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苍是二十年前死的,而他如今十八岁,就算是遗腹子,母亲也不可能怀胎那么久才将他生下来。
斩苍不可能是他的父亲。
那他究竟和斩苍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师父……”少年将目光移回樱招的脸上,眼神仍旧是那么轻柔,只是这种轻柔未免太过摄人心魄,原本清澈澄明的一双眸子,也由于哭得眼角发红而显得有些邪性。
“樱招,”他终于当着她的面叫出了她的名字,就像他十岁那年对着那本剑谱叫出她的名字一样,语调当中满是柔情蜜意,“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会那么像被你杀死的那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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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固执地只肯用冷冰冰的“杀死”两个字来形容樱招和斩苍之间的关系,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将内心当中横冲直撞的痛苦减轻。
乌黑的发丝垂下,他倾身捧住她的脸,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像是借着时间静止的机会,最后再放肆一回。
不知道,樱招能被他困住多久。
窗棂边被束缚住的光线奄奄一息得有些悲戚,贺兰宵贴住樱招的嘴唇,轻声说道:“永远和我在一起吧,樱招。”
没有人回答他,他的樱招正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细细密密地亲吻落在她的头顶和脸庞,却没有继续往下。他停了下来,脑袋枕在她的脸侧,就这样看着她。
直到察觉到屋内昏暗的光线开始呈水波状晃动,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眼睛闭上。
一盏茶的工夫而已,樱招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愧是他的师父。
悬在半空中的雨滴迫不及待地往下落,沙沙的声响重新侵入耳洞。身边一切事物都和少年一样,沉默着极力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直到他的脖颈被一只细瘦却有力的手扼住。
樱招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自己被魇得厉害,一直陷在梦中醒不过来。修士的本能令她察觉出了不对劲,虽然不至于用危险来形容,但的确令她很不舒服。
在梦里,她见到了那个被她杀死的魔尊斩苍。
从来都记不起的面容,清醒之后却依旧清晰地留存在她的脑海。
是和贺兰宵一模一样的脸,就连左眼睫毛根部的那颗痣,也长在相同的位置。
梦中的自己,甚至对那斩苍抱有一丝倾慕,即使在醒来的瞬间,她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雷一般在响。
这是什么可笑的梦?
雨水敲打着屋檐,空气当中满是潮气,少年的身体却干净清爽,闭眼将她搂在怀里,一副极其依恋的模样,看起来人畜无害。
而刑天依旧对他毫无敌意。
这么多年以来,就算她处于毫不设防的状态,危险逼近时,刑天也会先她一步做出反应。
可是,贺兰宵能安抚她的追魂印,在秘境中遇不到任何妖魔,甚至连左眼皮上有颗痣这样小的面部特征都能与她梦境的魔头斩苍相吻合,这种种奇怪的表现,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况且,追魂印本就源自魔域,这等阴损咒术,魔域有克制之法也很正常。
伸手扼住他脖颈的动作是本能反应,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面容,沉下脸色等待着他转醒。
少年鼻翼轻翕,终于缓缓将眼睛睁开。意识到自己被扼住脖颈之后,他下意识地想往后撤,却被她掐得更紧。
“别动。”
“姑……姑娘……”他的喉管有些喘不上气。
樱招手劲没松,直到看见他那张冷白的脸开始由于呼吸不畅而涨红,才将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移向他的下巴,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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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满的弓骤然松懈下来,大口的空气涌入少年的喉管,他抚着自己的脖子看向她,平复呼吸之后才满脸疑惑地问她:“为何,突然发难?”
一双眼睛像被雨声包裹一般濡湿,眼尾泛红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樱招没有回答他,只是捏着他的下巴审视了他半晌,才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的左眼睫毛根部轻点了一下,接着问道:“这颗痣,你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她将少年略微错愕的神情收入眼底,然后听见他回道:“我自记事起,就不会在别人面前闭眼睛,除了……除了你和我师父。”
和梦里几乎一样的回答,未免太过巧合。
她几乎已经确信,这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只是不知道贺兰宵是棋手,还是棋子。
不管怎么样,眼下的确不能打草惊蛇,才能放长线钓大鱼。
渐渐亮起的天色照亮了整个屋子,她将手抽回来,不再理会他,从被子里坐起,穿衣走人。层层叠叠的繁复衣衫,尸首分离一般被随意扔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隔空取回来花了她不少工夫。
收拾妥当之后,她见贺兰宵仍旧垂着脑袋坐在**没动,宽阔漂亮的肩上还留存着她昨日咬下的齿痕。
她走近他,沉默着想要替他消除干净,刚伸出的手却被他轻轻挡开。
“不必了,”他说,“我想留着。”
樱招没有勉强:“随你吧,我走了。”
换皮的游戏,沉迷了两次,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这件杏黄色衣裙,她大概再也穿不到了。
一晚上的柔情蜜意,却是这般尴尬惨淡的收场,对于谁来说都有些始料未及。
这次贺兰宵没有再天真地问她还会不会再出现,仿佛心里已经预料到昨日找她讨要的承诺已经全部作废,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窗外雨还在下,轻纱般的雨幕笼罩着整座城,厚重的积云仍旧盘旋在上空,天色看着比早上还要阴沉几分。
樱招已经走了许久,贺兰宵在**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掏出一张传信符。
有些真相,须得自己查明。
然而传信符发出去却迟迟得不到回音,贺兰宵轻轻皱了皱眉头。
使用蛟龙龙涎混合白磷封口的信封,此时正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巧捏住。四四方方的信封,被那只手衬得有些小。
左耳戴着坠子的魔族一脸玩味地将封口处的白磷打量了半晌,突然轻笑着将信封往空中一扔,指尖一道渗着黑气的光迸出,封口处的白磷顿时燃烧起来,只是下一刻,信中的内容便一字一句地于空中浮现。
“吾母亲启。”那只魔轻飘飘地念出这四个字,明明一直在笑,声线中却透出一股令人胆战的寒意,“他怎么突然开始好奇自己的身世了?”
