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师父看到他这张脸,并未想起那个男人,甚至还试图将他斩杀,说明师父应当是丢失了某段记忆。他以前从未在意过师父挂在嘴边的“我忘了”,以为只是她不想回答,或者天性就是如此不着调,现在想来,这些其实都有迹可循。
她其实就是忘了。
可她究竟该有多爱那个人,才会让前任掌门设下禁制,连提都不能提及?
天色已经擦黑,他像丢失了魂魄一般跟着人群四处漫游,最后寻了一棵僻静的古树,攀爬上去。
他想,师父应当会原谅他暂时还无法若无其事地站在她面前,因为他现在心情真的很糟糕。不快的情绪随着夜晚的虫鸣一起蜂拥而至,体内安静听话的魔气甚至隐隐有外溢的趋势。
在即将失控的前一刻,他终于回神,盘腿坐在枝丫间念了一刻钟清心咒,才稍微平静下来。
该去找师父了,不然她等久了,或许会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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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着,师父却轻轻巧巧地出现在他面前,杏黄色的衣裙,是昨天晚上那一身,只有他能看见真容的衣裙。
她又假装成别人了。
她是来见他,还是来见他这张脸呢?
即使是失去了记忆,但不管多少次,她还是会不自觉被这张脸给吸引是吗?
动作比思绪更快地将他出卖,他在想明白之前,便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她朝他伸过来的手,死死地将她拥进了怀里。
贺兰宵抱她抱得很用力,一只手揽住她的背,一只手竟伸入她的腿弯直接将她端到了自己身上。两条长臂密密匝匝地将她圈住,脑袋却凑过来不发一言。
绵绵的气息带着些颤,明明动作强势得快要令她窒息,但他闭着眼睛将脸贴在她颈侧的模样却充满了依赖。
“这么想我吗?”她喃喃问道。
这人怎会如此脆弱?不过一晚上而已,就对这圆脸姑娘不舍成这样?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闷闷地开口:“嗯,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他对她的想念,并不是从昨晚的分离开始,而是自一年之前,她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将他扔下闭关起,日渐累积至今。思念如同春日翻飞的燕尾,在胸腔乱窜,撕破的口子怎么也填不满。
即使她近在咫尺,也依旧不得解脱。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看她,不能触碰她,更不敢问她会不会也有一点点想他。
为什么?凭什么那个男人就可以?
她究竟把他当什么?
总觉得,越来越透不过气了,樱招睁着眼睛将下巴磕在他肩膀上,正打算挣开他,忽觉颈间有温热**滚落,于是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转而抚摸上他的脑袋。
虽然以前老是会摸他的头,但摸得总有些敷衍。
她从未真心做过这种安慰人的事情,动作生硬得像是在抚摸一头凶兽。
幸好他没让她摸几下,便自己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将她松开了,然而另一只手仍旧掐着她的腰不放,双腿稳稳地架在枝干上让她坐着。
她直起腰凑到他面前,有些好奇地问道:“你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是家中遭了变故还是修行受阻?”
贺兰宵摇头不语,昏暗的月色遮住他泛红的眼眶,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能亲我一下吗?”
他想,只要樱招能亲亲他,他心里对那个男人的嫉妒也就能被悉数豁免了。
“亲你一下你就能开心吗?”樱招一脸不解。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嗯。”
内心深处对她擅自的埋怨,全因他太过贪心而起。师父充其量只是助长了他的贪欲而已,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让他得到了好多。
那么,要求更多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樱招想了想,特别慷慨地说道:“那我亲你三下,你会不会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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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了,虽然眼角仍旧有些红,但总算不是开始那副沉郁的模样。他一边将眼睛闭上一边说道:“那你先亲,亲完我再告诉你。”
小孩子索吻才会将眼睛闭得这样乖。
樱招凑近的瞬间,他左眼睫毛根部那颗小痣清晰地落入眼帘,她本就不太集中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不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皮。
少年的眼睫颤了颤,等得不耐烦似的,主动倾身吻了上来。
揽住她腰肢的手瞬间收紧,压住她的腰背朝他贴近。少年闭起的双眼已经睁开,漆黑的眼珠里似乎蕴藏着一团野火,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烧起来。
他的唇重重地碾过她的,却又在下个瞬间舍不得将她弄疼一般放轻了力道,细细地将她的唇瓣描绘。
分开的时候,她的嘴角已是水光一片。他看了一眼,又恋恋不舍地凑上来吻了吻她的嘴角。
一系列动作做完,他却没急着退开,而是轻轻地将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特别眷恋地偏头亲了亲她的耳垂,才低声提醒道:“你动作太慢了,所以刚刚那个不算,你还要再亲我三次才行。”
这真是有些孩子气了,仿佛做出方才那般强势动作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不就是三次嘛,又不是给不起。”樱招嘟囔一句,又撅起嘴朝他吻过去。
可少年却伸手捧住她的脸,摇头说道:“不是今天,是下次。下次你再还债给我。”
面对樱招不解的目光,他牵起嘴角笑了笑,解释道:“因为我下次还想再见到你。”
少年身后有枯叶在簌簌坠落,虽然他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一点,但樱招总觉得,他这一瞬间的开心,就像蜉蝣的羽翼,薄得透明,一戳就要破。
“可以答应我吗?”他将她一只手牵起,小心翼翼地问她。
樱招没立刻回答,是因为她想到他马上要被她带去魔域,倘若她以这个圆脸姑娘的皮囊太轻易地找到他,那不马上就要露馅吗?
