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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云道:“竹剑是玄澹宫的人。她必须与宫共存亡,无论胜负。”

     夜明张了张嘴,却没声音发出来。她无从体会这样决绝剔透的烈性女子,这样风云激涌、生死相托的人生,是她平庸而暗淡的千年岁月里,所不曾有过的东西。

     她不能了解,当湘妃竹剑回到那个将她驱逐出门的地方,与它共存亡的时候,面对她的师侄,将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放浪形骸、任性而义烈的竹剑,与她是天地般遥远的两个世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已死去多年的陌生女子有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仿佛隔着极透澈的一层薄冰,在水下照到自己的影子。

     “那年来攻的魔教共有六个首领。湘妃竹剑回到高山之巅,那里已是血流成河,玄澹宫岌岌可危。她将她的湘妃竹抛向天空,那柄竹自她的头颅插入,一剑分为六柄血刃,从她的身体穿出,与六个魔首同归与尽。”

     惨烈血腥的死亡,自他口中淡漠地被讲述出来。夜明把手揪着心口,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那……剑……”

     “是湘妃竹剑血气所化。传说她的肉身裂为霰雪,四散飘逝。”

     燕云木然道。

     夜明低声地说:“那么玄澹宫至今还是有的了。”

     燕云望着窗外的竹林:“没有了。在那之后又百年,西域吐火罗与丹羯两国联兵进攻,玄澹宫主坐化,其余弟子据说全部被杀。玄澹心法从此绝迹人间。”

     “但是……你……”

     燕云推门出去,留下一句话:“玄澹心法不在我身上。师父没把它留给我。也许已经毁了。”

     正午的阳光穿过竹林照射进来,满屋绿晃晃的影子,明的暗的,乱纷纷似敲碎了翡翠楼,尖利的、灿烂的、然而冷硬的光辉一片撒进眼睛里去。夜明但只觉得睁不开眼。

     她磕磕碰碰,追着他的背影奔到门口。

     他已经走入竹林。丛生的竹摇摇曳曳,分分又合合吞没了那个男人的身形。

     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扶着门框,又把两手拢在嘴上,竭力对着他的方向喊道:“那你对天山派那两个女人说的——燕云——!”

     她觉得浑身发冷。比在寒竹制成的**坐了半日还要冷。一种模模糊糊的寒意似乎侵蚀了五脏六腑,使得她眼睛里看出去一切事物都成为一波又一波动**着的、浩大的绿。

     生机盎然的绿。也可以这样的寒刹逼人。

     “燕云——”

     她的声音听起来已像是哭喊。

     “我是骗她们的——你在这里好生等我,不要乱跑。”

     他走得好快。一眨眼,回答从遥远的竹林深处传来,漫不在乎的声气。

     她依旧两手拢在嘴上,呆立在那里似具木雕。许久,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

     竹的寒气自后心通透至前胸。夜明倚门又站了一会,双臂凌空架着,仿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慢慢地,慢慢地顺着门蹲下身去。如身陷沼泽的人,宛转沉没。那姿态有种绝望的颓与静。

     她把脸埋在膝上。

     终年,这座不合常理的岛屿没有四季。万古长青,将人团团围困的,只有这霸道地清冷着的绿色。一层层,一片片,无欲无求,无边无际。外头就是海。

     风送来似有若无的香气。竹的芬芳,不张扬,要细意体会方能品出那一缕雅淡清味。

     但她只觉这气味迫得人要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竹林彼处游移着升起一股白烟。在这摒绝了七情六欲的异境,一点点烟火,特别的触目。

     夜明一动不动,看了那烟一眼,又埋头下去,直到他的手放在腋下,把她拉起来。

     她闭住呼吸。鲜而腥的焦香窜入鼻端,勾人馋涎。

     燕云拉着她回入屋中,在竹**坐下。拉过小几。一只碗被放在面前。粗糙碗沿尚渗出青汁,混合烟熏火燎之气,那一种竹的清香反被尽逼出来。

     是用粗大竹节砍削成的新碗。碗中横卧两尾半尺多长烤鱼,虽不甚肥大,但通身烤得金黄,外皮焦脆,尚自烫手,发出甘香的气味。

     他把一双竹枝做的筷子放在碗侧。推到她跟前。

     夜明垂眼瞧了那鱼片刻,突然一转头,干呕起来。喉咙里噎着气,脊背一耸一耸。

     他默默绕过小几,替她拍着背。她咳嗽着,努力直起脖子,已是脸红头胀,眼皮也微微的有些肿。

     “对不起……我……我胸口发闷,有点恶心……”她仍是扭着头,避开小几,上气不接下气道。

     燕云拿起她的手按了按脉,也没细问。只道:“那么不吃了是么?”

     “我……这会儿实在恶心得紧,不想吃荤腥……多谢你的好意。”她硬着头皮,支吾道。

     燕云没再说别的。拿起碗来,连鱼一起反手掷出窗外。夜明一手撑在**,忽闻一声轻响,惊诧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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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吗?”她望着空空如也的几面,眼圈一红,垂下头去,竟不敢与他目光相对。

     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话,终于不能出口。

     燕云若无其事,他的表情并不曾有过一丝改变:“我没生气。我是怕你吃了一个月的腊肉干菜吃得腻了,所以捉两条鱼,换换口味。本来就是烧给你吃的,你不想吃,我就倒了它。我去船上取些干粮来吧,你歇息一下。”

     他又去了片时,果真抱来许多干笋之类,连锅釜也带了来。下了素面两人吃,粗面条上寥寥散着笋片,煮得略过了点,面条微有些软烂。显然他除了烧烤野味,对于烹饪并不在行。她大口大口地吃着。确实饿得很了。

     他用竹枝把自己碗中的笋一片片地夹到她碗里。

     甚至还拿来一坛酒。倒在竹盏里强迫她喝。他说这里冷,须得借酒驱驱寒气,此外也可顺便解了她体内的聚窟百香露之毒。

     “虽然这毒药只是令人丧失内力,对你应该无碍,但还是小心些为妙。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漾着縠纹的劣质土酒有点混浊,透出盏底竹的生翠,罩了层暗黄,越发刺目。酒气冲冲灌入她鼻中。

     夜明皱了皱眉,习惯性地转开头去,那碗酒却始终不离口鼻之间。她咳嗽两声,哀告似地望着他。

     “我喝不下……”

     他板着脸,丝毫不为女人的眼光所动:“当药喝。不喝,这儿的冷你抵受不住。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呢。”

     她双手接过酒碗,轻轻触于唇际。一个上午没有滴水入口,又目睹一场紧张激斗,此刻双唇早已干裂。毛毛的边沿磨擦在细小裂口上,微有点痛。她轻舐着嘴唇,把碗举高。

     眼睛越过碗沿,晃晃****酒光,一线翠色如天边迢遥的山峰轮廓。越过那山际她看着他。

     坐在二尺见方几案对面的男人。她早已熟悉的那张面孔上没有任何波澜,一方被熔了又重新浇铸起来、不成模样的生铁。铁的硬,铁的沉,生生推开她于咫尺之外。

     他说,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呢。

     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呢……