他将目光瞥向跪在下首匍匐在地的女人,终于收敛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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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贺兰舒?”
时隔三年,冀州贺兰氏府邸再次迎来了数量庞大的魔族。
艳阳高照的天气,院子里却是一片沉重的肃杀之气。头戴额饰的魔族战将们将族长院落围了个严严实实。院落外,贺兰氏族人们远远地抬首看着,又状似无事发生一般木着脸走远。
两个府上的老人边走边咬牙:“公子在时,这群魔族连方圆百里都不敢靠近,现在竟直接围了进来……”
“是啊,若是公子还在府上,他们又岂敢这般猖狂。”
“说什么呢?”一道身影插进二人中间,伸手揽住二人的肩膀,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好奇地问道,“你们公子是什么人啊?为何他在,魔族就不敢靠近?”
二人同时侧过脸,看到了一个头戴额饰的女魔不太服气的脸。
见那二人吓了个激灵的模样,蓝雀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魔角,一脸纳闷:“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不,不可怕。”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回道。
蓝雀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回了方才的问题:“你们公子是谁?为何我们魔族要怕他?”
她当上左使亲兵的时间短,对于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不过她隐约知道左使大人这十几年来会时常往中土走动,每次都只会来这一个地方。
这还是她第一次跟着左使大人一起来中土,一路上倒是听闻这个贺兰一族千百年来一直在侍奉魔族,在魔族的扶持下,才有今日风光。
不过,流传更为广泛的说法是左使大人与这贺兰氏的族长有私,只不过人魔殊途,二人之间的关系见不得光,因此行事隐秘。
还有传言说这族长还给左使大人生了个孩子,好端端地养在府中。左使对这孩子宝贝得紧,派出无数亲兵保护在周围不说,各种奇珍异宝更是源源不断地往这里送。闭关几年,好不容易消停了些,一出关又忙不迭赶了过来。
这二人口中的“公子”,难不成就是那个孩子?
“公子……公子自小不喜魔族靠得太近,方圆百里之内如若有魔族环伺,他会释放出威压驱赶。”另一人答道。
无灵根者,自然感受不出那样的威压究竟是灵气还是魔气,只觉得公子不愧是天生的修道者,也难怪会被苍梧山樱招仙子收作唯一的徒弟。
蓝雀倒没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反正被驱赶的也不是她自己,她只是觉得如果那“公子”果真是左使大人的孩子,那天生魔气强劲的确情有可原,只可惜养在人界,对魔族没有认同感,到底非我族类。
“你们公子现在何处?”她问。
“拜入了苍梧山樱招仙子的座下。”
苍梧山?!
樱招仙子座下?!
蓝雀的瞳孔突然放大,将那日一直跟在樱招身后的俊俏少年与这家公子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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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竟然是他!
议事堂里已经屏退了旁人,只余下贺兰舒与太簇二人。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手指敲击着茶杯的声音,一声一声如同催命的丧钟,细致又缓慢地传入耳中。
坐在上首的银发魔族,左耳戴着一个精巧的耳坠,眉毛往下压得很低,嘴角却漾着堪称冷丽的笑容。名贵粉青釉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冷却,贺兰舒却总觉得那里面装着一杯沸油,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全数浇在她头上。
“苍梧山,樱招座下?”太簇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消化这一讯息,“我不过闭关三年而已,贺兰舒,你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份惊喜啊。”
迎着即将喷薄的怒火,跪在下方的贺兰舒不紧不慢地答道:“这件事情,左使大人不是早就心知肚明吗?现如今又何苦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悬在头顶的击盏声顿了顿,向来阴晴不定的魔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哦?此话怎讲?”
