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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这里住……

     简短而平淡的言语在她心里放大成无限回音。四壁震**,去了又再回来,每一个回波如云朵做的暗器撞到她身上,软绵绵扎进心里头。她的眼神悄悄移动,仿佛在每一件物事上看到无形的声音。

     他的嗓音。

     他板着脸。不看她。他从不对她承诺什么,总是,永远不肯对她承诺……但没关系。那门窗、床凳,每一件青翠夺目而毫无感情的东西……从小陪他到大的寒竹。它们的颜色从此不那么纯粹,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草木中孤清如竹,掺了杂质。

     人间。烟火。

     寒竹的冷,酒的热,捧在她掌中。冰与火绞扭着一股劲儿往心里直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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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这会儿心头是何等滋味。装作漫不经心,自酒盏上方轻飘飘把这屋子扫视一遍,终又勾留在他脸上。

     啊越过远青的山际线……这张脸……咫尺对坐的人,他的心,究竟是在如何的千山万水以外?……不过没关系了。

     一切都没关系了。他说了,我们要在这里住。

     海底,岸上,一千年。她的漂泊,终将结束在这个岛屿上吗。

     她抑着翻腾的五内,做出不在意的神情,笑道:“是吗?那我就听你的话,喝了。”

     她端起竹盏,将满满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碗被重新放到桌上的时候,那响声似乎令隔座的他,脸上起了一种不被觉察的悸动。

     当晚临睡之前,他又命她喝了一碗酒。

     他说得没错,岛上实在太冷。虽然地处极北海域,这儿的温度却完全是另外一种奇异的冷,仿佛脱离了三千世界,自成一个封闭的天地,进不去,出不来。岛外是铅灰的寒带天空,阳光终年虚弱乏力冲不出厚厚的云层。在岛上仰望却可以看到最为艳丽的灿烂蓝天,挟着冰霰的猛风呼啸掠过海面,吹入竹林就变得轻淡,一如江南三月,催生春笋的湿润柔和。

     但遍地的寒竹,它们是这座岛屿的灵魂。

     以它们至为洁净的秉性,令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被赋予斩钉截铁的纯粹色彩。白的沙,蓝的天,绿的竹。明媚如温暖南国的景色,冻结血液的低温。有种荒谬的错位气氛。张口说话也像是不会发出声音。

     生命不过是一场颠倒乱梦。

     这里的一切好象都被凝冻于冰般透明的固体中。然而不融化。

     四季被取消了。天地被隔离了。时间不会走了。寒竹才是无名岛真正的主人。

     不知为何,她开始抗拒这岛屿。总有种莫名而来的感觉,她觉得整个的这地方便是一场献祭。

     ……把什么,献给什么……

     她闭起双眼,辛辣的热流汩汩自咽喉淌过。腹中一团火,熊熊燃烧着。那令人软弱的百香露之毒,被火一点点地烧溶了。她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力量,置身她并不喜欢的岛屿,心中却安定得很。

     她什么都不再害怕了。

     酒的热力由腹中烧到面颊上来。她脸上腾起两朵红霞,眼睛更明亮。水汪汪地瞅着他。

     燕云仍不喝酒。他说他的门规严禁饮酒,师父青灵子在传授他武功的时候,入门第一日便要他牢记这规矩。

     “我练的是师父学剑之前的功夫,师父说,如果喝了酒,内息至少在一年之内将会紊乱,武功大打折扣,需要花很多时间慢慢恢复。”他拒绝醉颜醺红的女人要他同饮的要求,“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和你不一样,这里的寒气我受得住。睡吧,别再多话了。”

     他顿了顿。背过身,脱掉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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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屋无灯火。但窗子大开着,月光银亮亮地游了满屋。一切无比地清晰。

     像浸于一杯冷却了的茶水中。碧沉香泛。

     夜明倚靠在几案,看着他把棉的袄裤铺在寒竹**。黝黑、布满伤疤的男人的身体。骨骼雄壮如同石像。

     他走到面前,解开她的衣襟。

     夜明咬着嘴唇,呆呆地任他把全身厚重的衣服都脱去。背后便是竹海,发出盛大的沙沙声,如歌如吟。

     她仰脸浴于月光,微微迷惘地望着男人的脸——他的颈,笔直锁骨,胸膛——

     此夜,她与他**相对。

     竹海仍在吟唱。无所不在。今夜是十三,一轮巨大的月亮自竹海中冉冉升起,还差着一点儿,待圆不圆。比满月更显得饱胀,鼓蓬蓬的一枚白玉兰花苞,清烈的香气满满憋在里头,随时会啪地一声爆裂开来。

     月亮挂在竹梢上,窗子里看到整片竹林起伏偃仰。

     她伸出双手,先是犹豫着,两条白手臂缓缓向他游去。突然地,像是下了决心,重重地环上他的腰。

     她整个人贴上他的身体。酒热的面颊在他胸膛揉搓,燕云感觉到那小小的脸庞,滚烫,如一印火烙。

     他抚摸着女人的头发。她在他怀中微颤,纤细无骨的腰肢有如灵蛇,不自觉地轻轻扭动。

     他用力攥住满把长发。两束冰凉漆黑的丝流泻在掌心。

     夜明脚底忽然一空。她被横抱起来,放置在竹**。

     身上被盖上她脱下的棉袄。然后全身一热,男人与她并头躺着,挤在狭窄的床榻上,他让她的头枕在自己手臂,把她紧紧地揽入怀中。

     他用自己**的身体环拥住她。

     夜明被抱得那么紧,几乎透不过气。她的脸贴在男人脖子上,闻到他的气味。她已经有五百年不曾与任何一个凡人,如此裸裎相见,肌肤相亲。

     人说,百年修得同舟,千年修得共枕。她的千年道行,是为了修得这一夜么?

     莫非眼前这个人。燕云。他才是她用永生的岁月去等待的那一个人。

     她的睫毛轻触着他的皮肤。蝶翅般扑簌扇动,落下看不见的微尘。

     她听到他说:“你要在这里活下去,我必须运功帮你抵御寒气。你不要动。”

     他的身体渐渐热起来,滚烫过她为烈酒所醉的温度。夜明睁开眼睛,看到他颈上的一小块肌肤。黝黑的颜色并未改变,然而她觉得他变成火红的炽炭,燃烧着自己来温暖她。

     他**的身体……那么烫。

     滚烫过任何为情欲所激发的温度。

     他与她贴胸交股,就这样抱她在**滚烫的怀里。

     终夜未曾一动。

     夜明静静地睁着眼睛,听那竹海涛声直至天明。后来,他睡着了。

     她听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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