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樱招是被贺兰宵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一向懒散,出远门也没个时间观念,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师徒二人匆忙赶到山门口时,与贺兰宵同期的弟子们早已穿过山门,御剑飞远了。
苍梧山山门大阵内被祖师爷下了禁制,进出山门之路有阵法三千。
二十年前樱招将斩苍斩杀之后,为防止魔族中人前来寻仇,山门阵法又被加固了几层。弟子们出山时带着令牌虽无须一关一关闯过去,但在强力禁制之下,亦无法使用任何术法,只能徒步穿过山门。
樱招原本想带着弟子出出风头,然而此时山门口除了几个出来送行的长老,四周一派寂静。秋风刮下来几片落叶,居然有种人走茶凉之感。
她面子上挂不住,只好给自己找补:“进出山门这段路除掌门外都只能用脚走,他们也刚刚走出去,御剑飞行也飞不了太远的。我用瞬行法带你过去,不过三息便能到,届时你必定是第一个到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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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宵其实不太在乎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到的,他只是觉得三息时间太短。
“那到了鹿吴山,师父是要先走吗?”他问,语气当中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樱招摇摇头:“不是说了还要教你剑法吗?为师会陪你到秘境开启的。”
他又笑了,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明澈的眼里盛着秋日的天:“多谢师父。”
迎面撞上好整以暇看着她的几位长老,樱招没急着打招呼,而是先对着贺兰宵说道:“瞧瞧,师父对你好吧,别的长老就送到山门口而已,哪像我,一路将你护送过去。”
语气中倒是全然忘了自己只是顺道送他。
“樱招。”参柳走到她面前,“又在这里瞎说什么。”
樱招这才笑嘻嘻地唤他一声:“师兄。”
贺兰宵一一向各位长老行过弟子礼,便自动走远几步,立在一旁静静地等。
门中事物繁忙,自三年前弟子遴选过后,师兄妹四人平日里从未有机会聚得这般齐。接任峰主之前几人倒是经常一起插科打诨,不修炼时还能凑一桌打马吊,各自开宗之后逍遥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临别前,甘华拉着樱招的手仔细嘱托道:“凝魂丹记得吃,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若觉得传信给师门太远,记得去蓦山楼报我名字。”
蓦山楼是中土最大的妖商连锁商铺,分店遍布九州大陆,近几年甚至开到了魔界。只是极少有人知道,其背后的老板是仙门中人。
樱招感动得热泪盈眶:“师姐,你对我真好!你放心,我不会和你客气的,每到一座城镇,我定会先去蓦山楼搜刮一番。”
难得甘华这么大方,她当然得抓住机会狠狠宰她一笔。
甘华赶紧松了手:“那倒……也不必,师妹你,悠着点。”
风晞在旁轻笑一声,甘华恨恨地瞟过去,他才及时敛了神色,冲樱招道:“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上路吧。”
秋风摇漾,刮起几片枯黄落叶,时近晌午,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落在脸上有些灼人。时候的确不早了,樱招看向一旁微笑不语的参柳:“那,掌门师兄,我这便走了。”
“行了,”参柳点点头,“再耽搁下去便要到明日才能出发了。”
本想再叮嘱一句早些回来,但出山历练境遇万千,苍梧山对弟子们都从未有过这般规矩,更何况如今她已是一峰长老,什么时候回山又有谁能管得住她。只是他仍旧习惯把她当小孩看待罢了。
他默了一瞬,才对着贺兰宵道:“照顾好你师父。”
“是,掌门师伯。”
几句话完全没人觉得不对,就连樱招自己也没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被拜托给了一个还未及冠的筑基期少年。
看着师徒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甘华侧头看向参柳,叹道:“压了她三封战书,终于舍得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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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一辈子将她留在苍梧山吧?”参柳哈哈大笑几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师父知道了也会怪我的。”
想起当日琅琊台上,几乎丢了半条命的樱招不顾自己浑身血迹,强行在自己胳膊上刻下追魂印,却由于被师父打断而哀求得泣不成声的情状,三人皆是一阵沉默。
甘华其实从未见过斩苍,也不知道樱招和那个传说中一出生便拥有天魔之力、令整个修真界闻之色变的魔头之间有什么过往,她只知道自己这个师妹从小便是心绪宽阔、活泼可爱之人,没心没肺地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知愁苦为何物。
她记得,樱招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除了练剑修行,对好看的少年郎也是兴趣极大,一月能换三个心动对象吧,不是这个峰的师弟便是那个峰的师兄。
对此参柳很是嫉妒。
同门几人在院子里看星星时,参柳甚至指着风晞道:“小师妹,你也看看你这几个师兄好吗?你三师兄不好看吗?”
