心里觉得奇怪,又悄悄潜回了事发地,结果却看到同伴尸骨无存的惨状。
留存在那团黑影上的,并不是修士的气息,而是更为霸道的魔气。一股从未遇见过,但攻击性极强的魔气,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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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去“想要臣服”这个细节,她回去向正在闭关的左使大人如实禀报了一番,他只是说了一声“嗯”,便让她退下了。
没过几日,左使大人便急吼吼地出关,亲点了一队精兵赶来了人界。
蓝雀原本没把左使大人出关的事和樱招那个小徒弟联系起来,今日听贺兰氏的族人提起,她才发觉事情大概不简单。
而且,左使大人走之前说怕做母亲的会坏他大事?那他的大事应当和那小徒弟有关咯?
那么强的魔气,难不成左使大人是想要据为己有?
蓝雀突然捂住嘴,瞬间觉得这个猜测异常靠谱。她朝房内投去震惊的一瞥。恰好贺兰舒练完了一帖字,站在灯下柔柔地冲她露出一个笑。
她被那笑晃了下眼,立即收回目光,一抬手将敞开的房门拍上。
不对劲。
她竟觉得这贺兰舒长得十分眼熟,可她明明从未见过这族长,也从未来过中土。
像谁呢?
院子里的蛐蛐藏在草丛中不知疲倦地鸣叫,蓝雀无意识摸了摸自己肩上那道早已消失的禁制,陷入了沉思。
樱招那个诡计多端的修士,是不是在骗她?
禁制根本没消失,而是侵入骨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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