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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心有千千结

     他们决定轮番看守秦怜珊。

     七天。

     只要熬过了第七个黎明,水患可以止息,怨气可以灭亡,就连被音织吞食掉的花月,也可以复生。

     流云一想到这里,心里的难过便稍稍减轻,像是曙光之前撇开了黑暗最后的阴影。他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忧郁的眼神,仿若一汪千年古潭。白萱衣端了几块精致的小茶点过来,在流云身边坐下:“还是热的呢,吃几口,暖暖身子吧。”

     流云道:“我吃不下。”

     白萱衣将盘子搁在膝盖上,单手扶着:“你的元神,如今已恢复几成了?”想这一路兜兜转转,从飞鸾流仙镜在九阙神殿被打碎的时候起,流云的伤就总不见彻底地好,他轻声答道:“大约有八成了吧。”

     东陵焰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倏地便摘走了盘子里两块翡翠绿的茶果,又远远地坐上围墙翘着二郎腿吃:“我就说了,有些人啊,伤没有好呢,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高贵地消失了——看守?呵,这么伟大的任务他可担当不起,要是犯人跑了怎么办?”

     流云没有说话。

     白萱衣瞟了一眼东陵焰,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针对流云,背后的屋子里却传来咿咿哇哇的喊叫声:

     “放我出去——”

     “白姑娘,你们放我出去好不好?”

     “唐大哥,唐大哥你在哪里?我怕!”

     ……

     秦怜珊不断地变换着措辞,用一味楚楚可怜的惊恐,来软化众人的铁石心肠。——当然是无效的。谁都知道,此刻那屋子里面的人已经难以辨识,她究竟是弱质纤纤的千金小姐,还是心肠歹毒的邪恶女妖。

     他们一律对她不予理睬。

     就连唐枫也咬紧了牙关,只差没有在耳朵里塞几团棉花。因为白萱衣一再告诫他,你若是心软,就等于害了秦姑娘,无论她怎么哭怎么闹,你都不能踏进那个房间半步。唐枫握紧了拳头,就好像自己被绑在刑架上,正在遭受严刑拷打一般。

     秦怜珊的哭声起起伏伏,大珠小珠落玉盘,颗颗都滴在唐枫的心上。第一天便在那般难熬的时光里度过了。

     夜很深的时候,白萱衣隐约看见唐枫的身影,他一个人,出了门口,走上空旷的巷子。巷子里全是积水,几乎淹没了他半截小腿。漫漫一击严冬尚未彻底走远,此刻春寒料峭,水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硕大的圆月,照出他心事重重的背影。

     “小老爷,你这样会生病的!”白萱衣一溜烟飞奔过去,踏浪无痕,像一只蜻蜓踩在水面。

     唐枫低头看了看,勉强挤了一个笑容:“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似你,会法术,可以凌空飞渡。我只是一个无用的书生,就连自己心爱的人也无法保护,我留在那里,听着她的哭声,实在难受得很。”

     白萱衣咬了咬嘴唇,安慰道:“再过六天便好了。”说着,右手食指与中指靠拢,向着唐枫的双腿轻轻画一个圈,唐枫的身子便缓缓升起来,到了与白萱衣同等的高度,早已经被浸湿的裤管,也瞬间干透了。

     唐枫的眼神略是犹疑,皱眉问道:“我想看看她,萱衣,你能让我看看她吗?”

     白萱衣面露难色,想了想,道:“其实……也并非不可以——但我必须陪着你,寸步不离!”后半截话,有点焦急,也有点霸道。那是一份难言的担忧,个中复杂,惟有白萱衣自己方可体会。此刻的唐枫渐渐露出喜悦,满脑子想着的,也只有秦家的小姐,他看不见近在眼前的深刻和缱绻——

     那含愁的双目不复初时的清澈,是因为他。

     那弯弯的嘴角总是带着尴尬的弧度,是因为他。

     那水晶般的心肝,琉璃般的思念,隐藏在幽深月光下,易痛,易碎,也是因为他。

     他不知道。

     此情江海深。

     白萱衣温柔地摊开手掌,示意唐枫伸出右手给她。唐枫茫然地照做了。她在碰到他的右手的一霎那,心中有轻微的颤抖。

     惆怅地颤抖。

     她定了定神,咬破食指,在唐枫的右手掌心画了一道符。血红的印子,在最后一笔完成的刹那,消失不见,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她说道:“这道符可以助你,在危难的时候,将敌人暂时牵制住。若敌人想对你不利,你只需要用右手掌心对住他,大喊其名字,他便会被一团寒冰封冻,无法前行,也不能施展法术。只不过,这寒冰凝符咒的效力,最多只能将对方囚困一炷香的时间。”

     唐枫盯着掌心仔细地看了看,又抬头对白萱衣笑笑,道:“萱衣,谢谢你……唔,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炯炯的双眸,毫不收敛,逼视着白萱衣,但似乎又想起了别的什么,转而低头苦笑,“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白萱衣听不得唐枫说丧气的话,急着跺了跺脚,踩起几瓣水花,水中明月的倒影也随着涟漪的波动扩散**漾:“小老爷!有我在,我怎会让你死呢,待眼前这困局解了,我,流云,还有焰公子,我们都一起帮你想办法,治好你的顽疾。”