还没等樱招回答,风晞便握紧了手中的炼器卷轴闪到甘华身后,一脸冷漠:“别扯我,与我无关。”
参柳不甘心,继续问道:“那你大师兄我呢?这么丰神俊朗,哪里是别的峰的小鬼头比得上的。”
樱招看也未看他:“对不起师兄,我不喜欢老男人。”
比樱招整整大了六十岁的参柳被她气得足足三天没和她说话。
不过樱招的喜欢的确很短暂,通常在他们记住名字之前她便换了人选,被问及为什么这么快便移情别恋时,她给出的回答总是“他们打不过我,太弱了”。甘华这才明白过来兴许在樱招心里根本没弄明白什么是喜欢。
她以为师妹便是这样一个没有常性,看似极好接近,但谁也不会走进她心里的人。
樱招去魔界寻刑天那几年,甘华刚好在闭关,闭关出来便被一脸凝重的师父通知樱招出事了。
师徒几人赶到琅琊台时一切皆已结束。
樱招的泪水许是在斩苍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便已流干,被师父抱起时眼眶里已经渗不出泪来,然而神色却凄惶到令人不忍心看。
只刻了一个“斩”字的胳膊有金印在流转,然而作为天罚之印,这等禁术刻在发肤之上哪里会轻易让人好过。樱招疼得浑身发抖,却仍旧死死揪住师父的衣袖不撒手。
“我快要忘记他了,师父……
“斩苍那个坏人,他把我的记忆抽走了……他要我忘了他。
“求您了,师父……您让我把他的名字刻完,只有追魂印能把我的记忆留下来……
“我不能……我不能忘记他的……我怎么能把他杀了之后还把他忘了呢……师父……”
刺骨的冬风将她强忍疼痛的声音吹散,天空堆积着厚厚的灰白色积云,翻滚着落下飞花似的雪片。一大片雪花落在樱招脸上,和她脸上的血渍融在一起,显出刺目的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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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啊,师父……我怎么会这么疼……”她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眼神空洞失去了焦点,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记得全身经脉淬火似的疼。
师父向来铁石心肠,在那一刻竟也红了眼眶。
最后是师父在樱招头顶施了昏睡术,才将人成功带回了苍梧山。
转眼二十年已过。
师父渡劫之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樱招,因为强行被抽掉的记忆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师父说,能瞒一天是一天,但师父也说,记忆到了该回来的时候,瞒也瞒不住,这是樱招命里的劫数,躲不过。”参柳将目光从远处贺兰宵的背影上收回来,“如今到了她该寻回记忆的时候了。”
她的记忆已经被命运送到了她身边。
这一次,应当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吧。
参加试炼的其他门派弟子都到得十分积极,提前半月便已将鹿吴山附近的客栈全部订满,周边小镇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苍梧山作为修仙大派,虽向来喜欢压轴出场,但前期的住宿问题亦会考虑周全,负责接引的弟子早早地包下了大半客栈的上房作为据点,看上去的确是风头无两。但参柳不喜欢铺张浪费,因此住房的间数是定额分配。
樱招临时决定跟着贺兰宵过来,到了客栈才发现自己没有房间住。眼看着客栈如今已是人满为患,负责接引的弟子更是诚惶诚恐。贺兰宵当即要把房间让出来,自己去和人挤一挤。
“是我临时起意要过来,不怪你们,”樱招说,“一切照旧便是,我自有去处。”
樱招的去处是她早些年寻得的一件灵宝,名为“紫云壶”,巴掌大小的酒壶,里面却藏着一个洞府。她是不擅长发现生活中美好的那类人,一个人出门游历时几乎过得一塌糊涂,风餐露宿是常事。
她得了这个法器之后也没怎么拾掇过,洞府内只有一间木屋和几样简单家具,花鸟虫鱼全无。粗是粗糙了点,但幸好她十分爱干净,在壶内辟了一湾温泉出来,偶尔泡泡温泉便算放松了。
“你师父我好歹也是个化神,怎会被住宿这种问题难倒。”她坐在贺兰宵房中,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紫云壶,“这东西虽然比不上师兄的月魄钟,但出门在外也够用了。”
贺兰宵目光扫过她手上精致的小壶,问道:“那师父夜里是宿在我房中?”