她短暂的犹豫化作了一只蚂蚁在他心上噬咬,少年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是压抑了太久,从未大方在她面前暴露过的渴求。他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忍不住催促道:“答应我。”
“可是,我该怎么找你呢?你会一直在此地逗留吗?”
这个在樱招看来极现实的问题,贺兰宵听了却突然松了一口气,至少师父在认真考虑该怎么和他相见。
他感觉自己很没出息地眼眶又开始变湿,不想让她看见,于是急急低下头去,用额头抵住她的手背,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抬起头来,用樱招最能接受的方式哄道:“我能感受到你的修为极高,所以,你肯定有办法找到我的,对吗?只要你愿意。”
“那倒是没错啦,我的确修为极高,”樱招的思绪果真被他带跑,“大概……和你师父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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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扬得意的语气,顺带把自己又夸了一把。
接着她顺着他的话思索了一番,然后说道:“你可有贴身之物?我可以在你的贴身之物上下个追踪咒。”
苍梧山的弟子令其实也可作追踪之用,但现下她顶的不是樱招的脸,自然要换个别的物什才好。
贺兰宵想了想,将自己的随身玉佩解下。
当今世道君子佩玉是某种约定俗成的风气,贺兰宵这块的确是从小戴在身上,但这不过是他众多好东西当中的一样而已,并无特殊意义。
若是樱招愿意给它施咒,那意义便不一样了。
樱招接过那块莹洁美玉,施咒之前突然想起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所用的术法,便照着回忆,模仿了东极门离霜的结印手势,将追踪咒刻上去。
“好啦,”她将玉佩递回去,“收好吧,这下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了。”
他将玉佩收好的动作未免也太过珍视。
樱招稍稍斜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他的视线回望过来时,她突然轻咳一声提议道:“既然我不能再主动亲你,那我可以允许你来亲我。”
贺兰宵开始快乐起来了。
他伸出手重新将她圈紧,一双带着笑意的唇忙不迭送到她嘴边,细细密密地将她吻住。她亦将双手伸出,搭在他颈后迎合。
这番你来我往下来,二人都有些失礼。
樱招及时叫了停。
少年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手背上,又一脸不满地捉住她的手亲了许久,才敛着眉,缓缓吐出一句:“抱歉。”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看起来好像心情已经好转。樱招放下心来,说道:“我该走了。”
“嗯,我也该……去找我师父了。”他点点头,抓住她的手却没松。
贺兰宵终于想起他还要去找师父这件事让樱招有些欣慰,但每次从他嘴里听到“师父”二字,都让她有心惊肉跳之感。
她沉思了一会儿,发现他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意思,才轻微使劲将手从他掌心挣脱出来。
“我晚上来找你。”樱招摸了摸他的脑袋。
少年眼神突然发亮,幅度很大地点点头:“我等你。”
沿着梵海寺的小路,樱招一路往大庙前的香鼎走去。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衫,打算到了庙前再用召唤符召唤那几个玩到不知影踪的弟子们。他们既是跟着她出来的,她自然也得负责将他们好生带回去。
路过一棵高大的银杏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被什么钓住似的,缓缓侧过头去。
此时熙熙攘攘的香客们已经陆续往山下走,她的视线里只看到金黄的银杏叶铺了一地。一阵夜风拂过,阔大的枝干上摇摇欲坠的叶子又被刮下来一大片,在月光的浸泡下,显得有些孤寂。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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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突然有些泛酸,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抬脚便要往那里走。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挡住她的去路,她抬头一看,是她那个才分开不久的徒弟。
“师父,”贺兰宵上前一步,将她的视线笼得严严实实,“我们下山吧。”
“哦,”她有些怔怔地,回过神来问他,“你去哪里了?”