“宵儿他……”贺兰舒刚张嘴,便察觉到自己已经失言,立马改口道,“尊上他,最后一缕神魂仍未聚齐这件事,左使大人不是一直在烦恼吗?”
太簇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淡淡提醒道:“贺兰舒,你可不要真把他当成你儿子了,他可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是,属下不敢,”被点到名的女人恭恭敬敬地朝他拱了拱手,接着道,“自十年前樱招苏醒的那一刻起,搜魂针便直指苍梧山方向,一直到左使大人闭关之前都未曾变过半分位置。当日尊上魂飞魄散之际,只有樱招一人在他身边,尊上的最后一缕神魂藏在何处,亦是不言而喻。
“您虽未明说,但尊上至今无法化魔,想必的确是缺了这缕关键神魂。可樱招一直避世不出,苍梧山又是铁桶一块,贸然侵入得不偿失不说,或许还会打草惊蛇,暴露尊上的位置。恰逢苍梧山十年一次开山收徒,属下便斗胆修书于甘华,先把尊上送进山,再从长计议。”
一番恳切陈词完,贺兰舒背后的衣襟已被冷汗浸湿,藏在袖中的手在细微颤抖,但她面上仍旧一派平静:“这些事情,难道不是您默许的吗?”
斩苍魂飞魄散之后,在魔界一直不肯聚魂,元老院用尽了各种办法,白白耗费了两年时光,却无一点长进。万不得已,太簇才和元老院商量着把他散乱的神魂放到人界来养。
却没想到,仅仅一个月而已,他的大部分神魂就已聚拢,但可以化魔的那缕关键神魂一直找不到。
直到樱招苏醒的那一刻,搜魂针才开始转动。搜魂针直指苍梧山方向简直是毫无悬念的事情,毕竟,斩苍那个情种,无论何时都是这么的没出息。
三年前,太簇的确无意中提到过派到苍梧山打探的魔全都有去无回,要找回斩苍最后一缕神魂或许只能趁着苍梧山十年一次开山收徒之机,潜进山内伺机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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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时他旧伤复发,不得不临时闭关稳住境界,等到周围守着的魔族回过神来时,贺兰舒已经自作主张把斩苍送进了苍梧山。
不过,默许?
太簇站起身来,日光照射在他微微晃动的耳坠上,反射出一阵刺目的光。贺兰舒轻轻眯了眯眼,再睁眼时,一只脚已经碾上了她撑在地上的手。
来不及感到疼痛,她的下巴便被人抬起,她不得已迎头望过去,与那双透着恐怖笑意的眸子对视。
她知道,他在探究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然而,更直接的方法应是——
突然,她的瞳孔开始巨震,随即身体也开始剧烈颤抖。太簇的手罩在她的头上,掌心渗出漆黑的烟雾。不消片刻,那股烟雾便钻进了她的双目,将眼白都染成黑色。
眼眶中兜着的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球,在下一刻竟浮现出闪着紫光的梅花魔纹。
千年之前,贺兰氏先祖为了在战乱中保护族人,走投无路般地与魔族签订了血契,将灵魂卖给了魔族。从此,贺兰氏族人只要体内流有贺兰氏血液的一天,便世世代代都要听命于魔族,为奴为婢,莫敢不从。
梅花状的魔纹便是侍魔的标志。
修仙世家血液中却流着臣服于魔族的血契,的确是魔族的一把好刀。
魔纹既然还在,那么,贺兰舒说的,都是真话。
太簇闭关期间,贺兰舒曾数次修书于他回禀过此事,他也的确有将计就计之意,但她这般做法却仍旧令他不喜。
此番过来,虽不是专门兴师问罪,但看到卑贱的人类如同蝼蚁一般瑟瑟发抖的样子,他还是感觉十分畅快。
喜怒无常的魔界左使大人将贺兰舒松开,看见她的身影委顿在地,才背过身去缓缓坐回主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片刻之后,他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克制魔气的丹药,他可有一直服用?”
恢复神志的贺兰舒摸着被踩到发抖的手,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答道:“不曾间断。”
太簇收回目光,未再多问。
二人正沉默着,一封书信凭空出现在贺兰舒手边。
这样的传信方式,只有贺兰宵会用。
“是尊上的传书。”
贺兰舒低着头,仍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侧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笺,手指压在地上没有移动半分。
这样的传信方式虽然隐蔽,但并非万无一失,在樱招眼皮底下传信,更须事事小心,以免被截获时暴露身份。贺兰宵平日在信中顶多只会写一句“安好,勿念”,其余一切近况都不会多言。
因此贺兰舒根本不担心这封信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困扰。
信笺轻飘飘地飞入太簇手中,附在信封上自燃的术法对他来说自是雕虫小技,信中内容一字一句浮于空中时,他的眼皮才微不可见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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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贺兰宵依旧没有任何寒暄之话,只说了自己安好,然后开门见山地求问自己父亲是何人。
“他怎么突然开始好奇自己的身世了?嗯?贺兰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