虽然的确是这么回事,但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他自己说完也悄悄红了耳朵。他抬眼望她,猝不及防撞上她眼神,又巴巴解释道:“我……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怕,有损师父清誉。”
“什么清誉?”樱招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一直挺注重男女之防的,小小年纪便被养得一身规矩。
她无奈道:“啊,你说那个啊,我坦坦****,又有谁敢置喙?”顿了顿,她又问,“还是说你怕有损你自己的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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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贺兰宵赶紧摇头,耳朵不知怎的更加红了。
樱招以为是他不好意思拒绝,便说道:“那不然等苏常夕来了,我将紫云壶放她房里好了。”
那小姑娘她还挺喜欢的,人可爱又聪明,嘴还甜。
“不是!师父!”他这下急了,赶忙阻止,“你不要让苏常夕看见你了,不然她又要缠着你。”
苏常夕就跟她自己没师父一样,一看见樱招就凑上来。
“哦……”
樱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紫云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师父,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里,可以吗?”
在樱招闭关之前,师徒二人在北垚峰经常会有这样类似的对话。因为贺兰宵性子太闷了,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很少会有急眼的时候,被樱招逗急了才会显露出一点少年心性。
但他看起来总是开心的,不像现在,小心翼翼地好似装满了心事。
不过,他也的确到了有心事的年纪了。修士修行,与天争寿,最是容易滋生烦恼与欲望,哪能如同少时一般事事如意呢?
“好啦,”樱招别过眼,“我哪里都不去就是了。”
苍梧山众人御剑速度慢,要夜间才会到。下午樱招将贺兰宵带到壶中,传授了他一套剑法和阵法。
她只教了一遍,便把他扔在了壶里自行练习,自己则出了紫云壶,坐在房中入定调息。
修行到她这个境界,已经不需要锻体,破境讲究的是个“顿法”,因此她每日仍是以修心为上。
贺兰宵这等低阶弟子则不一样,更需注重日常积累的“渐法”,修心、锻体缺一不可。
一下午的时光很快过去,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带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一起漫过窗棂,平日里在北垚峰鲜少感觉到的烟火气将厢房填满。晚鸦停在檐角嘎嘎叫,樱招睁开眼,看见贺兰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紫云壶中出来,此时正坐在窗台上。
身影背着光,她只看清了一道轮廓。
他是否一直在看她,她不确定。
“练好了?”她问。
“嗯。”他跳下窗台走近,“师父要检查一下吗?”
樱招摇摇头:“不必,你心里有数就好。”
贺兰宵学什么都很快,她从不担心他夸海口。
“你刚刚在看什么?”她又问,“外面很热闹吗?”
地地道道的世家小公子如实答道:“比不上金陵城,不过,我没有感受过。小时候一直不被允许出门,大一点便直接被送来修行了。”
这是他入苍梧山后第一次下山,镇子虽小,但由于这几日挤满了修士,所以周边村落的小贩们全都闻声赶了过来,在街边摆了一长溜摊子,红红的灯笼挂着,比平日里繁华了不少。
正值晚饭时间,虽然樱招已辟谷,贺兰宵亦不需要摄入五谷,但窗外香烟乱飘的场景倒是勾起了樱招不少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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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逛一下吧。”她说,“刚好你也没逛过。”
“嗯!”
