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涨得比较缓慢,就像幼蚕啃食桑叶,是无声的,温柔的。
他们曾以为将怨气困住,便可以遏止水势上涨,但看那浑浊的江水依旧蠢蠢欲动,他们便知,有些事情并不如他们所预想。音织虽然受困,但却是还有气力垂死挣扎,她不会乖顺地臣服于那具囚困她的躯体。
所以众人才会这样谨小慎微,才会这样忧心戚戚。
难以估算的七天,已经走到第三日。
暂且无波无澜。
再看而今槐水这样轻微的上涨趋势,即便七天过后,音织覆亡,它也不会漫过唐家院子里那几级石阶。整座印霄城,于死气沉沉之中,充满了肉眼所不能看见的惊涛骇浪,也充满了或许即将到来的祥和与宁静。
第四日,看守秦怜珊的,是东陵焰。
从天明到日落,东陵焰看着白萱衣的房间里烛火渐渐亮起,女子时而踱步,时而静坐,窗户纸上,断断续续映出她纤细的剪影。——不知道小仙女此刻在干嘛呢?东陵焰倚着廊柱,拿食指敲着下巴,他想,不知为何我最近愈加想着她,又为她激动嫉妒,莫非是真的爱上她了?
还记得以前在九阙神殿吵架作对无忧无虑的日子吗?
还记得她弄坏飞鸾流仙镜是如何害怕,而自己又是如何在暗地里为她紧张吗?
还记得他弄丢了她以后有多着急多奔波,天南海北四处寻她,可是就算找到了也要继续装出一副事事不上心的样子,继续不亏待了他作为神族公子高贵的身份,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反正她的心里都没有他。
东陵焰依稀嗅到了一阵潮湿的水气,好像是从院墙外飘来的,里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东陵焰突然站起来,三两步闯到白萱衣的房门口,毫不礼貌地一掌推开门,白萱衣嘴里刚含了一口茶,噗地一声喷出来:“焰公子,你怎么不敲门呢?”
“我以九阙神族族长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你,将飞鸾流仙镜交给我!”东陵焰摊开手,手掌里冒起赤色的火焰。
似乎那并不是一个友好的命令。
白萱衣眉头一皱,隐约觉得有些不妥:“都说了我要亲自照顾流云,直到他的元神彻底恢复为止,你怎么又提这事了?”白萱衣的话刚说完,便见东陵焰的掌风呼呼地扯开,向着她的左肩刷地砍下来。她闪身避过:“焰公子,你……”
东陵焰的目的,乃是在梳妆台上那面飞鸾流仙镜,他的掌风也不过是想逼得白萱衣挪动方位,让他可以更方便地抢夺宝镜。他握住了镜柄,狠狠一扯,那镜子便离开了镜架,他一脸得意的炫耀表情,大摇大摆往门口走,白萱衣大喊:“焰公子,你要拿飞鸾流仙镜去哪里呢?”
忽然,砰的一声——
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
那是流云的房间。流云从房间里疾步跨出来,见东陵焰手里据着飞鸾流仙镜,立刻便冷了脸,喝道:“宝镜是我所属,留下它!”东陵焰的嘴角露出挑衅的轻笑:“本公子难道要听命于你?”
一句话,已是剑拔弩张。
低沉的屋檐,瞬间杀气腾腾。
黑白两道光影,似蛟龙般,盘旋冲撞,将小小的院子填充得不留空隙,再一眨眼,光影又直冲云霄,化作两朵祥云。
流云和东陵焰峙立相对。
白萱衣见此情形,脑袋里乱成一团,她想要阻止,可是才刚刚召来一朵祥云,却猛地觉得胸口一痛,面前有幻影闪过。
她双膝一软,趴在地上。
她又看到了当初飞鸾流仙镜呈现给她的那些画面,山河崩塌,血流满地,生灵涂炭,还有那张陌生的、充满怨恨的脸。她觉得自己开始下沉,下沉,就像陷在无法自拔的沼泽里,又像从悬崖坠落。
她抬起手,半空中的人谁也没有往下瞧一眼。
他们的祥云倏地朝着对方飞去,狠狠碰撞,黑色绸缎般的夜空,一时间电闪雷鸣。几个回合之后,他们却远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白萱衣的手,无力地垂下去。
她想摆脱那些可怕的幻影,想站起身,但全身却似乎没有一点力气。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绝望再度侵袭了她,她伏在地上,浑身发颤,哭成一个泪人。她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嘶声地哀嚎着:“离我远点,不要再缠着我了……”
吱呀——
又一间房门开了。
唐枫款款地走出来,那脚步轻飘飘的,目光呆滞。白萱衣吃力地喊他:“小……小老爷……”
唐枫却好像根本没听到。
他径直走到秦怜珊的房间门口。
解了锁,开了门。