她多假惺惺,明明前一刻才被他抱在怀里吻,现在却又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问出这种问题。
好在贺兰宵丝毫不觉,他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把,然后握住她的双肩往大庙前走去,“我躺在树上睡了一觉,昨夜睡的时间太短了。”
这样的举动,其实是不小的僭越,他以前从来不敢这样碰她。但也许是方才的亲近让樱招有些无法抽身,她一时间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你昨夜等我到那个时候,今日又起得那么早,的确是容易乏。”
被推着走了几步,她才记起自己忘了要去银杏树下看看,正欲扭头,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却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侧,她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精巧的下巴。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他接着问了一个道法题,扣住她双肩的手悄然紧了紧。
道法这种东西,樱招的确不太擅长,但应付这种筑基期的弟子还是够了。于是她随口胡诌了几句,并未察觉自己被贺兰宵带着往前走了好一截。
那棵牵动她心神的银杏树已经离得很远了,树身惆怅地伫立在月光下,影子被拖得很长。
一直走到大庙前,贺兰宵才将樱招放开。收回去时,他还有些恋恋不舍地替她将落在肩头的一片银杏叶摘下。
“他们两个人,你知道在哪里吗?”樱招回过头问他。
他摇头,面色有些冷:“我一直没看见他们。”
那便只能使用召唤符了。
其实更简单的办法是直接用苍梧山长老令传唤弟子,但那两个少年人兴许玩得正欢,她这个做长辈的如若直接将人强行带回来,也未免太过扫兴。
还用些温和点的办法好了。
苏常夕倒不是特地与樱招走散的,只是上山的小径窄,游人又多,一不小心就落后了脚程。
她玩心大,也没急着往前追,而是被山道旁的摆了一溜的货摊所吸引。
这些货摊许是被山上的佛门庇护,占道占得理直气壮,一眼望去也的确琳琅满目。茶水点心、肉干果脯、佛经古籍一应俱全,但更多的是卖香烛与平安符的。
平安这种事,苏常夕向来求己不求人,便径直走向了卖肉干果脯的小贩。
因为她的存货全都被麻雀啄了。
每样挑了一点,她正打算付钱,身旁却伸出一只手率先替她将钱付了。
一扭头,她才看到是燕迟。
他嘴上叼了根糖葫芦,清俊的侧脸对着她,付完钱后才慢悠悠地将另一只手攥着的糖葫芦递给她,一双眸子极清浅,太阳下显得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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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接过糖葫芦,问他。
燕迟弯了弯嘴角:“我不一直在你旁边吗?”
苏常夕抿了抿唇,一时间没回话。
虽然燕迟总与她不太对付,但他的确一直都在她身旁,只要一找便能找到。苍梧山的同门若是找不着燕迟,会第一时间来问她。
他们似乎非常笃定她一定能知晓他的下落。
事实上,她也的确知道,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恰如这次她其实内心很清楚,燕迟肯定会跟着她,不让她落单一般。
他其实是她最好的玩伴。
燕迟是有些肆意的性格,可与人相处时却意外地讲究分寸,偶尔的嘴贱也不会令人反感。他其实很会保持距离,从来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除了昨夜。
他们两个遍寻贺兰宵不到,便在那座岛上四处乱晃。她走路喜欢左顾右盼,瞧见个热闹玩意儿就走不动道。恰好有座舞伶馆二楼有舞姬在临窗而跳,衣袂飘飘好看得紧,她停在原地多看了几眼,一回头便发现燕迟已经走远。
幸好少年的背影在人群中极为打眼,她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拉住他的手说道:“燕迟,你慢点——”
却正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一脸奇怪地看向她,见她就一小姑娘,倒也没恼,反而有些轻佻地问道 :“小姑娘,找人呢?”
她呆愣在原地,一声“抱歉”还未说出口,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扣紧,将她的手从那人手里抽回来。接着她肩膀一沉,燕迟从她身后贴近,将下巴磕在了她肩头。
“不好意思,”燕迟冲着那人扬了扬眉,声音不辨喜怒,“她找我。”
那人面色悻悻,也没纠缠,转身便走了。
磕在苏常夕肩头的下巴随即离开,但燕迟抓住她腕子的手却没松,反而越来越用力,就这样拉着她往回城的渡口走。
边走他还边碎碎念:“我这么个大活人就在你身后,你看不到是吗?尽追着不相干之人跑,那妖怪如今遁入了人群,贺兰宵又下落不明,你若是落在那妖怪手上怎么办?”
认识三年,他们一起溜下山逛过许多次集市,但都是闹哄哄一帮人,走散了便散了,待到约定回山的时间,自然会重聚在一起。她与燕迟通常是隔着一段距离各玩各的。
像今日这样被他捉住手腕拉着走,还是第一次。
还挺新鲜。
她这样想着,就这样乖乖地跟着他,没争辩,也没挣扎。
船桨搅碎月色,她被燕迟带到船尾坐好。水面起了雾,灯火通明的舞伶馆远远地伫立在水面上,一座座楼阁上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在水雾中连成一线,看着像另一个世界。
突然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拉着她往船边扯了扯,她顺着那股力气趴上船舷,不明所以地看向燕迟,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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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敛着眉,掬起一捧水就往她手背上浇:“洗手,你方才牵了不相干的人,沾上了我不喜欢的味道。”
河水冰凉,少年的手掌却粗糙灼热,重重地在她掌心蹭,甚至连指缝都被洗到。
苏常夕突然就想起了不嚣峰饭堂前那几只被厨子养的猫。
据说猫的领地意识极强,虽然它们不喜欢与主人太过亲密,但同时亦不会允许主人离开视线。若是主人身上沾有别的猫猫狗狗的味道,它们会产生巨大的危机感,需要重新在主人身上舔舐,标记上自己的味道,才会放下警惕。
不知道燕迟是不是因为变过一次猫,便把自己当成了猫。
少女虽只顾着修行,根本未想象过今后该如何与意中人牵手,但她本能地觉得不是这样。
她才不是他领地内的所有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