他点头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一点,脸上堆着的笑意多少有些孩子气,这让樱招有些想摸摸他的脑袋。她动了动指头,正欲将手伸过去,却突然闻到了夹杂在窗外各色食物的气味中的一丝魔气。
她神色一凛,“噌”的一下站起来,和站在对面的贺兰宵对视了一眼。接着她直接从窗边一跃而出,追着那股气息瞬行而去。
贺兰宵没有丝毫犹豫,下意识便跟着她追了过去。
一路疾驰到了一片僻静树林,她见四下已无人烟,才凝聚灵力从掌中放出几道闪着金光的飞刃。
飞刃带着凌厉的攻势划破长空,“嗖”的一下将一道黑影牢牢钉在地上。飞刃没有实体,乃是灵力化形,金色光芒看起来漂亮,却蛮横无比。
黑影被钉住四肢,一动弹周身经脉便如同被刀刮过一般,剜心刺骨。一口黑血喷出,黑影才喘着粗气显形。
魔族中人自诩为美丽又强悍的种族,寻常形态下和人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身形更为高大健硕,显出魔形时才会在头上长出魔角与利齿。有些通体漆黑,有些具有某种兽态,总之千奇百怪。
魔族的修行法门与修士不一样,等级划分也不同。功法由低到高分为四象,分别是玄楼象、魂门象、星宿象与幽夜象,每一象又有低、中、高三个等级。魔族以前的左右使包括四部战将的主将全是幽夜象的高手。
而死在樱招剑下的魔尊斩苍,则是凌驾于这四象之上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当年他的实力究竟有多强,正如樱招自己也无法想象二十年前,她究竟是如何将其打败的。
或许那日他刚好状态不好,是她乘人之危,又或许是她在神魂受损之前,功力的确已达化境……总之不能细想,想也没用。
越是高等的魔族对于本体的掩饰能力越强,轻易不会露出真身。
被樱招钉在地上的魔族此时显然已经维持不住人形,奄奄一息地将本体显露出来,通体漆黑,周身还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黑雾。
樱招飞至他身前,一眼扫过他头上的额饰,突然轻哼了一声:“呵,还是一名魔族战将。怎么,你们如今内乱已平,匀得出工夫来监视我了?”
“樱招仙子说笑了,你杀了我们尊上,监视你伺机寻仇,这不是理所应当吗?”那魔族战将看起来虚弱,却仍旧牙尖嘴利,“倒是你躲在苍梧山当了二十年的缩头乌龟,如今终于肯出来了?”
魔族之人性格狂妄,不管实力如何,动手之前总喜欢放几句狠话。即使在被完全碾压的境况下,嘴上也要找回点场子。
樱招早些年和魔族打过不少交道,熟知他们的套路,并未被激怒。她冷淡地笑了笑,回敬道:“缩头乌龟?只敢用分身来见我,究竟谁才是缩头乌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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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啊,用本体对你简直毫无胜算,我可没蠢到那个地步。”魔族战将说着又咳出一口黑血。
夕阳渐渐下沉,林子里暗了下来。樱招没再看他,而是不紧不慢地昂首环视一圈,想辨别出他的本体所在。
这只魔身上的魔气这么重,本体必定在附近。
忽听得身后有人御剑而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贺兰宵终于追了上来。
“师父。”贺兰宵在樱招身后站定,看了一眼地上被钉住四肢、一脸痛苦的魔族,飞速移开了目光。
虽然他心里对于魔族没有半点认同感,但樱招一出手便如此狠厉,仍旧让他心神有些慌乱。
少年一瞬间的错眼没有被那个魔族战将捕捉到,反倒是他这副面容引得对方注目了良久。他的眼神在师徒二人之间睃巡了一番,突然不怕死地开口道:“好俊俏的徒弟啊,我久不来人界,倒不知如今人界世风这么开放,和我们魔界有得一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