昏暗的光线照着秦怜珊妖娆的影子。她款步走出。面带妩媚的微笑。她的纤纤玉指轻抚上唐枫的脸,在他的脸颊细细摩挲:“唐大哥,谢谢你放我出来,我可是好挂念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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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枫傻傻地笑起来。
又是一场疯魔。
处心积虑的陷阱。
谁会想到呢?就在唐枫心软前去探望秦怜珊的时候,秦怜珊的楚楚可怜通情达理,全都是伪装。
她已经不是秦怜珊。
是被音织迷惑的傀儡。
她的眼泪,是音织精心炮制的魔咒,滴在唐枫的手上,当唐枫离开,那魔咒就会随着他的呼吸而传播,感染了所有的人。
最终,仿如病毒,慢慢地爆发。
他们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他们的嫉妒、愤怒、恐惧、爱欲贪嗔,等等人性的阴暗面,都会无休止地放大,影响他们的性情,使他们做出种种不理智的、疯狂夸张的举动。——东陵焰陷在对流云的嫉妒之中。流云的愤怒,使他一心只想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因而对东陵焰不再隐忍退让。白萱衣被自己内心最大的恐惧所淹没,她越想摆脱,那魔障就越是缠绕着她,她站不起身,惊恐颤抖,只能嚎啕大哭。
唐枫却只是麻木地看着她。
那空洞的眸子里,有疼惜,但却无动于衷。仿佛他此刻澄澈的内心,有更浓郁更沉厚的阴霾占据着,他只剩下很小一部分理智,来辨认眼前如泪人般的女子:“萱——萱衣?”
白萱衣抬起手,指尖散发微弱的求救讯号,却重重垂下。
秦怜珊拨弄着鲜红的蔻丹,此刻的她,已是胜券在握,但眼前这好似生离死别一般的场景直让她觉得有趣:“唐大哥,你爱我吗?”
“爱——”唐枫痴痴地道。
“那么,你愿意为我死吗?”
“我,愿意!”
唐枫斩钉截铁,一句我愿意,似万箭刺穿白萱衣的心,她虚弱地嘶吼:“不要……不要伤他……音织,你杀了我吧,求你,放过他!”
秦怜珊格格地笑道:“我原来还想留着你们自生自灭呢,可你们偏就是爱管闲事。呵,你们对我做过什么,我定当十倍奉还,早死晚死,也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你又何必抢在最前头呢?”
说罢,优雅地转了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亮的匕首。
那匕首沁凉,像女子纤细的手指般,在唐枫的脸颊上来回摩挲着,唐枫怔怔地站着,有些微皱眉,那是他的疑惑和恐惧所致,但那并不足以唤醒他反抗或逃跑的意识。白萱衣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可是,她却仍然陷在天崩地裂的幻影世界,她的仙术无法施展,她的气力只剩下最最微弱的一点。
——就是那最最微弱的一点。
迫在眉睫。
也许是情急危难之中的豁然爆发,白萱衣的那一点点微小力气,支撑着她,像疯狂的小兽似的,朝着秦怜珊扑去。她绊住了秦怜珊的双腿,秦怜珊一挣扎,身体便失了重心,也摔倒在地上,匕首咣当咣当地滚出一丈。
秦怜珊气急败坏,重新捡起匕首,便就改变了目标,直奔白萱衣而来。她一手按住白萱衣的肩骨,将匕首在她脸上一划,哧!白萱衣的左边面颊便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伤口处,立刻有云雾般缭绕的气流汩汩地冒出来,白萱衣疼得几乎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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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匕首亦是经过秦怜珊精心炮制的,那上面,全是她恶毒的念力与怨气。她早已预想着有这样一天,必要之时,或许这匕首能助她反击。她以至阴至寒的无形之气为养分,浇灌这把匕首,匕首便不再是普通的匕首,就连有修为的神仙也要忌惮三分。
因为——
那匕首会成为一个狠毒的切口。若只伤及皮外,倒也不过是虚耗体力,流损仙气;但若伤及五脏,匕首之上的阴寒之气会随之侵入全身,蚕食掉受伤者的元神,那元神越是高尚纯净,便越容易受腐蚀,受伤者只能不治而亡。
音织作为怨气,虽受困于宿主,无法再自由施展有形的妖术,但依然可以用念力,孜孜不倦地做为她伤人于无形的利器。她的眼泪,她的匕首,都是如此。而怨气的可怕之处,也正在于它的幻变,难以预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