     寂月皎皎。

     深夜的柳浪巷,万籁俱静。

     一切都是呆滞凝固的。带着灾难的气味。没有人烟。就连流浪的野狗也选择到别处逃难了。

     只有月色尚有一丝安宁,在水面泛起粼粼的波光,美得有些破碎。

     那个夜晚,特别漫长。

     白萱衣终究还是有些后悔——当唐枫的手,碰到门上挂着的铜锁的时候,她忍不住拖着他的手腕。

     “萱衣,你答应过我的。”唐枫咳嗽道。

     白萱衣皱着眉头看唐枫那病怏怏的模样:“可是,可是……”她半天说不出话,唐枫便道:“放心吧,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对不对?”白萱衣咬着唇,屋子里传出秦怜珊的声音:“唐大哥,唐大哥是你在外面吗?你来放我出去了吗?”

     唐枫清了清嗓子,拉开门锁:“是我,怜珊。”

     他走入秦怜珊的房间。

     白萱衣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闭了门,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要守着门口,还是守着她最重要的唐枫。

     将怨气封闭在人体内,谁也无法预知,这里面会否有什么难以估算的意外。

     但秦怜珊看见唐枫,倒是与平常无异,只是多了些娇弱可怜,眼泪花倏忽之间便溢满了眶子,啪嗒啪嗒掉下来,一头撞进唐枫的怀里:“唐大哥,你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要锁着我?”

     唐枫温柔地抚着秦怜珊的头,安慰她,直叫她放心,说有我在,我定会保护着你的。旁边的白萱衣看着他们的亲密,心里不是滋味,惟有故意别过脸去,紧咬的双唇,死死守着她难以诉说的心事。

     那一面,见得温馨而顺畅。

     并没有白萱衣想象的什么特殊状况爆发。秦怜珊不仅清醒,而且通情达理,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直说白姑娘你们要好好看着我,别让我伤到你们,我会乖乖地熬过剩下的五天。

     曙光初透。

     这时,天快要亮了。唐枫依依不舍离开秦怜珊的屋子,一跨出门便看见东陵焰像蝙蝠似的倒挂在屋檐下,险些把唐枫吓了一跳。白萱衣跟在唐枫身后叱道:“焰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呢?”

     “保护你们啊。”东陵焰揉了揉鼻子,灵巧地翻身坐到栏杆上,“不是说了,不许小枫接近那个女人吗,你怎么还让他进去?我就是担心会出事,所以你们在里面呆了多久,我就在这儿守了多久。”

     白萱衣觉得牙齿又痒痒了,白了东陵焰一眼,道:“哼,有我在,小老爷还需要你的保护啊?”

     东陵焰也不知从哪儿提来了一股高兴劲,赶忙搭上唐枫的肩膀,甩着袖子道:“那可不一定,谁知道你这半吊子小仙女能不能保护好我家小枫,他要是伤了一根汗毛,我都是要心疼的。”

     “东陵少爷——”唐枫又脸红起来,窘得连眉毛都有点抽筋,还故意干咳了两声,“你就别再拿我开玩笑了。”说罢,只匆匆地拂开东陵焰的手,像逃似的回了房。白萱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东陵焰,用眼神奚落他自找没趣,东陵焰哼哼几声,正要走,却见流云从白萱衣的房间里走出来。

     东陵焰瞬间移形换影,冲到流云面前,指着他问:“你为何在小仙女的房间里?”

     流云怔了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白萱衣立刻奔过来,扯了扯东陵焰的衣袖:“焰公子,飞鸾流仙镜一直是我保管着,流云要休息,要疗伤,要回镜子里,也就间接回了我的房间了。”

     “可是他明明有自己的房间!”

     “但他突然消失的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嘛。”

     “男女授受不亲,你知道吗?”

     “胡说什么呢,我跟白云又没怎样!哪像你满脑子的龌龊思想……”白萱衣跺着脚瞪着东陵焰。

     流云捋了捋搭在前肩的乌发,慨然道:“我虽可以窥知镜外的世界,但非礼勿视,我亦绝不会对萱衣有任何冒犯之举。”白萱衣挑了挑眉,望着东陵焰:“听见没,人家流云可比某些人可靠多了。”

     东陵焰还不服气,索性嚷嚷着,要白萱衣将飞鸾流仙镜搁在他的房间里,由他保管。这其实也是在情在理的事,原本那宝镜就是属于九阙神族的,可是这会儿白萱衣却偏偏故意犟起来,就是不肯点头,一时间满院子都是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

     流云只觉无奈,守着关紧秦怜珊的那道门,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望着这似静非静的清晨。

     怔怔地,发呆。

     前方院子的另一头那扇关紧的大门,在门的缝隙里时不时溢进来一些裹满灰尘的脏水,渐渐地将地面浸成深黑一片。

     槐水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